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虞兮的伤渐渐结痂,后背的疼痛减轻了些,只是转身时仍会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钝痛。她没再卧床静养,每日清晨便去吏部,处理完公务后,便一头扎进关于北疆的卷宗里,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找到靖安侯府伪造密信的证据。
镇国公被停职调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京中官员们心思各异。有人暗自庆幸镇国公府失势,有人担忧北疆防务,更多的人则抱着观望的态度,等着看这场风波最终会如何收场。
这日傍晚,魏虞兮从吏部的旧档房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指尖沾着灰尘,眼底布满红血丝。她连续三日泡在档房,翻遍了近十年的北疆军报,希望能找到与“通敌密信”相关的破绽,却一无所获。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板路上,显得有些单薄。她走到街角的茶摊旁,想喝杯茶歇歇脚,刚坐下,就听到邻桌的两个商人在闲聊。
“听说了吗?镇国公府怕是真要完了,我昨日在码头看到,靖安侯府的人正往宫里送东西,用锦盒装着,看样子是重要的证物。”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那证物是一封密信,是镇国公写给蛮族可汗的,说要里应外合,拿下上京呢!”
“嘘!小声点!这种事也是能乱说的?要是被官府听到,小命都保不住!”
魏虞兮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在指尖,她却浑然不觉。
密信……真的被他们找到了?
不,不可能。那日在破庙,他们说密信掉进了暗河,怎么可能被找到?除非……从一开始就是圈套,所谓的“掉进暗河”,只是为了引她放松警惕的幌子。
魏虞兮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透不过气来。她放下茶钱,抱着卷宗快步朝着镇国公府走去。这件事,必须立刻告诉陆将军。
镇国公府的气氛比往日凝重了许多,下人们走路都轻手轻脚的,连院子里的鹦鹉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安静得很。魏虞兮径直走向书房,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陆战压抑的怒吼。
“一派胡言!我陆战征战沙场几十年,忠心耿耿,岂是一封伪造的密信就能污蔑的?”
“父亲,您消消气,陛下还没定罪,事情还有转机。”这是陆筱的声音,带着焦急和劝慰。
“转机?哪里还有转机!”陆战的声音越发激动,“那封密信做得天衣无缝,连我的笔迹都模仿得一模一样,若不是我根本没写过,连我自己都要信了!”
魏虞兮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陆战正背着手在地上踱步,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陆筱站在一旁,眼圈泛红,看到魏虞兮进来,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走上前:“虞兮,你来了。”
魏虞兮将卷宗放在桌上,看向陆战,语气凝重:“将军,我刚在外面听到些传闻,说靖安侯府找到了那封所谓的‘通敌密信’,正要呈给陛下?”
陆战停下脚步,看着她,眼中满是疲惫和愤怒:“不是传闻,是真的。刚才宫里来人了,说陛下明日早朝要彻查此事,让我做好准备。”
“那密信……”
“是伪造的。”陆战打断她,声音沙哑,“上面写着我与蛮族约定,在秋收后打开镇北关的城门,引他们入关,还说事成之后,要与他们平分上京。字字句句,都透着谋反的野心。”
魏虞兮的指尖冰凉。果然和她猜的一样,靖安侯府为了扳倒镇国公府,竟不惜伪造如此恶毒的密信。
“可笔迹……”
“模仿得极像。”陆战苦笑,“我年轻时在北疆作战,手臂受过伤,写字时右手会微微颤抖,那封密信上的字,连这点都模仿到了。若不是我确定自己从未写过,怕是真的百口莫辩。”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筱看着魏虞兮,眼中带着一丝希冀:“虞兮,你有没有办法?我们不能就这么被他们污蔑!”
魏虞兮看着桌上的卷宗,眉头紧锁。她知道,现在说什么“忠心耿耿”都是徒劳,陛下最看重的是证据。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密信是伪造的,一切辩解都是苍白的。
“将军,您仔细想想,写那封密信的时间,您在哪里?有谁可以作证?”魏虞兮问道。
陆战皱着眉回忆:“密信上的日期,是三个月前,那时我正在北疆巡查防务,身边跟着亲兵和副将,他们都可以作证!”
“这就好。”魏虞兮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只要能找到那些亲兵和副将,让他们证明您当时根本不可能与蛮族通信,就能证明密信是伪造的!”
“可他们都在北疆,远水救不了近火啊!”陆战叹了口气,“就算现在派人去叫,一来一回也要一个月,那时早已经定案了。”
魏虞兮的心又沉了下去。是啊,北疆离上京千里之遥,根本来不及。
“那……有没有可能找到模仿笔迹的人?”陆筱问道,“只要能找到那个人,就能证明密信是伪造的。”
“难。”魏虞兮摇头,“靖安侯府做事向来谨慎,绝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模仿笔迹的人,要么已经被他们处理了,要么早就逃离了上京。”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青禾进来掌灯,看到三人凝重的神色,默默地退了出去。
魏虞兮看着跳动的烛火,心里乱如麻。难道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她不甘心,不甘心看到镇国公府被污蔑,不甘心看到陆筱难过,更不甘心自己努力了这么久,最终还是输给了靖安侯府的阴谋。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卷宗上,那是她从吏部档房里翻出来的,里面记录着近十年北疆官员的任免和调动。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将军,三个月前,除了您的亲兵和副将,还有谁在您身边?”魏虞兮问道。
陆战愣了一下,仔细回想:“还有……当时吏部正好派了个主事去北疆考察吏治,叫沈青,一直跟在我身边。”
“沈青?”魏虞兮的眼睛亮了起来,“我知道这个人!他上个月刚从北疆回来,现在就在吏部任职!”
陆筱也激动起来:“那太好了!我们可以去找他作证啊!”
陆战却皱起眉:“沈青……我记得他好像是靖安侯府的远房亲戚,他会愿意作证吗?”
魏虞兮的心也凉了半截。若是沈青与靖安侯府有关,那他很可能早就被买通了,甚至可能参与了伪造密信的阴谋。
“不管怎么样,都要试试。”魏虞兮语气坚定,“这是目前唯一的机会了。”
陆战点了点头:“好,你去试试。若是他肯作证,必有重谢。若是他不肯……”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也绝不能让他被靖安侯府利用。”
“我明白。”
魏虞兮立刻起身,准备去找沈青。陆筱想跟她一起去,却被她拦住了。
“你在家陪着将军,我去就行了。”魏虞兮看着她,眼神温和却坚定,“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陆筱知道她是不想让自己涉险,只能点了点头,叮嘱道:“小心点。”
魏虞兮嗯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
夜色已深,上京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零星的灯笼在风中摇曳。魏虞兮骑着马,朝着沈青的住处赶去。她的心像悬在半空,既期待又担忧。
沈青的住处离吏部不远,是个不大的四合院。魏虞兮敲了敲门,过了许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厮探出头来:“谁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我是吏部侍郎魏虞兮,有急事找沈主事。”
小厮愣了一下,连忙打开门:“原来是魏大人,快请进。我家大人刚睡下,我这就去叫他。”
魏虞兮走进院子,院子里收拾得很整洁,种着几盆兰花,看起来主人是个素雅的人。她在堂屋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沈青会是那个关键吗?
没过多久,沈青穿着一身便服走了出来,看到魏虞兮,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魏大人?这么晚了找我,不知有何要事?”
沈青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清瘦,戴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不像个会参与阴谋的人。
魏虞兮开门见山:“沈主事,我今日来,是想向你打听一件事。三个月前,你在北疆巡查时,一直跟在镇国公身边,对吗?”
沈青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点了点头:“是。”
“那你应该知道,三个月前的那几日,镇国公一直和你在一起,从未与蛮族有过接触,对吗?”魏虞兮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些什么。
沈青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避开魏虞兮的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有些干涩:“魏大人,您问这个做什么?”
“靖安侯府说镇国公通敌叛国,还拿出了一封所谓的密信,日期正是三个月前。”魏虞兮语气凝重,“只要你肯站出来作证,证明镇国公当时根本不可能与蛮族通信,就能还他清白。”
沈青的手微微颤抖,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他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看着魏虞兮,眼中满是挣扎:“魏大人,不是我不肯作证,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靖安侯府的人找过我了。”沈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恐惧,“他们说,若是我敢作证,就会让我身败名裂,还会连累我的家人……我……我不敢啊!”
魏虞兮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他被靖安侯府威胁了。
“沈主事,你要想清楚。”魏虞兮看着他,语气诚恳,“镇国公是忠是奸,你在北疆待了那么久,应该比谁都清楚。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被污蔑,看着北疆的百姓陷入战火吗?”
“我……”沈青的脸上满是痛苦,“我也不想,可我……”
“你不用担心你的家人。”魏虞兮打断他,“只要你肯作证,我保证,镇国公府会护你和你家人周全,绝不会让靖安侯府伤害他们分毫。”
沈青看着魏虞兮坚定的眼神,沉默了许久,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镇国公待我不薄,我不能昧着良心做事。明日早朝,我会站出来作证。”
魏虞兮松了口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多谢沈主事。”
“不过,”沈青忽然开口,眼神复杂,“魏大人,你也要小心。靖安侯府的手段,远比你想象的更狠毒。他们既然敢伪造密信,就一定还有后手。”
魏虞兮点了点头:“我明白。”
离开沈青的住处时,夜色更深了。魏虞兮骑着马,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心里却不像来时那么沉重了。虽然知道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丝希望。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清冷,却照亮了前路。她仿佛看到了明日早朝,沈青站出来作证,陛下恍然大悟,靖安侯府的阴谋被揭穿,镇国公府沉冤得雪……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在心里默念。
回到镇国公府时,已经是深夜了。陆筱还在书房等着她,看到她回来,连忙迎上来:“怎么样?沈主事答应了吗?”
魏虞兮点了点头,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陆筱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眼中闪着泪光:“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别高兴得太早。”魏虞兮看着她,语气凝重,“沈主事说,靖安侯府还有后手,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嗯,我知道。”陆筱擦了擦眼泪,眼神坚定,“不管他们有什么后手,我们都不怕。”
魏虞兮看着她,心里暖暖的。是啊,只要她们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两人走进书房,陆战还在灯下看着地图,看到她们进来,连忙问道:“怎么样?”
魏虞兮把沈青答应作证的事告诉了他。陆战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重重地拍了拍魏虞兮的肩膀:“好小子,没白疼你!”
“将军过奖了。”
“明日早朝,我倒要看看,靖安侯府还有什么把戏可耍!”陆战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夜色渐深,书房里的灯却依旧亮着。三人又商议了许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各自散去休息。
魏虞兮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沈青的话一直在她脑海里回响——“靖安侯府还有后手”。他们的后手会是什么?
她想起了李修文阴狠的眼神,想起了靖安侯冰冷的笑容,心里隐隐有种不安。
不管是什么后手,她都会坦然面对。为了陆筱,为了镇国公府,也为了自己心中的正义。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明日,将会是决定一切的一天。
而此刻的靖安侯府,李修文正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的鱼肚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沈青……真是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他低声呢喃,“不过也好,正好让你做个垫背的。”
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一封信,上面写着“呈陛下亲启”。信里,是关于沈青“收受贿赂,与镇国公合谋伪造证词”的“证据”。
“父亲果然料事如神,早就准备好了这一手。”李修文得意地笑了,“魏虞兮,陆战,明日早朝,就是你们的死期!”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较量,即将在朝堂上拉开序幕。而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都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魏虞兮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第一声鸡鸣,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平静而坚定,像是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