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那道目光的主人，是户部侍郎家的公子，李修文。
李修文与陆筱自幼相识，仗着父辈几分交情，一直对她存着些不切实际的念想。先前在御花园赏梅宴上，他本想上前与陆筱搭话，却撞见她为魏虞兮出头，又亲眼见两人在梅树下相谈甚欢，心里便像被塞进了一团火，又妒又恨。
自那以后，李修文便多了个心眼，时常借着各种由头往镇国公府附近转悠，果然让他撞见魏虞兮频频出入陆府的场景。今日他更是借着送公文的名义混进府，恰好看到书案前那一幕——魏虞兮握着陆筱的手，两人靠得那样近，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刺眼得让他几乎捏碎了手里的茶盏。
一个寒门出身的穷酸状元，也配肖想镇国公府的小姐？李修文眼底掠过一丝阴鸷，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没回府，反倒径直去了靖安侯府。
靖安侯与镇国公素来政见不合，明争暗斗多年。靖安侯世子更是个纨绔性子，先前在诗会上就被陆筱抢白过，对她本就心存不满，听闻魏虞兮竟与陆筱走得如此之近，还得了陛下的青眼，顿时拍着桌子道：“一个没根没底的野丫头，也敢在咱们上京兴风作浪？李兄有何妙计，尽管说！”
李修文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杯沿，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魏虞兮能得陛下重用，全凭那点所谓的‘才学’。可若这才学背后，藏着不干净的东西呢？”
靖安侯世子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听说魏虞兮当年在江南应试时，有位主考官与她同乡，后来那位主考官因贪腐落马，虽没牵扯出她，可若咱们‘寻’些证据，证明她当年是靠私情得的功名……”李修文压低声音，“你说，陛下还会信她吗？镇国公府，还敢留她吗？”
靖安侯世子拍案叫绝：“好主意！就这么办！我这就去安排人，定要让那魏虞兮身败名裂！”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满是阴狠，仿佛已经看到了魏虞兮狼狈不堪的下场。
而此时的书案前，陆筱还沉浸在方才那片刻的心悸里。魏虞兮已收回了手，正低头整理着散落的宣纸，耳根却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今日就到这里吧。”魏虞兮的声音比往常低了些，“我还有些公文要处理，先回去了。”
“嗯。”陆筱点头，看着她拿起官袍起身，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片墨痕上，心里仍有些过意不去，“那袍子……我还是给你送些好料子过去吧？”
魏虞兮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眼中带着一丝浅笑：“真的不必。若陆小姐实在过意不去，下次……多备些江南的点心就好。”
陆筱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好，我记下了。”
看着魏虞兮离去的背影，陆筱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微凉的触感。她走到书案前，看着宣纸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忽然觉得，这日子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
可安稳的日子，总是格外短暂。
三日后，朝堂上突然有人发难。
御史台的一名御史，手持数封“证词”，弹劾魏虞兮当年江南乡试时，勾结主考官舞弊，其功名来路不正。证词写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还原”了当年魏虞兮深夜拜访主考官府邸的场景。
满朝哗然。
新科状元涉嫌舞弊，这在天启朝还是头一遭。
陛下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将魏虞兮暂时停职，交由大理寺彻查。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时，陆筱正在院子里喂她那只鹦鹉。青禾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声音都带着颤：“小姐，不好了！宫里传来消息，魏大人……魏大人被御史弹劾了！说她科举舞弊！”
陆筱手里的鸟食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洒了一地小米。鹦鹉被吓了一跳，扑腾着翅膀叫：“出事了！出事了！”
“你说什么？”陆筱的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舞弊？这不可能！魏虞兮不是那样的人！？”
“可……可听说御史拿出了证词，还有人证……”青禾急得快哭了，“大理寺的人已经去翰林院拿人了，小姐，这可怎么办啊？”
陆筱只觉得浑身冰冷，像是瞬间跌进了冰窖。她想起魏虞兮寒窗苦读的模样，想起她谈及功名时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骄傲，想起她总说“读书是寒门唯一的出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舞弊？
一定是有人陷害她！
“备车！我要去大理寺！”陆筱猛地转身，快步向外走去。
“小姐，不可啊！”青禾连忙拉住她，“大理寺是什么地方？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再说了，这时候您去探望魏大人，岂不是让人更有话说？”
陆筱脚步一顿，理智才稍稍回笼。青禾说得对，她现在冲动行事，不仅救不了魏虞兮，反而会连累镇国公府，甚至坐实了她们之间有“私情”的传言，让魏虞兮的处境更加艰难。
可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魏虞兮被人污蔑，身陷囹圄？
“我去找父亲！”陆筱咬着牙，眼中满是焦急，“父亲一定有办法！”
镇国公陆战刚从军营回来，听闻此事，正坐在书房里眉头紧锁。见陆筱闯进来，他沉声道：“慌什么？像什么样子！”
“父亲！魏大人是被冤枉的！”陆筱红着眼眶，声音带着哭腔，“您快想想办法，救救她啊！”
陆战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叹了口气：“此事蹊跷，魏虞兮虽出身寒门，却非奸猾之辈，舞弊一说，我也不信。可御史有‘人证物证’，陛下震怒，眼下谁也不敢轻易插手。”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她被人陷害吗？”
“急也无用。”陆战沉声道，“我已让人去查那几个‘人证’的底细，也让人去江南打探当年的实情。总会找到破绽的。你且安心待在府里，不要轻举妄动，免得给人留下话柄。”
陆筱知道父亲说的是实情，可心里的焦灼却丝毫未减。她回到自己的院子，坐立难安，眼前总是浮现出魏虞兮被大理寺的人带走时的场景——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受委屈？那些人会不会对她动刑？
越想越怕，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青禾在一旁看着心疼，劝道：“小姐，魏大人那么聪明，一定能自证清白的。镇国公也说了，会查清楚的，您别太担心了。”
陆筱点了点头，却止不住地发抖。她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若她是男子，若她能像父亲兄长那样手握权势，是不是就能立刻冲到大理寺，把魏虞兮救出来？
接下来的几日，上京城里关于魏虞兮舞弊的流言愈演愈烈。
有人说她早就和那位落马的主考官有私情，靠美色换来了功名；有人说她在翰林院靠着巴结陛下身边的太监才得的重用；更有人把矛头指向了镇国公府，说陆筱看中了魏虞兮的才貌，两人早已暗通款曲，此次舞弊案，说不定就是镇国公府在背后操作，想给魏虞兮铺路。
这些流言像毒蛇一样，缠绕着陆筱，让她喘不过气。她甚至不敢出门，怕听到那些污秽不堪的言语。
可她更担心的是大理寺里的魏虞兮。
她托父亲的关系，想给魏虞兮送些衣物和吃食，却被大理寺的人挡了回来，说“涉案人员，不得私相授受”。
她只能日复一日地守在府里，等着父亲那边的消息，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七日后，镇国公府终于传来了消息。
陆战派去江南的人回来了，带回了一个关键证据——当年魏虞兮应试时的考卷，被一位正直的老秀才偷偷保留了下来。那考卷上的字迹，与魏虞兮如今的笔迹如出一辙，文采斐然，远超同科考生，足以证明她的才学并非虚言。
更重要的是，他们查到，那几个指证魏虞兮舞弊的“人证”，都曾受过李修文的恩惠，其中一人甚至在几日前收到了靖安侯府送来的一大笔银子。
真相几乎呼之欲出。
陆战立刻将证据呈给了陛下。
陛下本就对魏虞兮颇为欣赏，只是碍于御史弹劾和朝堂议论，不得不下令彻查。如今看到确凿证据，又听闻背后牵扯出李修文和靖安侯府，顿时龙颜大怒，当即下令释放魏虞兮，恢复其官职，并将李修文和那几个作伪证的人打入大牢，靖安侯也因管教不严被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消息传来时，陆筱正在窗前临摹魏虞兮教她写的字。听到青禾兴奋地喊着“魏大人被放出来了”，她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不是难过，是狂喜，是如释重负。
她想立刻冲出去见魏虞兮，可刚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
魏虞兮刚经历了一场风波，想必身心俱疲，此刻或许只想好好休息。而且，经过这件事，她们之间的关系，会不会变得不一样了？那些流言蜚语，会不会在她心里留下芥蒂？
正犹豫着，管家忽然来报：“小姐，魏大人来了，就在府门外求见。”
陆筱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府门外，魏虞兮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官袍，身形似乎清瘦了些，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她站在那里，看着匆匆跑来的陆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我来……赴约。”她轻声说。
陆筱愣了一下，才想起她们之前约定好，等她学好“捺”画，就一起尝尝府里新做的桃花酥。
原来，她都记得。
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陆筱却笑着擦了擦，走上前，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魏虞兮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让你担心了。”
简单的几句话，却仿佛驱散了所有的阴霾。陆筱忽然觉得，所有的等待和焦灼，都值了。
她拉着魏虞兮的手，走进府门，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只是她们都没注意到，街角的阴影里，李修文被侍卫押着经过，他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这场风波虽已平息，但暗箭从未停歇。她们以为这只是一场意外，却不知，这仅仅是命运残酷的序幕。那隐藏在暗处的恶意，如同藤蔓般悄然蔓延，早已将她们紧紧缠绕，只待一个时机，便会勒断她们所有的生机。
回到书房，陆筱连忙让厨房把刚做好的桃花酥端上来。魏虞兮拿起一块，慢慢品尝着，眉眼间带着一丝暖意。
“这次……多谢你和镇国公。”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感激。
“谢什么？”陆筱瞪了她一眼，“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魏虞兮抬眸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重重点头：“是，我们是朋友。”
朋友。这个词让陆筱心里微微一动，却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那些人……有没有为难你？”陆筱还是忍不住问，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魏虞兮摇了摇头：“大理寺的人虽严厉，但并未苛待。只是……”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在牢里待着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这上京，终究不是能容得下我这样的人的地方。”魏虞兮看着窗外，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寒门出身，没有根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陆筱的心一紧：“你想离开？”
“我不知道。”魏虞兮苦笑，“但我知道，若想站稳脚跟，光有才学是不够的。我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保护自己，也足以……”她看向陆筱，话语顿住，眼中的情绪深邃难辨。
陆筱看着她，忽然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我父亲，我兄长，都会帮你。镇国公府，就是你的后盾。”
魏虞兮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反手握住陆筱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好。”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也落在书案上那未干的字迹上。宣纸上写着两个字——“知己”。
那墨迹尚未干透，仿佛预示着这份情谊，才刚刚开始。只是她们都不知道，这“知己”二字，日后会被染上怎样浓稠的血色，会成为怎样刻骨铭心的痛。
暗处的风，又开始吹了。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