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虞兮出发去北疆的那日，天刚蒙蒙亮。她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两个心腹随从，换上一身便于赶路的劲装，将陆筱绣的那个青荷荷包贴身收好，便悄然出了城门。
没有送别，没有叮咛，只有晨露沾湿了衣襟，带着几分凉意。她回头望了一眼笼罩在薄雾中的上京，镇国公府的方向隐在街巷深处，看不真切。
“筱儿，等我回来。”她在心里默念，勒转马头，朝着北疆的方向疾驰而去。
前路漫漫，尘土飞扬。从南到北，跨越数千里，需经过繁华的城镇，荒芜的戈壁，险峻的山脉。魏虞兮不敢耽搁，日夜兼程，白日里顶着烈日赶路，夜晚便在驿站或破庙里歇脚，有时甚至直接在马背上打盹。
她知道时间紧迫，沈青在牢里多待一日，就多一分危险；镇国公府被污蔑的罪名，就多一分坐实的可能。更重要的是，她想快点找到证据，快点回到上京，回到那个等她的人身边。
出发后的第五日，她们抵达了一座名为“望北镇”的小城。这里是前往北疆的必经之路，也是最后一个补给点，过了这座城，便是茫茫戈壁，再无像样的城镇。
魏虞兮找了家客栈歇脚，让随从去采买干粮和水，自己则坐在窗边，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大多是行商和镖师，脸上带着风霜之色，谈论着北疆的战事和蛮族的凶残。
“听说了吗？蛮族最近在边境闹得厉害，镇北关那边已经增兵了。”
“可不是嘛，我表哥就在镇北关当兵，前几日捎信来说，蛮族的探子都摸到关下了，怕是要打仗了。”
“这节骨眼上还往北疆去？那不是送死吗？”
魏虞兮的心沉了沉。蛮族异动比预想中更频繁，看来靖安侯府的动作比她想的更快。她必须加快速度，赶在战事爆发前找到那些亲兵和副将。
正思忖着，忽然看到街上一阵骚动。几个穿着黑衣的汉子正围着一个瘦弱的少年，似乎在抢夺什么。那少年死死抱着一个布包，不肯松手，脸上满是倔强。
“把东西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为首的黑衣汉子恶狠狠地说，伸手就要去抢。
魏虞兮皱了皱眉，起身走了出去。她本不想多管闲事，可那少年的眼神，让她想起了当年在北疆从军时，那些为了守护家园而拼尽全力的士兵。
“住手。”她冷声开口，上前一步，挡在少年身前。
黑衣汉子们转过身，看到魏虞兮是个女子，眼中露出不屑：“哪来的臭娘们，敢管爷爷们的事？滚开！”
魏虞兮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露出腰间的佩刀。那是陛下亲赐的宝刀，虽不常出鞘，却自带一股凌厉之气。
黑衣汉子们的脸色变了变，为首的人打量了魏虞兮几眼，看到她身后的随从也不是善茬，悻悻地说：“算你狠！我们走！”
说完，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多谢姑娘相救。”少年连忙道谢，抱着布包的手还在发抖。
“他们为何抢你的东西？”魏虞兮问道。
少年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他们是镇上的恶霸，专欺负我们这些外来人。”
魏虞兮看着他单薄的身影，心里动了恻隐之心：“你要去哪里？”
“我……我要去镇北关找我爹。”少年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期盼，“我爹是镇北关的士兵，我娘去世前让我去找他。”
镇北关？正好是她要去的地方。魏虞兮想了想，问道：“你认识路吗？”
少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不认识，我也是第一次出门。”
“若是不嫌弃，你便跟我们一起走吧，我们也要去镇北关。”
少年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多谢姑娘！”
魏虞兮点了点头，让随从给少年拿了些干粮和水。少年狼吞虎咽地吃着，嘴里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他说他叫小石头，今年十四岁，家乡遭了灾，娘也病死了，只能去找唯一的亲人爹。
看着小石头稚嫩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魏虞兮心里有些发酸。这乱世之中，又有多少人能平安顺遂？她想起了陆筱，想起了镇国公府，更加坚定了要尽快找到证据的决心。
次日一早，她们带着小石头继续赶路。出了望北镇，便是茫茫戈壁，黄沙漫天，烈日当空，连飞鸟都很少见。
小石头虽然年纪小，却很懂事，一路上帮着拾柴、打水，从不叫苦。他话不多，但看向魏虞兮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依赖。
魏虞兮偶尔会问他一些关于镇北关的事，小石头知道的不多，只说听人说镇北关很雄伟，守关的士兵都很勇敢，他爹就是其中之一。
“我爹说，只要守住镇北关，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小石头望着远方，眼神里充满了憧憬。
魏虞兮看着他，心里却沉甸甸的。若是靖安侯府的阴谋得逞，镇北关失守，蛮族入关，别说好日子，恐怕连家园都保不住了。
她们在戈壁中走了五日，水和干粮渐渐见底，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就在她们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终于看到了远处的山脉和隐约的关隘影子。
“是镇北关！我们到了！”小石头兴奋地喊道。
魏虞兮也松了口气，勒马加快了速度。
镇北关果然雄伟，依山而建，城墙高耸，上面布满了箭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城的士兵看到她们，立刻警惕起来，厉声喝道：“来者何人？”
“我是吏部侍郎魏虞兮，有要事求见守关将军。”魏虞兮亮出令牌，高声回道。
士兵验过令牌，不敢怠慢，连忙打开城门，放她们进去。
进了关，魏虞兮才发现，镇北关的气氛远比她想象的紧张。街上的士兵往来匆匆，甲胄鲜明，百姓们则面带忧色，行色匆匆。
“看来蛮族是真的要来了。”魏虞兮心里暗道，加快了脚步前往将军府。
守关将军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面色黝黑，饱经风霜。听说魏虞兮是从京中来的，还带着陛下的令牌，不敢怠慢，连忙请她进府。
“魏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大人此次前来，有何要事？”赵将军问道。
魏虞兮没有隐瞒，将京中发生的事和自己的来意一一告知。
赵将军听完，脸色变得凝重：“竟有此事？靖安侯府竟敢如此大胆，污蔑镇国公？”
“此事千真万确，赵将军，”魏虞兮看着他，语气诚恳，“我此次前来，就是想找到三个月前跟随陆将军巡查的亲兵和副将，让他们随我回上京作证，还陆将军清白。”
赵将军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不瞒大人说，三个月前跟随陆将军的亲兵和副将，大多都不在镇北关了。”
魏虞兮的心一沉：“怎么回事？”
“蛮族异动频繁，上个月我调了一部分兵力去前线布防，他们都被派去了最危险的黑风口。”赵将军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黑风口近日战事吃紧，怕是……怕是凶多吉少。”
魏虞兮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她千辛万苦赶到镇北关，没想到却得到这样的消息。
“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留下吗？”她不甘心地问道。
赵将军想了想，说：“倒是有一个叫周勇的副将，因为在一次巡查中摔伤了腿，留在了关里养伤。或许他能帮上忙。”
“太好了！”魏虞兮松了口气，“请赵将军立刻带我去见他！”
赵将军点了点头，带着魏虞兮去了副将府。
周勇的腿伤还没好，正躺在床上养伤，看到魏虞兮，有些惊讶。
魏虞兮说明来意，周勇的脸色立刻变得激动：“什么？有人污蔑镇国公通敌叛国？简直是胡说八道！我跟在镇国公身边这么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他对大启忠心耿耿，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周副将，我知道你相信陆将军，”魏虞兮看着他，“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愿意跟我回上京，为陆将军作证吗？”
周勇毫不犹豫地点头：“愿意！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为镇国公洗刷冤屈！”
魏虞兮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有周勇作证，再加上找到的其他证据，一定能还镇国公清白。
“多谢周副将。”
“魏大人客气了。”周勇看着她，“只是我这腿伤……怕是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没关系，我们可以等你。”魏虞兮说，“正好我也需要在这里休整几日，顺便了解一下北疆的情况。”
接下来的几日，魏虞兮一边等周勇的腿伤好转，一边向赵将军了解北疆的防务和蛮族的动向。她发现，蛮族的异动确实越来越频繁，而且装备和粮草都比以前精良了许多，显然是得到了资助。
“这背后一定有问题。”魏虞兮皱着眉，“蛮族一向贫瘠，哪来这么多粮草和装备？”
赵将军叹了口气：“我也觉得奇怪，可查了许久，都没查到头绪。”
魏虞兮的心里隐隐有了答案——是靖安侯府。他们不仅在京中污蔑镇国公，还在暗中资助蛮族，企图里应外合，打败大启。
这个发现让她不寒而栗。靖安侯府的野心，远比她想象的更大。
这日傍晚，魏虞兮正在房间里整理从赵将军那里借来的防务图，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她走出房门，只见街上的士兵都在朝着城门的方向跑去，神色慌张。
“发生了什么事？”她拉住一个士兵问道。
“大人，不好了！蛮族攻城了！”士兵焦急地说，“黑风口失守了，蛮族大军正朝着镇北关杀来！”
魏虞兮的脸色瞬间变了。黑风口失守了？那三个月前跟随陆将军的那些亲兵……
她不敢再想下去，转身朝着将军府跑去。
赵将军已经披挂整齐，正指挥士兵备战。看到魏虞兮，他沉声道：“魏大人，蛮族来势汹汹，镇北关怕是守不住了。你带着周副将赶紧从后门走，回上京报信，让朝廷尽快派兵支援！”
“那你呢？”魏虞兮问道。
“我是守关将军，与镇北关共存亡！”赵将军的语气坚定，“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魏虞兮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她点了点头：“赵将军保重！我一定会带着援兵回来！”
她立刻回到副将府，带着周勇和小石头，在赵将军安排的亲兵护送下，从后门悄悄离开了镇北关。
刚走出没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炮火声。魏虞兮回头望去，镇北关的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赵将军……”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周勇叹了口气：“希望赵将军能守住。”
小石头看着火光，眼圈红了：“我爹……我爹还在里面……”
魏虞兮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你爹是勇士，一定会没事的。”
虽然她心里清楚，镇北关怕是凶多吉少。
她们一路向南，不敢停留。蛮族的骑兵在后面紧追不舍，幸好有亲兵护送，才一次次化险为夷。但亲兵也损失惨重，最后只剩下两个人。
走到一处山谷时，天色已晚，她们决定在山谷里歇脚，明日再赶路。
刚升起篝火，准备烤些干粮，忽然听到周围传来一阵马蹄声。魏虞兮脸色一变，示意大家熄灭篝火，躲进旁边的树林里。
只见一群穿着黑衣的汉子骑马而来，为首的正是在望北镇遇到的那个恶霸。
“大哥，他们肯定就在这附近，我们追了这么久，肯定跑不远！”一个黑衣汉子说道。
为首的恶霸冷笑：“哼，魏虞兮，没想到你还能从镇北关逃出来。不过没关系，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魏虞兮的心沉了下去。这些人不是蛮族的追兵，而是冲着她来的！是靖安侯府的人！
“保护大人！”剩下的两个亲兵立刻拔刀，挡在魏虞兮身前。
黑衣汉子们冲了上来，双方立刻厮杀在一起。亲兵虽然勇猛，但对方人多势众，很快就落了下风。
“魏大人，你快走！我们掩护你！”一个亲兵喊道，奋力砍倒一个黑衣汉子，自己却被另一个人从背后砍中，倒在了血泊中。
“不！”魏虞兮目眦欲裂，拔出佩刀冲了上去。
她的武功不算顶尖，但此刻却拼尽了全力。每一刀都带着愤怒和绝望，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还没回到上京，还没见到陆筱，还没还镇国公清白……
周勇虽然腿伤未愈，也拄着刀勉强站起来，帮魏虞兮挡了几下。小石头吓得瑟瑟发抖，却还是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着黑衣汉子扔去。
厮杀持续了半个时辰，双方都损失惨重。最后，只剩下魏虞兮、周勇、小石头，和为首的那个恶霸。
魏虞兮浑身是伤，力气也快耗尽了，握着刀的手不停地颤抖。恶霸看着她，眼中露出残忍的笑：“魏虞兮，你没想到吧？你最终还是要死在我手里。”
他一步步逼近，举起了手中的刀。
魏虞兮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闪过陆筱的笑脸，闪过她们在桃花树下的约定，闪过那句“江南桃花开时，便是我归期”。
对不起，筱儿，我可能……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咻”的一声，一支箭射穿了恶霸的喉咙。恶霸瞪大了眼睛，倒在了地上。
魏虞兮惊讶地睁开眼睛，只见远处来了一队骑兵，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银甲的少年将军，英姿飒爽。
“是镇北关的援军！”周勇惊喜地喊道。
少年将军翻身下马，走到魏虞兮面前，行了个礼：“末将吴濯，奉镇国公之命，前来支援北疆。不知姑娘是……”
“我是吏部侍郎魏虞兮。”魏虞兮松了口气，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在她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筱儿，我还能回去见你吗？
吴濯看着晕倒的魏虞兮，皱了皱眉，对身后的士兵说：“快，把魏大人和周副将带回营中救治。”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和血迹，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看来，北疆的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而这位从京中来的魏大人，身上似乎藏着许多秘密。
夜色渐深，山谷里恢复了平静，只有篝火还在噼啪作响，映照着满地的狼藉和血迹。一场生死较量刚刚结束。
她不知道，她能否活着回到上京，能否完成自己的使命，能否再见到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她只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不能放弃。
她答应过她，一定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