玉簪斜插,暗香浮动。
魏虞兮留在镇国公府小住的消息,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上京的勋贵圈子里漾开了不大不小的涟漪。
有人说镇国公府是看中了魏虞兮的前程,有意拉拢;也有人说陆筱与魏虞兮情谊深厚,不过是寻常的朋友相聚。但那些曾因舞弊案记恨魏虞兮的人,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探究与阴翳——尤其是闭门思过的靖安侯府,还有蛰伏在暗处的李修文。
这日午后,陆筱正陪着魏虞兮在暖阁里看书。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摊开的书页上,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交叠着,温馨得像一幅画。
魏虞兮的手臂还未痊愈,不能长时间握笔,便由陆筱读给她听。她的声音软糯,像江南的吴侬软语,偶尔遇到生僻字会轻轻蹙眉,惹得魏虞兮忍不住低笑。
“笑什么?”陆筱瞪她一眼,手里的书卷轻轻敲了敲她的膝盖,“再笑我就不读了。”
“是我不对。”魏虞兮握住她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继续读吧,很好听。”
陆筱的脸颊微微发烫,刚要开口,青禾却掀帘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小姐,靖安侯世子来了,说是……特来拜访魏大人。”
魏虞兮握着陆筱的手猛地一紧,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靖安侯府与她有仇,此刻上门,绝非善意。
陆筱也皱起眉:“他来做什么?不见。”
“可他已经在正厅等着了,说有要事与魏大人商议,还带了不少礼品。”青禾有些为难,“老夫人让问问小姐的意思。”
魏虞兮松开手,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着,沉吟片刻:“我去见见吧。”
“不行!”陆筱立刻反对,“那家伙没安好心,指不定又想算计你!”
“躲是躲不过的。”魏虞兮看着她,眼神平静,“他既来了,总要看看他想做什么。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那身半旧的青布便服穿在她身上,竟也穿出了几分清贵之气。陆筱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地发慌,忙道:“我跟你一起去。”
魏虞兮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
正厅里,靖安侯世子赵珩正把玩着手里的玉佩,见两人进来,立刻起身,脸上堆着虚伪的笑:“魏大人,陆小姐,别来无恙啊。”
他的目光在魏虞兮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她发髻上那支梅花玉簪上,眼底闪过一丝讥讽,却很快掩饰过去。
“赵世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魏虞兮开门见山,语气疏离。
“也没什么大事,”赵珩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就是听闻魏大人从北疆凯旋,立了大功,特来道贺。顺便……想跟魏大人讨个人情。”
“赵世子请讲。”
“是这样,”赵珩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家父前些日子因管教不严被罚俸,府里手头有些紧。听闻魏大人此次得了陛下不少赏赐,不知……能否借些周转?日后定当奉还。”
这话一出,陆筱气得脸色发白。靖安侯府再怎么说也是世袭爵位,竟能说出这种勒索的话来,简直厚颜无耻!
魏虞兮却依旧平静,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世子说笑了。陛下的赏赐,是对将士们流血牺牲的嘉奖,虞兮不敢私用。倒是世子,若真缺钱,不如想想如何约束手下,别再做些构陷同僚的勾当,以免下次罚得更重。”
赵珩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没想到魏虞兮竟敢如此直白地戳他痛处。
“魏虞兮,你别给脸不要脸!”赵珩猛地拍桌,茶水溅了一地,“你以为靠着镇国公府就能高枕无忧了?告诉你,你一个寒门出身的野种,能有今日全凭陛下一时兴起,真惹急了我,我让你……”
“住口!”陆筱厉声打断他,“赵珩,这里是镇国公府,轮不到你撒野!青禾,送客!”
“陆小姐何必动怒?”赵珩却不急着走,反而看向魏虞兮,眼神阴鸷,“魏大人,我劝你还是识相点。你在北疆的‘功绩’,我可是听说了不少——据说你为了取胜,不惜牺牲数百将士的性命当诱饵,这事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你说……陛下还会信你吗?”
魏虞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是她心中最大的痛——西侧城墙的突袭战,为了引蛮族主力上钩,她确实下令让一支小队佯装溃败,诱敌深入,最终那支小队全员战死。她一直为此自责,没想到竟被赵珩拿来做文章。
“你血口喷人!”魏虞兮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愤怒。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魏大人心里清楚。”赵珩得意地笑了,“这上京的风言风语,最是能杀人。你若不想身败名裂,就乖乖听话——三日之内,送五千两银子到靖安侯府,再把你在北疆缴获的那匹白狐裘送来,这事就算了了。”
说完,他看也不看脸色铁青的两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厅内只剩下魏虞兮和陆筱,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胡说八道!那些将士是为了守住镇北关牺牲的,不是你的错!”陆筱抓着魏虞兮的手,急得快哭了,“我们不能给他银子,这是勒索!”
魏虞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我不会给他银子。但他的话,提醒了我。”
“提醒你什么?”
“树欲静而风不止。”魏虞兮的声音低沉,“他们不会放过我的。这次是靖安侯府,下次可能就是别人。若我一直躲在镇国公府的羽翼下,只会连累你们。”
“我不怕被连累!”陆筱立刻道,“我们是朋友,是……”她想说“是知己”,却又觉得不够,脸颊微红,“总之,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魏虞兮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却又带着深深的无奈。她知道陆筱的心意,可正因为如此,她才不能拖累她。
“筱儿,有些事,必须我自己扛。”魏虞兮轻轻抽回手,“我明日就搬回自己的住处。”
“不行!”陆筱想也没想就拒绝,“你回去了,他们更会欺负你!”
“我不怕。”魏虞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我能从江南走到上京,能从舞弊案里活下来,就能应付这些宵小之辈。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陆筱知道她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很难改变。她看着魏虞兮清瘦的侧脸,心里像被堵住了一样难受。她明明想保护她,却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那……我让管家多派些护卫去你那里。”陆筱低声说。
魏虞兮点了点头:“好。”
第二日,魏虞兮果然搬回了翰林院附近的小巷。
陆筱派去的护卫守在巷口,明面上是保护,暗地里也是想震慑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可这上京的阴私手段,从来都不止明刀明枪。
先是魏虞兮住处的水缸夜里被人投了脏东西,接着是她晾晒的衣物被人剪碎,甚至连她去翰林院的路上,都有人故意泼她污水。
这些事不大,却足够恶心人,足够让她不得安宁。
魏虞兮都忍了。她知道这些人就是想激怒她,让她犯错。她每日依旧准时上朝,处理公务,只是眉宇间的疲惫越来越重,眼底的清冷也深了几分。
陆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几次想去找赵珩算账,都被魏虞兮拦住了。
“别去。”魏虞兮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他们就等着我们动手,好抓住把柄。再等等,我会找到机会的。”
陆筱只好按捺住怒火,每日变着法子给魏虞兮送些吃的用的,想让她能过得舒心些。
这日,她让厨房做了魏虞兮爱吃的蟹黄汤包,亲自提着食盒去了那条小巷。刚走到巷口,就看到几个地痞流氓围着魏虞兮的房门,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污言秽语。
“哟,这不是靠女人上位的魏状元吗?怎么,镇国公府的小姐还没给你送银子来?”
“我看啊,人家就是玩玩你,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听说你在北疆害死了不少人?这种丧门星,就该浸猪笼!”
魏虞兮的房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陆筱气得浑身发抖,提着食盒就冲了过去:“你们胡说八道什么!给我滚开!”
那几个地痞见是镇国公府的小姐,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又嬉皮笑脸起来:“陆小姐来了?这不是来看你的小相好吗?可惜啊,你这相好的,名声可不太好听……”
“啪!”
陆筱扬手就给了那个说话最龌龊的地痞一巴掌,打得他原地转了个圈。
“再敢胡说一句,我割了你的舌头!”陆筱的眼神像淬了冰,丝毫不见往日的娇纵,只有凛然的杀气。
那几个地痞被她的气势吓住了,嗫嚅着不敢再说话。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魏虞兮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被外面的污言秽语搅得彻夜未眠。她看到陆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深深的无奈。
“筱儿,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他们都要把你家门口当成戏台了!”陆筱把食盒塞到她手里,转身瞪着那几个地痞,“还不快滚!再让我看到你们在这里闹事,我让你们横着出去!”
那几个地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巷子里终于安静了。
魏虞兮看着陆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进来吧。”
屋里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还有一张铺着粗布被褥的床。墙角堆着几摞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股药味——那是她手臂换药时留下的。
陆筱看着这简陋的屋子,再想起镇国公府的奢华,心里一阵发酸。
“你就住在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挺好的。”魏虞兮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热气腾腾的蟹黄汤包散发着香气,“快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筱却没动,只是看着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们这样欺负你?”
“告诉你,让你担心吗?”魏虞兮拿起一个汤包,递到她嘴边,“尝尝,还是你做的味道最好。”
陆筱没接,眼泪却掉了下来:“魏虞兮,你别再硬撑了好不好?我们去告诉父亲,去告诉陛下,总有说理的地方!”
“没用的。”魏虞兮放下汤包,眼神黯淡,“这些事太小,陛下不会管。父亲出面,只会让他们更有理由说我们勾结。筱儿,这就是上京,这就是官场。我若想站稳脚跟,就必须自己熬过去。”
“可我不想让你熬!”陆筱哭着说,“我舍不得你受这些委屈!”
魏虞兮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伸出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这是她们第一次如此亲密的接触。
陆筱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靠在她的胸口,听着她沉稳的心跳,眼泪掉得更凶了。魏虞兮的怀抱不算宽阔,甚至有些清瘦,却异常安稳,让她慌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魏虞兮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别哭了。等过了这阵子,一切都会好的。相信我。”
陆筱在她怀里点了点头,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她能闻到魏虞兮身上淡淡的墨香,混合着药味,还有一丝阳光晒过的味道,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她忽然不想离开了。
她想就这样靠着她,一直到天荒地老。
只是她们都没看到,巷口的拐角处,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手里握着一支画笔,将刚才那相拥的一幕,悄悄画了下来。
那黑影正是李修文派来的人。他要的,就是这样的“证据”。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那幅画,将成为压垮她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照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暖而短暂。魏虞兮看着怀里渐渐停止哭泣的陆筱,眼底闪过一丝决心。
她不能再等了。她必须尽快找到反击的机会,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怀里的这个人。
她轻轻推开陆筱,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柔声道:“汤包要凉了。”
陆筱吸了吸鼻子,拿起一个汤包,小口地吃着,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不是难过,是心疼,是想要保护眼前这个人的冲动。
她知道,从她靠进魏虞兮怀里的那一刻起,她们之间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到单纯的“知己”了。
只是这份刚刚萌芽的情意,注定要在风雨中,接受最残酷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