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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5-11-20 01:15:09

太傅府的梅花开得正盛,细碎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粉白的雪。魏虞兮站在廊下,看着正厅里端坐的太傅夫人,手心沁出了冷汗。

她来得冒昧,恰逢太傅去宫中陪陛下守岁未归,只有太傅夫人在府中。通报的侍女进去许久,才传来一句“夫人请魏大人入内”,语气听不出喜怒。

“魏大人新年第一日就登门,怕是不单为了拜年吧?”太傅夫人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无波。这位素来慈和的长辈,此刻眼底带着审视,让魏虞兮越发局促。

“夫人明鉴。”魏虞兮深吸一口气,撩衣跪地,“臣今日前来,是想求夫人救筱儿一命。”

太傅夫人放下茶盏,眉头微蹙:“陆小姐金枝玉叶,镇国公府护着,何来性命之忧?”

“是臣连累了她。”魏虞兮的声音发颤,“除夕宴上那幅画,是李修文等人故意构陷,意在毁坏臣与筱儿的名声。他们逼臣离开上京,否则……否则就要将更多污蔑筱儿的‘证据’公之于众。臣不怕身败名裂,可筱儿不能被如此玷污!”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恳求:“夫人素来疼惜筱儿,也知臣并非奸邪之辈。求夫人看在往日情分上,帮帮我们。只要能护筱儿周全,臣愿付出任何代价。”

太傅夫人沉默了许久,看着跪在地上的魏虞兮,她鬓角沾着未化的雪沫,官袍的边角因连夜奔波起了褶皱,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钢。

“哀家倒是想帮你。”太傅夫人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怅然,“可李修文既然敢放出话,手里必是握了实打实的把柄。你要哀家如何帮?去跟陛下说那画是假的?去查李修文的罪证?他背后有靖安侯府撑腰,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魏虞兮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太傅夫人说的是实情,可她不能放弃。

“臣知道难。”她叩首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但臣有一计,或许能让李修文收手,只是……需要夫人从中斡旋。”

“哦?你说说看。”

“李修文想要的,无非是让臣离开上京,断了与筱儿的联系。”魏虞兮的声音低沉而决绝,“臣可以答应他,自请外放,去最偏远的地方任职,此生不再踏足上京。但他必须立誓,永不伤害筱儿,永不泄露任何关于她的污蔑之词。”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牺牲自己,换陆筱的平安。

太傅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深深的叹息:“你这又是何苦?你在北疆立了大功,本有大好前程……”

“前程再好,若不能护她周全,又有何用?”魏虞兮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要筱儿能平安顺遂,臣去哪里都甘愿。”

太傅夫人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年轻时也曾为了心上人奋不顾身。她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罢了。筱儿那丫头,哀家也疼。这事……哀家帮你周旋。但李修文心性卑劣,你需得留一手,莫要真被他算计得毫无退路。”

“谢夫人!”魏虞兮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哽咽。

离开太傅府时,雪又开始下了。魏虞兮走在漫天风雪中,心里说不清是苦是涩。外放,意味着她要与陆筱天各一方,意味着那些“一起去江南看桃花”的承诺都成了泡影。

可她别无选择。

她回到住处,开始收拾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可带的,几件换洗衣物,那本《江南集》的手抄本——她本想在陆筱及笄时送给她,如今怕是没机会了。还有那支断了一角的玉簪,她用布小心包好,放进了行囊深处。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简陋的屋子,这里有她与陆筱最温暖的回忆,如今却要成诀别之地。

三日后,太傅夫人传来消息,李修文答应了条件,但要求魏虞兮必须在三日内离京,且要自请去南疆——那里瘴气弥漫,民风彪悍,是所有官员避之不及的苦地。

“他倒是狠。”太傅夫人在信中叹息,“你可想好了?”

魏虞兮没有丝毫犹豫,提笔写下了自请外放的奏折。

她没有告诉陆筱。她怕看到她哭,怕自己会忍不住动摇。

离京前一日,她去了趟镇国公府外。她不敢靠近,只在街角远远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她知道陆筱还被禁足在府中,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

这样也好。让她以为自己是负心离去,或许还能早些放下。

她在街角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夕阳西下,才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扇门,像要把它刻进骨子里。

“筱儿,保重。”她在心里默念,眼泪终于滑落。

第二日清晨,魏虞兮带着简单的行囊,登上了南下的马车。没有送别,没有留恋,只有漫天飞雪送她离去。

她不知道,就在她的马车驶出城门的那一刻,镇国公府的角门悄悄开了一条缝,陆筱穿着一身素衣,站在门后,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风雪中。

她知道了。

青禾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消息,哭着告诉了她魏虞兮自请外放的事,告诉了她这是为了护她周全。

她疯了一样想冲出去,想拦住那辆马车,想告诉魏虞兮她不要什么平安顺遂,她只要她留下来。可母亲派人守着院子,她连大门都出不去。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像一把刀,狠狠剜开了她的心。

“魏虞兮……你这个骗子……”陆筱瘫坐在雪地里,泪水混合着雪花落在地上,“你说过要回来的……你说过要教我写‘凯旋’的……你说过要带我去江南的……”

“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

所有的承诺,都在这场风雪里,碎成了齑粉。

魏虞兮走后,上京果然平静了许多。李修文没有再找陆筱的麻烦,那些关于“秽闻”的流言也渐渐平息。镇国公府似乎又回到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陆筱的院子,却再也没有了笑声。

她被解禁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参加诗会,没有去梅园赏梅,甚至连那本《江南集》都被她锁进了箱子里。她整日坐在窗前,望着街角,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青禾看着心疼,劝她:“小姐,魏大人是为了您好才走的,您这样作践自己,她若是知道了,定会难过的。”

陆筱只是摇头,眼神空洞:“她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她不知道,魏虞兮留下了东西。

那是在她离京前,托太傅夫人转交给陆筱的一个木盒。太傅夫人看着那木盒,犹豫了许久,终是在一个月后,让人送到了陆筱手里。

木盒里没有信,只有三样东西:一支断了角的玉簪,一件灰黑色的暖手筒,还有一本手抄的诗集——正是那本《江南集》的手抄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多了一行字:

“江南桃花开时,便是我归期。”

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急,末尾还带着一滴淡淡的墨痕,像是泪痕。

陆筱捧着木盒,看着那行字,眼泪汹涌而出。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魏虞兮不会骗她。

江南桃花开时……她等。

她把那支断簪小心翼翼地收好,把暖手筒揣在怀里,像是能感受到一丝残留的温度。她开始重新练字,练的还是魏虞兮教她的那些字,只是笔下的字,多了几分思念的沉重。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去春来,上京的梅花开了又谢,镇国公府的桃花渐渐抽出了嫩芽。

陆筱偶尔会听到关于魏虞兮的消息。说她在南疆惩治了当地的恶霸,深得民心;说她平定了土司的叛乱,立下了功劳;说她积劳成疾,卧病在床……

每一个消息,都让她心惊胆战,却又无能为力。她只能一遍遍地在佛堂里祈祷,祈祷她平安,祈祷她能早日归来。

而远在南疆的魏虞兮,也时常会收到太傅夫人的信,信里总会提及陆筱的近况。说她长大了,沉稳了,说她的字越写越好了,说她在桃花树下弹琵琶的样子很好看。

她把那些信小心翼翼地收好,贴在胸口,像是能闻到上京桃花的香气。她在南疆拼命做事,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死,只为能早日立下足够的功劳,能有机会被调回上京,能再次站在她面前。

江南的桃花,快开了。

她的归期,也近了。

只是她们都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转向了最残酷的方向。

北疆的蛮族虽退,却并未彻底臣服,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而朝中,靖安侯府与镇国公府的矛盾日益激化,李修文虽因魏虞兮的离开收敛了些,却从未放弃过报复的念头。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这场风暴,无关私情,关乎家国,关乎生死,将她们卷入其中,再也无法挣脱。

初夏,南疆传来捷报,魏虞兮平定土司叛乱,立下大功,陛下龙颜大悦,下旨将她调回上京,任吏部侍郎。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时,陆筱正在院子里修剪桃树。听到青禾兴奋的呼喊,她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回来了。

江南的桃花,开了。

她的归期,到了。

她转身跑进屋里,翻出那支断簪,小心翼翼地插在发髻上。又找出那件暖手筒,虽然天热用不上,却还是紧紧抱在怀里。

她要去接她。

去城门口,像她离开时那样,远远地看着,等她回来。

只是她不知道,魏虞兮归来的路,早已布满了荆棘。而她们重逢的喜悦,注定只能是昙花一现。

靖安侯府的书房里,李修文看着那份调令,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魏虞兮,你还是回来了。”他放下调令,拿起一封密信,“也好,省得我再去南疆找你。这一次,我定要让你和陆筱,万劫不复。”

密信上,是关于北疆蛮族再次异动的消息,还有一行小字:“可借刀杀人。”

一场以家国为赌注的阴谋,正式拉开了序幕。而即将重逢的两人,还沉浸在喜悦中,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

上京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陆筱站在城门口,望着远方,眼底满是期待。

她等了这么久,终于要等到她了。

只是她不知道,这一次的重逢,会是她们悲剧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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