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虞兮回上京已满半月，吏部的事务渐渐上手，镇国公府的门槛也快被她踏平了。
每日寅时起身，处理公务到午时，用过午饭便往镇国公府去。有时是陪陆老夫人说说话，有时是帮镇国公整理北疆送来的军报，更多时候，是在书房陪陆筱。
这般规律的日子，平淡得像杯温吞的茶，却让陆筱心里踏实。她不再像魏虞兮刚回来时那般紧张，见了面也能自然地说笑，只是偶尔被青禾打趣，耳根还是会悄悄泛红。
这日午后，天气晴暖，陆筱在院子里架了张竹榻，铺着软褥，打算晒晒太阳读闲书。刚躺好，就见魏虞兮提着个纸包从月亮门走进来，步履轻快。
“又带了什么好东西？”陆筱支起身子笑问。
魏虞兮把纸包递过来，打开一看，是两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山楂裹着厚厚的糖衣，还沾着些芝麻。“路过街角看到的，想着你或许爱吃。”
“你倒还记得我爱吃这个。”陆筱拿起一串，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眉眼弯成了月牙。她小时候爱吃糖葫芦，却总被母亲说“吃多了坏牙”，只有魏虞兮知道，她其实是喜欢那层脆生生的糖衣。
魏虞兮在竹榻边坐下，看着她吃得香甜，自己也拿起一串，慢慢嚼着。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石榴树刚抽出新叶，嫩绿的颜色晃得人眼睛舒服。
“昨日吏部收到南疆的文书，说你送去的那些药材很管用。”魏虞兮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当地的土司还托人带了罐蜂蜜来，说是谢礼，回头给你冲茶喝。”
“能帮上忙就好。”陆筱咽下嘴里的山楂，想起魏虞兮在南疆受过的苦，心里还是有些发紧，“那边……没再出乱子吧？”
“安稳多了。”魏虞兮摇摇头，“我临走时提拔了几个当地的青年才俊，都是些实诚人，能镇住场面。”她顿了顿，看向陆筱，“其实南疆的风光很好，等日后太平了，带你去看看。”
陆筱心里一动，抬眼撞进她的目光里。魏虞兮的眼神很清，像含着一汪春水，里面映着她的影子，看得她脸颊发烫，连忙低下头：“好啊，听说南疆的梯田很美。”
“嗯，春天种满水稻，像铺了层绿锦；秋天金黄一片，风一吹，能听见稻穗唱歌。”魏虞兮说起南疆的景色，语气里多了几分鲜活，“还有那里的篝火晚会，百姓们围着篝火跳舞，唱着听不懂的歌谣，热闹得很。”
陆筱托着腮听着，想象着那画面，嘴角忍不住上扬。她从未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可听魏虞兮描述着，竟觉得无比向往。
“等你不忙了，我们就去。”她轻声说，像是在许愿。
魏虞兮看着她眼里的光，重重点头：“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阳光渐渐西斜，把竹榻的影子拉得很长。陆筱说着说着，眼皮开始发沉，不知不觉就靠在榻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
魏虞兮看着她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唇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心里忽然变得柔软。她起身回屋取了条薄毯，轻轻盖在陆筱身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蝴蝶。
青禾端着茶水进来，见此情景，放轻了脚步，小声道：“魏大人，小姐这几日为了等您来，夜里都在绣东西，没睡好呢。”
魏虞兮一愣：“绣什么？”
“说是给您绣个荷包，说是南疆潮湿，放些防潮的香料在里面能好用些。”青禾笑着说，“绣坏了好几个，昨晚还在灯下赶工呢。”
魏虞兮看向陆筱搭在榻边的手，指尖隐约能看到几个细小的针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暖又酸。她低头看着陆筱熟睡的脸，忽然觉得，这上京的风再冷，只要有眼前这个人，她就能一直走下去。
她在竹榻边坐了许久，直到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才轻轻唤醒陆筱：“醒醒，该回屋了，当心着凉。”
陆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身上的薄毯，又看到魏虞兮温和的眼神，脸颊瞬间红了：“我……我睡着了？”
“嗯，睡得很沉。”魏虞兮帮她把薄毯叠好，“做什么梦了？还笑着呢。”
“没、没什么。”陆筱慌忙起身，不敢说自己梦到了南疆的篝火，梦里魏虞兮正牵着她的手，和百姓们一起跳舞。
回到书房时，陆筱从抽屉里拿出个素色的荷包，递了过来，声音细若蚊吟：“给你的，不知道合不合用。”
荷包是淡青色的，上面绣着几枝简单的梅枝，针脚不算特别精致，却看得出来绣得很用心。魏虞兮接过来，触手柔软，里面果然装着淡淡的香料味。
“很合适。”她把荷包珍而重之地放进袖袋，指尖摩挲着布料，“我很喜欢。”
陆筱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甜滋滋的，刚想说些什么，就见管家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小姐，魏大人，宫里来人了，说陛下召魏大人即刻进宫。”
魏虞兮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辰召她进宫，怕是有事。
“知道了。”她压下疑虑，对陆筱道，“我去去就回。”
陆筱点点头，心里却莫名地有些不安：“路上小心。”
魏虞兮匆匆跟着内侍进宫，陆筱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还攥着刚才没吃完的糖葫芦，糖衣已经化了，黏糊糊的。
“小姐，您别担心，说不定就是陛下问问南疆的事。”青禾安慰道。
陆筱没说话，只是觉得心口有些发闷。她不知道，这一次进宫，等待魏虞兮的，并非寻常的问询。
御书房里，气氛却异常平和。
陛下正拿着一幅画细细端详，见魏虞兮进来，笑着招手：“魏爱卿来了，快过来看看这幅《江山万里图》，是前几日江南画师献上来的，颇有几分意境。”
魏虞兮走上前，恭敬地行礼，目光落在画上。画中江河奔腾，群山连绵，确实气势恢宏。
“陛下眼光独到，此画笔力雄浑，意境开阔，确是佳作。”
“你也觉得好？”陛下笑着点头，“朕看你从南疆回来后，气色好了不少，看来那边的水土虽苦，却也养人。”
“托陛下洪福，臣一切安好。”
陛下与她闲聊了几句南疆的风土人情，又问了问吏部的事务，始终没提召她进宫的缘由。魏虞兮心里越发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能耐心应答。
直到夕阳西下，内侍进来掌灯，陛下才放下画笔，语气随意地问：“对了，魏爱卿，你在北疆待过，对那边的防务熟不熟？”
魏虞兮心里一凛，谨慎地回道：“略知一二，不敢说熟。”
“哦？”陛下看着她，“那你觉得，如今北疆的布防，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魏虞兮沉吟片刻，回道：“镇国公经验丰富，布防向来周密。只是蛮族善骑射，惯用突袭，若能在边境多设几处暗哨，或许能更早察觉动向。”
“你说得有道理。”陛下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朕听闻，你与镇国公府的陆小姐交好？”
魏虞兮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如实道：“臣与陆小姐是故交，情谊颇深。”
“嗯，陆战有个好女儿，知书达理，性子也讨喜。”陛下笑了笑，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前几日皇后还说，想给陆小姐寻个好人家呢。”
魏虞兮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陛下……”
“你别紧张。”陛下摆了摆手，“朕不是来催婚的。只是觉得，你与陆小姐年岁相仿，又彼此投缘，倒是难得的缘分。”他顿了顿，看着魏虞兮，“若日后有什么难处，或是想求什么恩典，不妨跟朕说，看在镇国公和陆小姐的面子上，朕也会多照拂几分。”
这番话看似温和，却像一张无形的网，轻轻罩了下来。魏虞兮瞬间明白，陛下什么都知道。知道她与陆筱的情谊，知道她在朝中的处境，甚至可能知道靖安侯府的小动作。
而陛下的态度，是默许，也是敲打。
“臣谢陛下恩典。”魏虞兮深深一揖，语气恭敬，“但臣相信，凭自己的能力，能应付眼下的局面。不敢劳烦陛下，更不敢借陆小姐的光。”
陛下看着她挺直的背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带着一丝复杂：“你倒是有骨气。也好，年轻人，是该多历练历练。”
他没再多说，挥了挥手：“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臣告退。”
走出皇宫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宫墙外的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映着魏虞兮的脸，看不真切表情。
她知道，陛下的话不是白说的。这既是一种示好，也是一种提醒——她与陆筱的情谊，陛下看在眼里，若她安分守己，陛下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她敢有半分逾矩，或是被靖安侯府抓住把柄，陛下绝不会护着她。
夜风有些凉，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紧了紧袖袋里的荷包，那里还带着淡淡的香料味，是陆筱的味道。
她不能让她失望，更不能连累她。
回到镇国公府附近时，魏虞兮远远就看到巷口的灯笼下，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是陆筱，她还在等她。
看到魏虞兮的身影，陆筱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陛下留我看了幅画，多聊了几句。”魏虞兮笑了笑，不想让她担心，“让你久等了。”
“没事就好。”陆筱松了口气，从袖中拿出个温热的食盒，“我让厨房给你留了些点心，还热着呢，你快趁热吃点。”
魏虞兮接过食盒，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心里一暖：“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想等你回来才安心。”陆筱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连忙别过脸，“快进去吧，我也回屋了。”
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魏虞兮忽然开口：“筱儿。”
陆筱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了？”
魏虞兮看着她被灯笼映得微红的脸颊，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笑了笑：“明日……我还来。”
“嗯。”陆筱重重点头，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我等你。”
巷口的灯笼轻轻摇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交叠在一起。
魏虞兮提着食盒站在原地，直到陆筱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才转身离开。她知道，前路依旧坎坷，暗处的眼睛从未离开，可只要想到有个人在等她，她就有了走下去的勇气。
寻常的岁月，或许短暂，却足够温暖。
她会珍惜这每一个可以安心相处的日子，直到能坦然站在她身边，告诉她所有藏在心底的话。
只是她不知道，这样平静的日子，已经开始倒计时了。靖安侯府的密信，已经快马加鞭送往北疆，那封带着阴谋与鲜血的信，正悄然改变着所有人的命运。
而此刻的陆筱，正坐在窗前，看着书桌上那盏为魏虞兮留的灯，指尖轻轻抚过未绣完的荷包。她不知道未来会有怎样的风雨，只知道，只要能这样等着她，就很好。
夜色渐深，镇国公府的灯笼依旧亮着，像一颗温暖的星，在寂静的上京夜色里，静静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