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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5-11-20 01:15:09

那幅画,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李修文手中沉寂了半月,才终于等到最合适的时机。

天启十四年除夕,宫中设宴,文武百官携家眷赴宴。红墙琉璃瓦下,宫灯璀璨,丝竹悦耳,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仿佛北疆的烽火与朝堂的阴私都被隔绝在了宫墙之外。

陆筱跟着母亲坐在女眷席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文官席。魏虞兮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那是她因北疆之功被陛下擢升为翰林院修撰后,按品级换的新服。烛火映在她清瘦的侧脸上,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添了几分温润。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魏虞兮转头望过来,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像有细碎的火花炸开。魏虞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陆筱的脸颊瞬间发烫,连忙低下头,假装摆弄着腕间的玉镯,心跳却如擂鼓。

这半月来,靖安侯府的骚扰莫名停了,巷子里的地痞也没再出现,魏虞兮的日子似乎安稳了许多。陆筱虽觉得奇怪,却也乐得清静,只当是那些人终于收敛了。她依旧时常去找魏虞兮,有时是送些点心,有时只是坐着看她处理公务,两人之间的氛围越来越微妙,那层“朋友之上”的薄纱,仿佛随时会被捅破。

她以为,只要再等等,等魏虞兮彻底站稳脚跟,她们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

可她不知道,平静的水面下,往往藏着最深的漩涡。

宴席过半,正当众人酒酣耳热之际,御史台的老御史忽然出列,跪在殿中,声音苍老却掷地有声:“陛下,臣有本要奏!”

陛下正与身边的老臣谈笑,闻言皱了皱眉:“哦?李御史有何事,非要在除夕宴上提及?”

李御史叩首道:“此事关乎朝廷风化,关乎官员德行,臣不敢延误!臣要弹劾翰林院修撰魏虞兮,德行有亏,秽乱宫闱!”

“哗——”

满殿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魏虞兮身上,有震惊,有鄙夷,也有看好戏的玩味。

魏虞兮猛地站起身,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了背脊:“陛下,臣不知李御史何出此言!臣兢兢业业,从未有过逾矩之举!”

“从未逾矩?”李御史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陛下请看!此乃臣近日收到的密报,魏大人与镇国公府的陆小姐,在府外私会,举止亲昵,形同夫妇!此等行为,有违男女大防,更损朝廷官员颜面,难道不是德行有亏吗?”

内侍将画轴呈给陛下。画卷展开,上面赫然是半月前魏虞兮在巷口拥着陆筱的画面——笔触算不上精致,却将两人相拥的姿态画得清清楚楚,魏虞兮低头的温柔,陆筱埋首的依赖,都被刻画得入木三分。

“轰——”

陆筱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那幅画……那是半月前她去看望魏虞兮时,被地痞欺负后发生的事!当时她明明确认过巷子里没人,怎么会……

她下意识地看向魏虞兮,只见她紧握着拳,指节泛白,脸色比纸还白,眼中却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一派胡言!”镇国公陆战猛地拍案而起,“不过是一幅捕风捉影的画,怎能以此污蔑魏大人和小女!李御史,你拿出这样的东西来,居心何在?”

李御史却丝毫不惧,再次叩首:“陛下,此画虽为写意,却有多位街坊可以作证,魏大人与陆小姐确时常私会,往来亲密。魏大人身为朝廷命官,陆小姐身为国公之女,如此不知避嫌,实乃表率有亏!若不严惩,何以正纲纪?”

“你!”陆战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他知道女儿与魏虞兮情谊深厚,却没想到会被人抓到这样的“把柄”。

席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目光像针一样扎在陆筱和魏虞兮身上。

“怪不得魏虞兮能平步青云,原来是攀上了镇国公府……”

“陆小姐也是,堂堂国公千金,竟与一个女子如此不清不楚……”

“听说魏虞兮在北疆就手段狠辣,如今看来,果然品行不端……”

污言秽语像潮水般涌来,陆筱只觉得头晕目眩,几乎要站不住。她想反驳,想嘶吼,想告诉所有人那幅画是假的,是被人陷害的,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魏虞兮上前一步,跪在陆筱身侧,声音清冽而坚定:“陛下,臣与陆小姐情谊深厚,确时常往来,但绝无逾矩之举!此画乃是有心人刻意为之,断章取义,意在构陷!请陛下明察!”

“构陷?”李御史冷笑,“魏大人可有证据?”

魏虞兮语塞。她知道是谁干的,却拿不出证据。李修文和靖安侯府做事向来缜密,怎会留下把柄?

陛下看着那幅画,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魏虞兮和脸色惨白的陆筱,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欣赏魏虞兮的才华,也看重镇国公府的兵权,可这桩“秽闻”若处理不好,确实难以服众。

“此事……”陛下沉吟片刻,“容后再议。魏修撰,你暂且停职,在家反省。陆小姐,回府后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府。”

这道旨意,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已是定论。停职反省,闭门思过,无异于默认了画中的“秽闻”。

魏虞兮还想再辩,却被陆战用眼神制止了。他知道,此刻多说无益,只会让陛下更加反感。

宴席不欢而散。

陆筱浑浑噩噩地跟着母亲走出皇宫,马车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衬得车厢里死寂一片。母亲一路沉默,脸色铁青,到家后只冷冷丢下一句“禁足”,便拂袖而去。

陆筱被关在自己的院子里,青禾想劝,却被她打发走了。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烟花,只觉得无比讽刺。

刚才在大殿上,那些鄙夷的目光,那些恶毒的议论,像刀子一样割在她心上。可她更心疼魏虞兮——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人这样污蔑,连带着她的才华、她的功绩,都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那幅画……是谁画的?是谁要这样害她们?

李修文?靖安侯府?还是……

无数个名字在她脑中闪过,却理不出头绪。她只知道,她们被人算计了,算计得彻彻底底。

另一边,魏虞兮回到住处,刚推开门,就看到李修文坐在她的旧木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支陆筱送她的梅花匕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魏大人,别来无恙啊。”

魏虞兮眼中瞬间燃起怒火,反手关上门,声音冰冷刺骨:“是你做的。”

“是又如何?”李修文站起身,将匕首扔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响声,“魏虞兮,你以为靠着镇国公府,靠着那点小聪明,就能在这上京广结善缘吗?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一个寒门野种,也配和陆小姐站在一起?”

“你到底想干什么?”魏虞兮死死盯着他,拳头紧握。

“很简单。”李修文凑近她,压低声音,语气阴狠,“离开上京,永远别回来。否则,我会让你和陆筱,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魏虞兮看着他扭曲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嘲讽:“你以为这样就能逼走我?李修文,你太小看我了。”

“小看你?”李修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幅画只是开始。我手里还有更多‘证据’,比如……你在江南时为了求学,曾给一位乡绅做过义女,这事要是传出去,说你攀附权贵,你说陛下还会信你吗?再比如……”

他话未说完,就被魏虞兮一拳打倒在地。

魏虞兮骑在他身上,掐着他的脖子,眼中是从未有过的疯狂与杀意:“你敢动她试试!”

李修文被掐得喘不过气,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我不敢?魏虞兮,你现在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外面都是我的人,你杀了我,正好坐实你的罪名,到时候……陆筱也会被你连累!”

魏虞兮的动作僵住了。

是啊,她不能冲动。她若出事,筱儿怎么办?

她猛地松开手,站起身,后退了几步,大口喘着气,眼神却冷得像冰。

李修文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得意地笑:“算你识相。给你三日时间,要么滚出上京,要么……等着看陆小姐被你连累得连镇国公府都待不下去吧。”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摇大摆地走了。

房门被关上,屋内只剩下魏虞兮一人。她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桌上那幅被她带回来的画——那是她从宫里拼死也要回来的,她不能让这幅画流传出去,不能让筱儿被更多人指指点点。

画中的两人相拥着,阳光正好,岁月安稳。可现实却是,她们被这画影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她该怎么办?

离开上京?她放不下筱儿,放不下那些未尽的承诺。

留下?李修文绝不会善罢甘休,筱儿会被她拖累,镇国公府也会被卷入更深的漩涡。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裂开来。原来再坚强的人,也有这样无助的时候。

除夕之夜,万家灯火,鞭炮齐鸣。

陆筱的院子里却一片漆黑,只有窗前一点微弱的烛火。她拿出那本《江南集》,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梅花开时,我当归”,眼泪无声地浸湿了纸页。

她不知道魏虞兮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像她一样,被无尽的黑暗包裹着。

她只知道,她不相信魏虞兮会离开她。她们说好了要一起去江南看桃花的,说好了要等彼此平安归来的,怎么能就这样被一幅画拆散?

“魏虞兮……”她轻声呢喃,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别离开我……”

窗外的烟花依旧绚烂,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她脸上的泪痕。

而此刻的魏虞兮,正站在镇国公府的墙外,望着陆筱院子里那点微弱的烛火,一站就是一夜。

雪落在她的发上、肩上,融化成水,冰冷刺骨,可她却浑然不觉。

她不能进去,不能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

她也不能离开。

李修文的威胁像一把刀悬在她头顶,可她看着那点烛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留下,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护她周全。

天快亮时,魏虞兮转身离开,脚步坚定。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要去找一个人,一个能帮她,也只有她能帮她的人——太傅夫人,那个从一开始就对她颇为赏识的长辈。

她要赌一次,用自己的前程,赌一个能让筱儿平安,也能让自己留下的机会。

只是她不知道,这场赌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惨烈。而她以为的救赎,或许只是通往更深地狱的入口。

初一的清晨,雪停了。阳光洒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陆筱推开窗,看到院墙外有一串深深的脚印,从街角一直延伸到她的窗下,又悄然离去。那脚印很大,很深,像是有人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她的心猛地一跳,披了件斗篷就跑了出去。

脚印的尽头,是一串淡淡的梅花印记,像是有人不小心掉落了什么东西。陆筱弯腰捡起,发现是一枚小小的玉簪碎片——那是魏虞兮头上那支梅花玉簪的一角。

她紧紧攥着那碎片,指尖被划破,渗出血来,却浑然不觉。

她知道,魏虞兮昨晚来过。

她没有走。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这一次,却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或许,她们还有机会。

只是这希望,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脆弱得像一层薄冰,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暗处的李修文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让她们抱着希望,然后再亲手将这希望碾碎,才最有趣,不是吗?

一场围绕着画影的博弈,正式拉开了序幕。而身处棋局中心的两人,还不知道,她们即将面临的,是比身败名裂更可怕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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