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虞兮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顶军帐里。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硝烟混合的味道。
她动了动手指,牵扯到胸口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想起山谷里的厮杀——那把砍向她的刀,最终是落在了周勇的胳膊上,而她自己,是被流矢擦伤了肋骨。
“魏大人醒了?”帐帘被掀开,一个穿着银甲的青年走了进来,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锐气,正是救下她的那位将军。
魏虞兮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对方连忙上前扶住她:“您伤还没好,别乱动。在下吴濯,奉镇国公密令,率轻骑驰援北疆。”
“吴将军。”魏虞兮喘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镇国公何时给你下的密令?他不是被停职在家了吗?”
吴濯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魏大人有所不知,镇国公早就料到靖安侯府会在北疆动手脚,三个月前就暗中调派了五千轻骑,让我在京郊待命,只等北疆有异动,便立刻驰援。”
魏虞兮心头一震。原来陆战早就做好了准备,难怪他在朝堂上虽愤怒却不慌乱——他不是无计可施,而是在等一个时机。
“那镇北关……”
“赵将军守住了。”吴濯的语气沉了沉,“不过损失惨重,现在正由我的人接手防务。蛮族暂时退了,但我估计,用不了多久还会再来。”
魏虞兮松了口气,又问:“周副将和小石头呢?”
“周副将的腿伤加重了,正在隔壁帐里换药。至于那个孩子……”吴濯顿了顿,“他说要去找他爹,我派人在伤兵里问了,有个老兵说认识他爹,是黑风口的一个伍长,不过……黑风口失守时,没能撤出来。”
魏虞兮沉默了。小石头一心想找的爹,终究是没能等到他。
正说着,帐帘被轻轻掀开,小石头走了进来,眼睛红红的,却没哭。他走到魏虞兮床边,小声说:“魏姐姐,我不找爹了。我想跟着吴将军当兵,守边关,像我爹一样。”
魏虞兮看着他故作坚强的样子,心里发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想好了?当兵很苦的。”
“我不怕。”小石头用力点头,“我要保护家园,不能让蛮族欺负我们。”
吴濯在一旁笑道:“这孩子有志气,我已经答应他了,等他再长几岁,就编入我的亲兵营。”
魏虞兮感激地看了吴濯一眼。他不仅救了她们,还替小石头安排好了后路,这份情,她记下了。
“吴将军,此次多谢相救。”她正色道,“京中情况危急,镇国公被靖安侯府污蔑通敌,我必须尽快带着周副将回去作证。”
“我知道。”吴濯点头,“镇国公的密令里提到了此事。魏大人放心,我已经备好了最快的马车,还选了十个精锐护送你们。只是……”他看向魏虞兮的伤口,“您的伤……”
“不碍事。”魏虞兮撑着坐起来,“皮肉伤而已,不耽误赶路。”
她知道,多耽搁一日,沈青就多一分危险,镇国公府就多一分变数。她不能等。
吴濯见她态度坚决,不再劝说:“那我让人把药备好,路上用得上。对了,我在黑风口的尸堆里找到了这个,看样式像是镇国公府的私章,或许对您有用。”
他递过来一枚黄铜印章,上面刻着“镇北”二字,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
魏虞兮接过印章,指尖微微颤抖。这是陆战在北疆时用的私章,每次给京中送军报,都会盖上这个章。若是能证明这枚印章在黑风口出现,或许能间接证明陆战从未与蛮族私通——毕竟,哪有通敌的将军会把私章留在战场上?
“多谢吴将军。”这枚印章,或许会成为扭转局面的关键。
当日午后,魏虞兮便带着周勇,坐上了吴濯准备的马车。小石头站在营门口送她们,穿着一身小小的兵服,挺直了背脊,像棵倔强的野草。
“魏姐姐,你一定要平安回来。”他大声喊道。
魏虞兮掀开轿帘,朝他挥了挥手:“你也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马车缓缓驶离军营,朝着上京的方向而去。车轮碾过戈壁的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魏虞兮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心里五味杂陈。
北疆之行,险象环生,却也并非全无收获。找到了周勇,拿到了陆战的私章,甚至知道了陆战早有准备——这些,或许能成为对抗靖安侯府的筹码。
可她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靖安侯府既然能在北疆设下杀局,在京中必定还有后手。沈青还在牢里,陆筱和镇国公府的安危,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头。
“魏大人,您睡会儿吧,后面的路还长。”周勇看着她疲惫的样子,忍不住劝道。他的胳膊还缠着绷带,脸色有些苍白。
魏虞兮摇了摇头:“睡不着。周副将,你再跟我说说三个月前的事,越详细越好。”
她需要把所有细节都捋清楚,确保在朝堂上滴水不漏。
周勇点点头,开始回忆。从陆战巡查的路线,到每日处理的军务,甚至是在哪天的哪个时辰,他们在哪个帐篷里议事……事无巨细,一一说来。
魏虞兮认真听着,时不时打断他,询问一些细节。比如当时是否有其他官员在场,是否有文书记录,是否有蛮族使者靠近……
随着周勇的叙述,三个月前的情景在她脑海里渐渐清晰。她越发肯定,陆战绝无可能与蛮族私通——他那几日连帐篷都很少出,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核查粮草和布防上。
“对了,”周勇忽然想起一事,“有个细节我不知道算不算重要。巡查到第三日,我们在一处哨所歇脚,夜里陆将军收到一封密信,看了之后很生气,把信纸都捏碎了。”
“密信?”魏虞兮追问,“谁送来的?内容是什么?”
“不知道是谁送来的,是个蒙面人悄悄放在哨所门口的。”周勇皱着眉,“陆将军没说内容,只说‘这帮蛀虫,迟早要收拾’。现在想来,那封信会不会和靖安侯府有关?”
魏虞兮的心跳漏了一拍。很有可能!说不定那封信,就是靖安侯府试图拉拢陆战的证据,被陆战拒绝后,才转而伪造密信污蔑他!
“那个哨所的位置,你还记得吗?”
“记得,就在黑风口以西三十里的地方,叫‘望烽台’。”
魏虞兮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若能找到那个蒙面人,或是找到那封信的碎片,或许能成为更有力的证据。
只是,望烽台如今已在蛮族的控制范围内,想回去寻找,难如登天。
马车一路向南,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吴濯选的都是上好的快马,护送的士兵也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的危险。
即便如此,回到上京时,也已是半个月后。
马车驶入熟悉的城门,魏虞兮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上京的街道依旧繁华,叫卖声、车马声不绝于耳,仿佛京外的烽火从未波及这里。可只有她知道,这片繁华之下,隐藏着多少暗流。
“直接去镇国公府。”她对车夫说。
她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陆筱,想知道这半个月来,京中发生了什么。
马车停在镇国公府门口,魏虞兮刚下车,就看到青禾从里面跑出来,看到她,眼圈瞬间红了:“魏大人!您可回来了!”
“筱儿呢?”魏虞兮抓住她的手,急切地问。
“小姐在里面呢,这半个月她天天盼着您回来,都快急坏了。”青禾擦着眼泪,“快进去吧。”
魏虞兮快步走进府里,穿过熟悉的庭院,远远就看到书房门口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穿着素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正望着门口的方向,神色憔悴,却在看到她的瞬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是陆筱。
她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许久没睡好。可那双眼睛,依旧像盛满了星光,亮得让魏虞兮心头一颤。
“虞兮……”陆筱的声音带着哽咽,快步朝她走来,走到她面前,却又忽然停下,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我回来了。”魏虞兮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这一路的艰辛,此刻都化作了满心的欢喜。
陆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扑进魏虞兮怀里,紧紧抱住她,像是要将这半个月的担忧和思念,都宣泄出来:“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她的哭声很轻,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魏虞兮的心上。魏虞兮轻轻拍着她的背,感受着怀里温热的身体,低声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胸口的伤口被她压得有些疼,可魏虞兮却舍不得推开她。
周勇识趣地带着士兵退了下去,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温暖而静谧。
过了许久,陆筱才渐渐平复下来,抬起头,看到魏虞兮胸口渗出的血迹,脸色瞬间变了:“你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魏虞兮笑了笑,想掩饰过去。
“都流血了还说不碍事!”陆筱连忙扶着她,“快进屋,我去叫大夫。”
她扶着魏虞兮走进书房,里面的陈设和她离开时一样,只是桌上的砚台里,墨已经干了。书架上,她临走前看的那本《北疆舆图》,还摊开在原来的位置。
“这半个月,京中怎么样了?”魏虞兮坐下,喝了口陆筱递来的温水,问道。
提到这个,陆筱的脸色沉了下来:“不太好。靖安侯府天天在朝堂上逼陛下定罪,还说您去北疆是畏罪潜逃,甚至……甚至说您已经被蛮族杀了。”
魏虞兮冷笑一声:“他们倒是盼着我死。”
“还有沈主事……”陆筱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去看过他几次,他被打得很惨,却始终不肯松口。不过……昨日我去的时候,狱卒说他好像病得很重,怕是……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魏虞兮的心沉了下去。沈青是关键证人,绝不能出事。
“我明日就带周副将去见陛下,同时要求提审沈青。”她语气坚定,“不能再等了。”
陆筱点了点头,看着她疲惫的脸和身上的伤,心疼地说:“你刚回来,先休息一日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魏虞兮看着她担忧的眼神,点了点头:“好。”
这一夜,魏虞兮睡得很沉。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有了安全感。她梦到了北疆的戈壁,梦到了镇北关的烽火,梦到了山谷里的厮杀,最后,梦到了陆筱扑进她怀里的样子,温暖而真实。
次日一早,魏虞兮便带着周勇,前往皇宫。她没有先去吏部,而是直接求见陛下。
御书房里,陛下正在批阅奏折,看到魏虞兮,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魏爱卿?你回来了?”
“臣参见陛下,幸不辱命,已从北疆带回证人。”魏虞兮行礼,侧身让周勇上前。
周勇跪在地上,声音洪亮:“末将周勇,参见陛下!”
陛下看着周勇,又看了看魏虞兮,沉吟片刻:“你就是三个月前跟随陆战在北疆巡查的副将?”
“是!”
“好。”陛下点了点头,“那你说说,三个月前,陆战可有与蛮族私通?”
周勇挺直了背脊,朗声道:“回陛下,绝无此事!三个月前,末将寸步不离跟随镇国公,他每日处理军务,心系边防,从未与蛮族有过任何接触!那封所谓的通敌密信,定是伪造的!”
他将三个月前的巡查经过,详细叙述了一遍,与魏虞兮之前听到的分毫不差,甚至补充了许多只有亲身经历才能知道的细节。
陛下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眼中的疑虑渐渐消散。
“你说的,可有证据?”
“有!”周勇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末将当时记录的巡查日志,上面详细记录了每日的行程和事务,还有镇国公的批示,可供陛下查验。”
内侍将日志呈给陛下,陛下翻看了几页,眉头渐渐舒展。
魏虞兮适时开口:“陛下,臣在黑风口还找到了这个。”她将那枚“镇北”私章呈上,“这是镇国公在北疆时用的私章,若他真与蛮族私通,怎会将私章遗落在战场上?”
陛下拿起私章,仔细看了看,又对照了日志上的批示,点了点头:“看来,确实是冤枉陆战了。”
魏虞兮松了口气,连忙道:“陛下圣明!臣恳请陛下即刻释放镇国公,并提审沈青,彻查伪造密信一案,严惩幕后黑手!”
陛下沉吟片刻,道:“准奏。传朕旨意,即刻释放陆战,恢复其官职。魏爱卿,你与大理寺卿一同提审沈青,务必查清此事,还朝堂一个清明。”
“臣遵旨!”
走出御书房,魏虞兮只觉得浑身轻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周勇也激动不已,搓着手道:“太好了!镇国公终于能沉冤得雪了!”
“还没完。”魏虞兮看着他,“靖安侯府绝不会就此罢休,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伪造密信的证据,将他们一网打尽。”
“是!”
她们先去大理寺提审沈青。当魏虞兮走进监牢时,看到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沈青躺在冰冷的地上,气息奄奄,身上布满了伤痕,早已没了人形。听到动静,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魏虞兮,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魏大人……你回来了……”他的声音细若游丝。
“我回来了,沈主事,你撑住,陛下已经下旨,还镇国公清白了。”魏虞兮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手。
沈青的嘴角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那就好……那就好……”他咳了几声,咳出一口血,“那封密信……是李修文让人仿的……模仿笔迹的是……是城南的一个秀才……叫……叫…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
“沈主事!沈主事!”魏虞兮用力摇晃着他,可他再也没有回应。
沈青死了。
带着最后的线索,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魏虞兮的拳头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靖安侯府,好狠的心!
“魏大人……”周勇在一旁,也红了眼眶。
魏虞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和悲痛:“把沈主事的尸体好生安葬。另外,派人去城南查那个秀才,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是!”
离开大理寺,魏虞兮直接去了镇国公府。陆战已经被释放回家,正和陆筱在书房等她。看到她进来,陆战立刻迎上来:“虞兮,辛苦你了。”
“将军言重了。”魏虞兮摇了摇头,将沈青的事告诉了他们。
陆战的脸色沉了下来,一拳砸在桌上:“靖安侯府!我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父亲,您息怒。”陆筱劝道,“现在我们有周副将的证词和巡查日志,还有私章,足以证明您的清白。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模仿笔迹的秀才,将靖安侯府彻底扳倒。”
魏虞兮点头:“筱儿说得对。我已经派人去查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
正说着,管家匆匆进来:“大人,小姐,魏大人,靖安侯府派人来了,说……说靖安侯病重,想请镇国公过去看看。”
陆战冷笑一声:“病重?我看他是做贼心虚,想耍什么花招!”
魏虞兮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将军,此去怕是有诈,不如……”
“去。”陆战打断她,眼神锐利,“我倒要看看,他能耍出什么花样。正好,我也想会会他。”
他看向魏虞兮:“你和我一起去。”
魏虞兮知道,陆战这是想借机与靖安侯正面交锋。她点了点头:“好。”
陆筱看着他们,眼中满是担忧:“你们一定要小心。”
“放心。”魏虞兮拍了拍她的手,“我们很快就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