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五年,孟夏。
早朝的钟声响彻宫墙,厚重的朱漆宫门缓缓开启,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依次走入太和殿。空气中弥漫着肃穆与紧张,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谁都知道,今日的朝会,注定不会平静。
魏虞兮站在文官列中,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挺直了背脊。她一夜未眠,脑海里反复推演着今日可能发生的种种,手心沁出了薄汗。
陆战站在武将列首,面色沉如水,双手负在身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能感觉到来自靖安侯方向的阴冷目光,像毒蛇的信子,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一口。
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陛下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阶下的群臣,缓缓开口:“众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靖安侯便出列,跪在地上,声音洪亮:“陛下,臣有本要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气氛瞬间凝固。
“讲。”陛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陛下,臣前日呈递的镇国公陆战通敌密信,想必陛下已经看过。”靖安侯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精光,“此信证据确凿,字字句句都显露出陆战谋反的野心,臣恳请陛下严惩!”
陆战出列,怒视着靖安侯:“靖安侯!你休要血口喷人!那封密信是伪造的,我陆战忠心耿耿,绝无通敌叛国之举!”
“哦?伪造的?”靖安侯冷笑,“陆将军可有证据?那信上的笔迹,连你手臂受伤的细节都模仿得一模一样,难道也是伪造的?”
“我……”陆战一时语塞,他确实无法解释笔迹为何如此相似。
“陛下,”魏虞兮上前一步,朗声道,“臣有证据证明密信是伪造的!”
陛下看向她:“魏爱卿有何证据?”
“回陛下,密信上的日期是三个月前,而据臣所知,三个月前,陆将军正在北疆巡查防务,身边有亲兵、副将以及吏部主事沈青陪同,从未与蛮族有过接触!”魏虞兮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只要传沈青上殿一问便知!”
靖安侯的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了镇定:“沈青?他是陆战的下属,自然会为他说话,他的证词不足为信!”
“是不是不足为信,陛下一问便知。”魏虞兮毫不退让。
陛下沉吟片刻,对身旁的内侍道:“传沈青上殿。”
内侍领命而去,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沈青的到来。陆战看着魏虞兮,眼中充满了感激与担忧。魏虞兮回以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没过多久,沈青快步走进大殿,跪在地上,声音有些颤抖:“臣沈青,参见陛下。”
“沈青,”陛下看着他,“三个月前,你是否与陆战一同在北疆巡查?期间他可有与蛮族私通的举动?”
沈青的头埋得更低了,手指紧紧攥着朝服的衣角。他能感觉到靖安侯投来的冰冷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回陛下……”沈青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三个月前,臣确实与陆将军一同在北疆巡查,期间陆将军寸步未离,日夜处理军务,绝无可能与蛮族私通!那封密信……定是伪造的!”
话音刚落,靖安侯立刻反驳:“陛下!沈青说谎!他收了陆战的好处,故意作伪证!臣这里有证据!”
他从袖中拿出一封奏折,递了上去:“陛下请看,这是臣查到的,沈青在北疆期间收受贿赂的记录,足足有五千两白银!他与陆战勾结,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内侍将奏折呈给陛下,陛下翻看了几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沈青脸色惨白,连连叩首:“陛下明鉴!臣没有收受贿赂!这是污蔑!是靖安侯府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的,一查便知。”靖安侯冷笑,“陛下只需派人去沈青家中搜查,定能找到赃款!”
沈青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恐惧。他知道,靖安侯府既然敢这么说,肯定早就在他家里放了“赃款”,他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陛下,”魏虞兮再次开口,“仅凭一封来历不明的受贿记录,不足以证明沈青作伪证。不如先将沈青收押,待查明受贿之事后再做定论,同时派人去北疆调取陆将军的行踪记录,两相印证,方能还陆将军清白。”
“魏爱卿说得有理。”陛下点了点头,“那就按魏爱卿说的办。陆战,在查清此事之前,你暂且在家听候发落,不得外出。”
“臣遵旨。”陆战虽心有不甘,却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靖安侯看着魏虞兮,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没想到魏虞兮竟能找到沈青作证,还能想出如此周全的办法,暂时保住了陆战。但他并不着急,好戏才刚刚开始。
早朝结束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议论着今日的变故。陆战走到魏虞兮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多谢你,虞兮。”
“将军不必客气。”魏虞兮看着他,“只是暂时安全,靖安侯府绝不会善罢甘休,您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陆战叹了口气,“你也一样,他们接下来很可能会针对你。”
“我会的。”
两人道别后,魏虞兮刚走出宫门,就被李修文拦住了。
“魏大人,好手段啊。”李修文挡在她面前,脸上带着虚伪的笑,“没想到你竟能找到沈青那个软骨头作证,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彼此彼此。”魏虞兮冷冷地看着他,“伪造密信,诬陷忠良,靖安侯府的手段,才真是令人‘佩服’。”
“哼,佩服?”李修文的笑容变得狰狞,“别得意得太早。沈青已经被我们抓住了把柄,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招认’是你指使他作伪证的。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嘴硬!”
魏虞兮的心头一紧:“你想对他做什么?”
“做什么?”李修文凑近她,压低声音,语气阴狠,“当然是让他说出我们想让他说的话。魏虞兮,你和陆战,一个都跑不了!”
说完,他得意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魏虞兮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她知道李修文说得出做得到,沈青落在他们手里,恐怕凶多吉少。她必须想办法救他,否则不仅沈青会遭殃,连她和陆战都会被牵连。
她立刻转身,朝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沈青被收押在大理寺,她必须尽快想办法见到他,提醒他小心。
然而,她刚走到大理寺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魏大人,抱歉,没有陛下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沈青。”守卫面无表情地说。
魏虞兮知道,这一定是靖安侯府的安排。他们早就料到她会来,提前做好了防备。
她站在大理寺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心里焦急万分。难道真的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沈青被他们陷害吗?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角,朝着她快步走来。是陆筱。
“虞兮,我听父亲说你在这里,就赶过来了。”陆筱走到她身边,喘着气说,“怎么样?能见到沈主事吗?”
魏虞兮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奈:“他们不让见。”
陆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肯定是靖安侯府搞的鬼!我们该怎么办?”
魏虞兮看着她,忽然有了一个主意:“筱儿,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大理寺卿是你外祖父的门生,或许会卖你个面子。你去求求他,就说想单独见沈青一面,哪怕只有一刻钟也好。”魏虞兮的语气带着一丝恳求,“我必须提醒沈青,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松口。”
陆筱点了点头:“好,我去试试。你在这里等我。”
看着陆筱快步走进大理寺的身影,魏虞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希望能成功。
她在门口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才看到陆筱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点了点头:“成了,大理寺卿答应让我们见他一刻钟,但只能你一个人进去。”
“太好了!”魏虞兮松了口气,“谢谢你,筱儿。”
“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
魏虞兮跟着大理寺的衙役走进监牢,一股潮湿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监牢里阴暗潮湿,墙壁上爬满了青苔,角落里堆着散发着恶臭的稻草。
沈青被关在最里面的牢房里,身上的朝服已经被撕破,脸上带着伤痕,显然是受过刑了。看到魏虞兮进来,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魏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主事,你怎么样?”魏虞兮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
“我没事……”沈青苦笑,“他们打我,逼我承认收了陆将军的贿赂,还逼我说是你指使我作伪证……我没承认……”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魏虞兮看着他,语气诚恳,“沈主事,你一定要撑住。只要撑过这阵子,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千万不能让他们得逞,否则不仅你会万劫不复,陆将军和我也会被牵连。”
沈青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我……我怕我撑不住……他们说,要是我不照做,就杀了我的妻儿……”
魏虞兮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家人是沈青最大的软肋。
“你放心,你的家人我已经派人保护起来了,绝不会让他们受到伤害。”魏虞兮看着他,眼神坚定,“我向你保证,只要你撑住,我一定会护你和你家人周全。”
沈青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真的?”
“真的。”魏虞兮重重点头,“相信我。”
沈青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重重地叹了口气:“好……我信你。我会撑住的,绝不会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谢谢你,沈主事。”
就在这时,衙役走了进来:“时间到了,魏大人,请回吧。”
魏虞兮深深地看了沈青一眼,转身跟着衙役离开了监牢。她知道,沈青虽然答应了,但前路依旧凶险。靖安侯府绝不会轻易放过他,接下来的日子,他恐怕会遭受更多的折磨。
走出大理寺,陆筱立刻迎了上来:“怎么样?”
“他答应会撑住。”魏虞兮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必须尽快找到证据,救出他,也还陆将军清白。”
“嗯。”陆筱点了点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去北疆。”魏虞兮的眼神变得坚定,“既然京中找不到证据,我们就去北疆找。只要找到当时跟在陆将军身边的亲兵和副将,让他们来上京作证,一切就能真相大白。”
“去北疆?”陆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可是北疆离上京那么远,一来一回至少要一个月,沈主事他……”
“他会撑住的。”魏虞兮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必须去,这是唯一的办法。”
陆筱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那你……”
“我去。”魏虞兮看着她,“你留在上京,照顾好将军,也留意沈青的情况,一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不行!”陆筱立刻反对,“北疆那么远,路上不安全,我跟你一起去!”
“筱儿,听话。”魏虞兮看着她,语气温柔却坚定,“上京也需要人,你留在这里,我才能放心。”
陆筱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知道自己劝不动她。她咬了咬唇,眼中泛起泪光:“那你一定要小心,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好。”魏虞兮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阵刺痛。她多想带着她一起走,多想时时刻刻都能看到她,可她不能。北疆路途遥远,危机四伏,她不能让她置身险境。
“我会的。”魏虞兮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颊的泪痕,指尖的微凉让陆筱微微一颤。
“我等你回来。”陆筱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嗯。”
魏虞兮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舍不得离开。
陆筱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目光。她知道,魏虞兮此去北疆,定是困难重重。但她相信她,相信她一定能平安回来,相信她们一定能度过这个难关。
她转身朝着镇国公府走去,脚步坚定。她要留在上京,守护好这个家,等魏虞兮回来。
而此时的靖安侯府,李修文正得意地向靖安侯汇报:“父亲,沈青那小子果然嘴硬,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还有,魏虞兮那贱人已经决定去北疆找证据了,这可是除掉她的好机会。”
靖安侯端着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很好。传我的命令,让北疆的人‘好好招待’一下魏虞兮,务必让她有去无回。”
“是!”李修文应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魏虞兮惨死在北疆的景象,看到了镇国公府倒台的那一天。
窗外的阳光明媚,却照不进靖安侯府阴暗的角落。一场针对魏虞兮的杀局,正在悄然酝酿。而正准备前往北疆的魏虞兮,对此还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北疆,必须找到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