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镇国公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金辉给朱红的宫墙镀上一层暖色,却驱不散靖安侯府方向飘来的阴翳。魏虞兮坐在陆战身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镇北”私章,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你觉得,靖安侯这出‘病重’的戏码,唱的是什么?”陆战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声音低沉。
“试探,或是陷阱。”魏虞兮直言,“他见您已沉冤得雪,必然慌乱。此时邀您过去,要么是想探我们手里的证据,要么……就是想在侯府内设下杀局,做最后一搏。”
陆战冷笑一声:“他若敢,我便敢接。只是委屈你了,又要陪我涉险。”
“将军说笑了。”魏虞兮侧头看他,“自南疆相遇,我与将军、与镇国公府,早已是一条船上的人。”
陆战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个年轻人,从南疆的泥泞里爬起来,一路走到今日,肩膀上扛着的,早已不只是自己的前程。他忽然想起陆筱望着魏虞兮时,那藏不住的温柔眼神,喉间动了动,终究只是道:“到了侯府,一切听我号令。”
“是。”
马车在靖安侯府门前停下。朱漆大门敞开着,却不见往日的喧闹,连门房都敛声屏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引路的管家低着头,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偏僻的跨院。院门口守着几个精壮的护卫,腰间佩刀,眼神警惕。管家推开门,低声道:“镇国公,魏大人,我家老爷就在里面。”
屋内光线昏暗,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靖安侯躺在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蜡黄,呼吸微弱,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李修文守在床边,眼眶通红,见他们进来,起身行了个礼,声音沙哑:“陆将军,魏大人,家父……怕是不行了。”
陆战走到榻前,目光锐利地扫过靖安侯,又看向李修文:“侯爷这病,来得倒是巧。”
李修文脸色微变,强作镇定:“家父是忧思过度,听闻陆将军沉冤得雪,一时激动,才晕了过去。他说……他说想最后跟您说几句话,化解两家的恩怨。”
陆战冷哼一声,没说话。魏虞兮站在他身侧,留意着屋内的动静。墙角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气缭绕,带着一种异样的甜香。她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退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让新鲜空气流进来。
“陆……陆将军……”榻上的靖安侯忽然开口,声音气若游丝,“是……是老夫糊涂……错信了小人……害了你……”
陆战看着他,眼神冰冷:“侯爷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
“不晚……不晚……”靖安侯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我有证据……能证明你的清白……也能证明……是有人陷害你……”
李修文连忙道:“家父说的是!他手里有当年与蛮族接触的人的名单,还有伪造密信的证据!只要陆将军肯原谅我们,我们立刻把证据交出来!”
魏虞兮心中冷笑。这父子俩演的哪一出?若是真有证据,早不拿晚不拿,偏要等到靖安侯“病重”时?
“证据呢?”陆战问道。
靖安侯指了指床头的一个木盒:“在……在里面……你自己拿……”
陆战上前一步,正要去拿木盒,魏虞兮忽然开口:“将军且慢。”
她走到榻前,看着靖安侯,语气平淡:“侯爷既然有证据,为何不早呈给陛下?反而要等到此刻,私下交给我家将军?”
靖安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咳嗽几声:“我……我是怕……怕陛下不信……想先给陆将军看……让他……让他相信我的诚意……”
“诚意?”魏虞兮笑了笑,伸手拿起那个木盒,“既然是诚意,那我就替将军收下了。只是不知这木盒里,装的究竟是证据,还是……催命符?”
她说着,手指在木盒的锁扣上轻轻一按,只听“咔哒”一声,锁开了。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木盒倒了过来,抖了抖。
几颗黑色的药丸从里面滚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李修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靖安侯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哪还有半分病态,只剩下阴狠:“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魏虞兮看着他,“侯爷病得连抬手都费劲,却能精准地指出木盒的位置,未免太可疑。再者,这屋里的香,闻起来甜腻,实则混了迷药,想来是想等我们打开木盒,注意力被吸引时,用迷药放倒我们吧?”
她顿了顿,踢了踢地上的药丸:“至于这些东西,大概是怕迷药不成,给我们准备的后手?”
陆战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拔出腰间的佩刀,指向靖安侯:“好一个靖安侯!竟敢在府中设下如此毒计!”
靖安侯索性不再装病,从榻上坐起来,拍了拍手。院外的护卫立刻冲了进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陆战,魏虞兮,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靖安侯冷笑,“今日你们既然来了,就别想活着出去!只要你们死了,就没人能证明我的罪证,到时候我再对外宣称你们畏罪潜逃,杀了我父亲,陛下就算怀疑,也拿我没办法!”
李修文也露出狰狞的笑:“魏虞兮,上次在破庙让你侥幸逃脱,这次我看你还怎么跑!”
魏虞兮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侯爷和李公子怕是忘了,我们是奉了侯爷的‘邀请’来的。若是我们死在侯府,陛下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们。”
“怀疑又如何?”靖安侯不以为意,“只要你们死了,死无对证!我有的是办法让陛下相信我!”
他挥了挥手:“给我上!杀了他们!”
护卫们立刻拔刀冲了上来。陆战将魏虞兮护在身后,挥刀迎了上去。他久经沙场,刀法凌厉,几个护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很快就被砍倒在地。
魏虞兮也拔出佩刀,与陆战背靠背站着,对付另一侧的护卫。她的刀法不如陆战精湛,却胜在灵活,总能在关键时刻避开攻击,给敌人致命一击。
厮杀声、兵器碰撞声在屋内响起,木屑纷飞,药碗摔碎在地,发出刺耳的响声。李修文躲在靖安侯身后。靖安侯看着越来越多的护卫倒下,脸色越来越难看。
“废物!都是废物!”他怒吼着,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匕首,朝着魏虞兮刺去。
魏虞兮正与一个护卫缠斗,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陆战眼疾手快,一把推开她,自己却被匕首划伤了胳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将军!”魏虞兮惊呼,转身一刀砍倒那个护卫,又反手一刀,逼退靖安侯。
“抓住他!”陆战捂着伤口,对魏虞兮喊道。
魏虞兮点头,朝着靖安侯追去。靖安侯虽然年迈,却很狡猾,仗着对侯府地形的熟悉,在屋里东躲西藏。魏虞兮紧追不舍,刀锋几次险些划破他的衣服。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官兵的呼喝声。
“靖安侯府内有人吗?我们是京兆尹府的,接到报案,说这里有人行凶!”
靖安侯的脸色瞬间变了:“怎么会有官兵?”
李修文也慌了:“我不知道啊!我们没通知京兆尹府啊!”
魏虞兮心中一喜。是吴濯!他一定是担心她们出事,暗中带了人过来!
“靖安侯,束手就擒吧!”她喊道,“你的人已经被包围了!”
靖安侯看着越来越近的官兵,知道大势已去。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忽然冲向李修文,一把抓住他,将匕首架在他脖子上:“都别过来!不然我杀了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靖安侯竟会拿自己的儿子当人质。
李修文吓得魂飞魄散:“爹!你干什么!我是你儿子啊!”
“闭嘴!”靖安侯怒吼,“要不是你没用,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挟持着李修文,一步步后退,想要从后门逃跑。陆战和魏虞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他们不能不顾李修文的性命。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靖安侯,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筱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镇国公府的护卫。她手里拿着一个卷轴,神色平静地看着靖安侯。
“筱儿?你怎么来了?”陆战又惊又怒,“这里危险,快回去!”
“父亲,我不能回去。”陆筱看着他,“女儿带来了能让靖安侯伏法的证据。”
她展开手中的卷轴,上面是一份供词,还有几枚印章。
“这是城南那个秀才的供词,他说自己是受李修文指使,模仿父亲的笔迹伪造密信。还有这些,是靖安侯府与蛮族交易的账本,上面记录了他们给蛮族送了多少粮草和兵器,每次交易的时间和地点,都清清楚楚。”
靖安侯看着那份供词和账本,脸色惨白如纸:“你……你怎么会有这些?”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陆筱看着他,眼神冰冷,“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早已有人盯上了你。那个秀才,是吴濯将军的人找到的,这些账本,是魏姐姐留在京中的人,从你府里的密室搜出来的。”
原来,魏虞兮离开上京后,陆筱并非只是等待。她按照魏虞兮临走前的嘱托,一边留意沈青的情况,一边让府里的暗卫暗中调查靖安侯府的动向。吴濯的轻骑抵达上京后,更是给了她莫大的助力。他们联手找到了那个秀才,又趁靖安侯府注意力都在朝堂上时,潜入府中,找到了藏在密室里的账本。
“不可能……不可能……”靖安侯喃喃自语,手中的匕首微微颤抖。
李修文趁机推开他,连滚带爬地跑到官兵身后:“爹!你别再顽抗了!投降吧!”
靖安侯看着背叛自己的儿子,又看着那些确凿的证据,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举起匕首,竟想自尽。
魏虞兮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手里的匕首打落在地。官兵们立刻上前,将靖安侯死死按住。
“带走!”京兆尹一声令下,靖安侯和李修文被押了下去。他们的脸上,一个满是绝望,一个满是恐惧。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陆战看着手臂上的伤口,皱了皱眉,却没说话。魏虞兮走到陆筱身边,看着她手里的账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你做得很好。”
陆筱抬起头,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灿烂的笑容:“我说过,我不会只是等着被保护的。”
魏虞兮的心猛地一颤,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艰辛,都值了。
回到镇国公府时,已是深夜。大夫给陆战处理了伤口,说只是皮肉伤,没有大碍。陆筱亲自给魏虞兮重新包扎了胸口的伤,动作轻柔,眼神专注。
“还疼吗?”她轻声问。
“不疼了。”魏虞兮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心跳不由得加快。烛光下,她的睫毛长长的,皮肤白皙,嘴唇抿着,带着一丝认真。
陆筱包扎好伤口,抬起头,正好撞进她的目光里。两人的距离很近,呼吸交织在一起,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淡淡的甜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尴尬。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过了许久,魏虞兮才轻声说:“时间不早了,你快去休息吧。”
“嗯。”陆筱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也早点休息。”
“好。”
看着陆筱离去的背影,魏虞兮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陆筱在侯府时的镇定,想起她拿出证据时的坚定,想起她此刻泛红的脸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靖安侯府倒台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上京。百姓们拍手称快,官员们则人心惶惶,生怕被牵连。陛下下令彻查此事,凡是与靖安侯府有牵连的官员,都被革职查办,一时间,朝堂上风气为之一清。
沈青的冤屈也得以昭雪,陛下追封他为“忠烈郎”,厚葬了他的家人。小石头在北疆收到消息,只是默默地朝着上京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继续训练。
陆战恢复了镇国公的职位,重新执掌北疆军务。他向陛下举荐了吴濯,说他有勇有谋,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陛下欣然应允,封吴濯为“平北将军”,协助陆战镇守北疆。
魏虞兮则继续在吏部任职,只是经过此事,她在朝中的威望更高了。官员们都知道,这位年轻的侍郎,不仅有才干,更有胆识,连靖安侯府都栽在了她手里。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上京的风,也似乎变得温柔了许多。
这日午后,魏虞兮处理完公务,又去了镇国公府。陆筱正在院子里放风筝,看到她进来,笑着朝她挥手:“虞兮,你看我放得多高!”
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穿着鹅黄色的衣裙,笑得眉眼弯弯,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魏虞兮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线轴,帮她稳住风筝:“确实很高。”
“那是当然。”陆筱得意地说。
两人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风筝在蓝天上自由飞翔,心情都格外舒畅。
“等过些日子,北疆安定了,我们去江南吧。”魏虞兮忽然说。
陆筱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去江南?”
“嗯。”魏虞兮看着她,眼神温柔,“去看看你说的梯田,去参加篝火晚会,去看江南的桃花。”
陆筱的眼睛亮了起来,重重点头:“好啊。”
她看着魏虞兮的侧脸,阳光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眼神坚定而温柔。她知道,魏虞兮说的江南,不仅仅是江南。
风筝在蓝天上越飞越高,线轴在两人手中轻轻转动。上京的风,带着花香,吹过她们的发梢,也吹向了遥远的江南。
而那些藏在心底的话,或许不用刻意说出口,就能被对方读懂。就像此刻的阳光,温暖而明亮,照亮了彼此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