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虞兮在吏部的日子渐入佳境。她性子沉稳,处理公务条理分明,又肯下苦功,不过月余,便将积压的卷宗理清大半,连素来严苛的吏部尚书都对她赞不绝口。
这日散衙早,她特意绕去城南的笔墨铺,挑了几锭上好的徽墨。陆筱近日练字颇勤,用墨费得快,她想着送些好墨过去,定能合她心意。
刚走出笔墨铺,就见街角的茶摊旁,几个闲汉正聚在一起闲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她耳中。
“听说了吗?北疆那边又不太平了,蛮族的探子都摸到边境了。”
“真的假的?前几年不是被镇国公打怕了吗?”
“谁说不是呢?不过这次听说有大人物在背后撑腰,给蛮族送了不少好东西……”
魏虞兮的脚步顿住了。
北疆?蛮族?大人物撑腰?
这几个词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她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听着闲汉们继续瞎侃。
“什么大人物啊?敢跟蛮族勾搭?”
“嗨,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跟京里的侯府有关,具体是哪个……咱可不敢说。”
“嘘!小声点!这种事也是能瞎聊的?不怕掉脑袋?”
闲汉们很快转移了话题,魏虞兮却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
京里的侯府……除了靖安侯府,还有哪个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私通蛮族?
她想起离京前李修文阴狠的眼神,想起靖安侯府对镇国公府的敌意,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若真是靖安侯府在背后搞鬼,那北疆的局势怕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快步朝着镇国公府走去。这事,必须尽快告诉陆将军。
镇国公府的书房里,陆战正对着一张北疆布防图出神。看到魏虞兮进来,他放下图纸,眉头微蹙:“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事?”
魏虞兮把在街上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语气凝重:“将军,此事绝非空穴来风。靖安侯府与您积怨已久,若他们真敢私通蛮族,北疆怕是要出事。”
陆战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带着压抑的怒意:“我就知道他们不安分!前几日收到边境急报,说蛮族的活动确实频繁了些,我还以为只是小打小闹,没想到……”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这帮狗东西!为了扳倒我,竟然敢通敌叛国!”
“将军息怒。”魏虞兮劝道,“现在还没有实证,不能打草惊蛇。”
“实证?”陆战冷笑,“等拿到实证,蛮族怕是已经打到城下了!”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不行,我得即刻上奏陛下,请陛下派人彻查此事!”
“将军三思。”魏虞兮连忙拦住他,“您现在上奏,只会打草惊蛇。靖安侯府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若他们矢口否认,反倒会说您故意诬陷。再说,陛下对两家的矛盾早有察觉,未必会轻易相信。”
陆战停下脚步,看着魏虞兮,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那你说,该怎么办?”
“以静制动。”魏虞兮沉声道,“您暗中加强北疆的防务,增派暗哨,密切关注蛮族的动向。我在京中留意靖安侯府的动静,若他们真有动作,定会留下蛛丝马迹。等拿到确凿证据,再奏请陛下,那时他们想抵赖也难。”
陆战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只是……委屈你了,还要在京中替我盯着那帮小人。”
“这是臣分内之事。”魏虞兮微微躬身,“将军放心,臣定会多加留意。”
正说着,陆筱端着一碟刚做好的杏仁酥走了进来,看到两人神色凝重,不由得问:“父亲,虞兮,你们在说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
陆战刚想开口,被魏虞兮用眼色制止了。他会意,换上笑容:“没什么,在说北疆的收成。来,筱儿,尝尝你魏姐姐带的好墨。”
魏虞兮顺势把手里的徽墨递过去:“看你近日练字勤,特意给你挑的。”
陆筱接过墨锭,入手温润,墨香醇厚,眼睛瞬间亮了:“这可是徽墨中的‘松烟’?听说一两墨一两金呢,你怎么买这么贵的?”
“你喜欢就好。”魏虞兮笑了笑,刻意忽略了她话里的“贵”字。
陆筱小心翼翼地把墨锭收好,又把杏仁酥推到魏虞兮面前:“快尝尝,我新学的,放了蜂蜜,不太甜。”
魏虞兮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杏仁香。她看着陆筱期待的眼神,心里那点因靖安侯府而起的阴霾,似乎消散了些。
“很好吃。”她由衷地说。
陆筱笑得眉眼弯弯,坐在一旁看着她吃,偶尔插句话问些吏部的趣事,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魏虞兮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无论靖安侯府有什么阴谋,她都要护好眼前这个人,护好镇国公府,绝不能让北疆的战火,烧到这上京的安宁里来。
接下来的几日,魏虞兮一边处理吏部的公务,一边暗中留意靖安侯府的动向。她发现,靖安侯府的下人最近频繁出入城,每次都鬼鬼祟祟的,像是在传递什么东西。
她让自己信任的一个小吏悄悄跟踪,得知那些下人每次都去城外的一处破庙,与一个蒙面人接头,交接的东西用油布包着,看不清是什么,但看形状,像是卷宗之类的物件。
“破庙?”魏虞兮在纸上画下那处破庙的位置,眉头紧锁,“那里离官道不远,又偏僻,确实是接头的好地方。”
“魏大人,要不要属下带人去查查?”小吏问道。
“不必。”魏虞兮摇摇头,“我们人手不够,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你继续盯着,看他们下次接头是什么时候,摸清规律再说。”
“是。”
小吏离开后,魏虞兮看着纸上的破庙位置,心里隐隐有种不安。靖安侯府如此频繁地传递消息,恐怕不只是送些粮草兵器那么简单。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正思忖着,陆筱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依旧娟秀,说她新得了一本孤本《兰亭序》,问她今晚是否有空,想一起临摹。
魏虞兮看着信,嘴角忍不住上扬。她提笔回了个“好”字,心里的焦虑似乎淡了些。
至少,还有这样的夜晚可以期待。
傍晚时分,魏虞兮如约来到镇国公府。陆筱早已在书房备好笔墨纸砚,那本《兰亭序》孤本正摊在桌上,墨香与淡淡的檀香混合在一起,清雅宜人。
“你看这‘之’字,每个都不一样,却各有风骨。”陆筱指着帖上的字,眼睛发亮,“我练了好几遍,都写不出那种感觉。”
魏虞兮凑过去细看,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闻到一股淡淡的桃花香。她定了定神,指着其中一个“之”字说:“这个‘之’字的捺画,要像波浪一样,有起伏,才有韵味。你试试,手腕放松些。”
她握着陆筱的手,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一个“之”字。指尖相触,陆筱的手微微一颤,脸颊瞬间红了。魏虞兮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拂过,有些痒,又有些暖。
“感觉到了吗?”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带着点沙哑。
陆筱低着头,睫毛轻轻颤动,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吟:“嗯。”
两人的距离很近,呼吸交织在一起,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淡淡的甜意。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青禾进来掌灯,看到两人相握的手,识趣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着,温馨而静谧。
魏虞兮慢慢松开手,轻声道:“你自己试试。”
陆筱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跳,提笔写下一个“之”字。这一次,捺画果然有了几分起伏的韵味。
“写得很好。”魏虞兮赞许道。
陆筱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两人都忍不住笑了。刚才那点微妙的氛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又慢慢归于平静。
他们开始临摹《兰亭序》,偶尔讨论几句笔法,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却并不尴尬。烛光下,陆筱的侧脸柔和而专注,魏虞兮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就这样一直下去,也很好。
不必说破,不必张扬,只要能这样并肩坐着,看她写字,听她说话,就足够了。
临摹到一半,陆筱忽然停下笔,看着魏虞兮,轻声问:“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魏虞兮一愣:“为何这么问?”
“你看我的时候,眼神总是带着点……担心。”陆筱的声音很轻,“是不是吏部的事不顺利?还是……有人为难你?”
魏虞兮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面满是真诚的担忧,心里一暖。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没有,你别多想。只是最近公务忙了些。”
她不能告诉她靖安侯府的阴谋,不能让她也陷入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里。
陆筱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知道她不想说,便没有再追问,只是拿起一块刚做好的绿豆糕,递到她嘴边:“吃点东西吧,别累着了。”
魏虞兮张口接住,绿豆糕的清甜在舌尖散开,心里却有些发酸。
这样美好的人,她一定要好好守护。
夜深了,魏虞兮起身告辞。陆筱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屋。她站在窗前,看着魏虞兮离去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她知道,魏虞兮没有说实话。
她最近总是走神,眉宇间的疲惫也越来越重,甚至有一次,她看到她袖口沾了点泥土,像是去过什么偏僻的地方。
是因为北疆的事吗?还是因为……那些暗中的敌人?
陆筱的心里,也升起了一丝不安。她拿起桌上的《江南集》,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句“江南桃花开时,便是我归期”,指尖轻轻拂过,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无论是什么事,她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只会等着被保护。她要和魏虞兮一起面对。
她转身对青禾说:“去,把父亲书房里那本《北疆舆图》拿来。”
青禾愣了一下:“小姐,您看那个做什么?”
“我有用。”陆筱的语气很认真,“快去。”
青禾虽然疑惑,还是听话地去了。
陆筱看着桌上的《兰亭序》,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她要学着看懂舆图,学着了解军务,学着成为能与魏虞兮并肩的人,而不是只会躲在她身后的菟丝花。
夜色渐深,上京的风带着凉意,吹过镇国公府的屋檐,也吹过靖安侯府紧闭的大门。
靖安侯府的书房里,李修文正拿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脸上带着得意的笑:“父亲,蛮族那边回信了,说愿意配合我们。他们还说,只要拿到上京的布防图,保证能一举拿下镇北关!”
靖安侯接过密信,看完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很好。布防图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经让府里的画师仿了一份,故意在几处关键地方做了手脚。”李修文低声道,“等蛮族按照假图进攻,定会中镇北关的埋伏,到时候他们损兵折将,定会迁怒于我们……”
“不。”靖安侯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们要让他们觉得,那份布防图是真的。等他们攻到镇北关下,再让他们‘意外’发现布防图有问题,让他们以为是镇国公府故意设下的圈套。”
李修文一脸疑惑:“父亲,这是为何?”
“蠢货!”靖安侯瞪了他一眼,“只有让他们恨镇国公府,恨到骨子里,他们才会拼尽全力攻打北疆!到时候战火一开,镇国公府自顾不暇,我们才能在京中动手!”
他顿了顿,补充道:“明日你亲自去破庙,把布防图交给蛮族的人。记住,一定要演得像些,别让他们看出破绽。”
“是!”李修文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镇国公府倒台的景象,看到了魏虞兮跪地求饶的模样,看到了陆筱哭着求他的样子。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扭曲的脸上,像一张狰狞的面具。
而此时的魏虞兮,正坐在灯下,看着小吏送来的消息——靖安侯府的人明日午时会去破庙接头。
她的指尖在纸上轻轻敲击着,眼神凝重。
明日午时……
她必须去看看,他们到底在交接什么。
哪怕危险,也必须去。
这是阻止靖安侯府阴谋的关键一步,也是保护陆筱和镇国公府的唯一机会。
夜风吹过窗棂,带着一丝寒意。魏虞兮看着桌上那本陆筱送她的《江南集》,深吸一口气。
江南的桃花早已落尽,上京的夏天即将来临。她只希望,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能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至少,让她再多看几眼,这上京的安宁,和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