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弊案风波过后，魏虞兮在朝中的处境微妙了许多。
陛下虽恢复了她的官职，甚至在朝上公开褒奖了她的“清介”，可那些因她而受挫的势力，看她的眼神越发不善。明面上的刁难少了，暗地里的排挤却从未断过——重要的公文被压着不送，同僚议事时故意将她晾在一旁，甚至连翰林院的笔墨，都被人换成了最劣质的那种。
魏虞兮对此似乎毫不在意，依旧每日准时上朝，处理公务时一丝不苟，闲暇时便去镇国公府教陆筱写字。只是陆筱能察觉到，她眉宇间的疲惫又深了几分，偶尔走神时，眼神里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们又为难你了？”这日练字时，陆筱看着魏虞兮手腕微颤，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忍不住问道。
魏虞兮低头用宣纸吸去墨渍，淡淡道：“无妨。”
“怎么能无妨？”陆筱放下笔，有些气不过，“他们分明是嫉妒你！我去找我爹说，让他在朝堂上给你撑撑腰！”
“别去。”魏虞兮拉住她的手，指尖微凉，“镇国公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不能再因为我，让镇国公府被卷进来。”她顿了顿，看着陆筱，“朝堂之事，错综复杂，我自己能应付。”
陆筱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心里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她知道魏虞兮说得对，父亲虽是国公，可在朝堂上树敌不少，若为了魏虞兮与其他势力公然撕破脸，只会引火烧身。
可她就是心疼。心疼魏虞兮明明一身才华，却要在这些龌龊的算计里步步维艰；心疼她明明受了委屈，却还要强装平静。
“那……我能帮你做些什么？”陆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力。
魏虞兮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浅淡却温暖，像冬日里难得的阳光：“陪我练练字，就好。”
陆筱愣了愣，随即也笑了。她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小心翼翼地写下一个“安”字。
她只希望，魏虞兮能平安顺遂，希望这上京的风，能对她温柔些。
然而，安稳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七月中旬，北疆传来八百里加急——蛮族可汗亲率十万铁骑，突袭了边关三座城池，守将战死，城池沦陷，蛮族大军直逼镇北关，也就是陆筱父亲陆战驻守的要塞。
消息传到上京，朝野震动。
陛下连夜召集群臣议事，殿内争论不休。主战派认为蛮族欺人太甚，必须出兵讨伐；主和派则觉得北疆苦寒，不宜劳师动众，不如割地赔款，暂求安宁。
魏虞兮在殿外候着，听着里面传来的争执声，眉头紧锁。她想起陆筱每次提到北疆时，眼中的担忧与骄傲；想起陆战将军在朝堂上提及防务时，坚毅的眼神。她知道，那片土地上，有无数将士在用生命守护着家国，绝不能让他们的血白流。
轮到翰林院官员献策时，魏虞兮上前一步，声音清冽而坚定：“陛下，臣以为，不可议和。”
满殿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魏虞兮迎着陛下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继续道：“蛮族贪婪，今日割地赔款，明日必索求更多。我朝若示弱，只会助长其气焰，届时不仅北疆不保，中原腹地亦会受其威胁。臣请陛下即刻下令，增派援军，驰援镇北关，同时联合周边部落，断其退路，首尾夹击，必能击退蛮族。”
她的话掷地有声，条理清晰，瞬间压过了之前的嘈杂。
陛下沉吟片刻，看向她：“魏爱卿可有具体的调兵之策？”
魏虞兮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早已绘制好的地图，展开在御案前：“陛下请看，此处为蛮族粮草必经之路，若派一支精锐突袭……”
她侃侃而谈，从兵力部署到粮草调度，甚至连蛮族可能的应对之策都考虑到了。殿内的大臣们从最初的轻视，渐渐变成了惊叹与佩服。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寒门状元，竟对军务如此精通。
最终，陛下拍板：“准奏！命镇国公陆战为帅，率五万精兵，死守镇北关！命副将秦峰率三万骑兵，突袭蛮族粮草！魏爱卿，朕命你为随军参赞，协助陆将军谋划军务！”
魏虞兮心中一震，随即跪地领旨：“臣，遵旨！”
走出大殿时，天色已微亮。晨露沾湿了她的官袍，她却浑然不觉。
随军参赞，意味着她要去北疆，要去那个战火纷飞的地方。那里有陆筱最牵挂的人，也有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
她想起陆筱，想起那个在梅树下为她辩解的少女，想起她握着笔时认真的模样，想起她听到北疆战事时泛红的眼眶。
她该如何告诉她这个消息？
回到住处，魏虞兮简单收拾了行囊。不过是几件换洗衣物，一本磨损的兵书，还有……一支陆筱上次不小心溅上墨痕的旧笔。她将那支笔小心翼翼地放进笔袋，指尖摩挲着笔杆上的纹路，心里五味杂陈。
她去镇国公府辞行时，陆筱正在院子里给那只鹦鹉喂食。听到魏虞兮要随军去北疆的消息，她手里的鸟食盆再次掉落在地，鹦鹉吓得扑腾着翅膀，尖叫着“打仗了！打仗了！”
“你……你要去北疆？”陆筱的声音发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是。”魏虞兮看着她，心里有些不忍，却还是点了点头，“陛下任命我为随军参赞，协助陆将军谋划军务。”
“不行！”陆筱猛地抓住她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北疆那么危险，蛮族那么凶残，你去了会没命的！你是文官，你不该去那种地方！我去找陛下，我让他收回成命！”
她说着就要往外跑，却被魏虞兮拉住了。
“陆筱，”魏虞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圣旨，不能违抗。”
“可……”陆筱的眼泪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我爹和兄长都在那里，现在连你也要去……我怕，我真的怕……”
她怕父亲和兄长出事，更怕魏虞兮再也回不来。她无法想象，那个在书房里教她写字的人，那个会因为一块桂花糕而红了眼眶的人，要去面对刀光剑影，要去和死神擦肩而过。
魏虞兮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她抬手，想为她拭去眼泪，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陆将军经验丰富，我们一定会击退蛮族，平安回来的。”
“真的吗？”陆筱哽咽着问，像个寻求安慰的孩子。
“真的。”魏虞兮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点头，“等我回来，教你写‘凯旋’二字。”
陆筱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她知道，自己拦不住她。魏虞兮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有着超乎常人的执拗和担当。国家有难，她绝不会退缩。
“那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在府里等你，给你做江南的点心，做很多很多。”
“好。”魏虞兮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出发前一日，陆筱去了趟兵器铺，亲自为魏虞兮挑选了一把匕首。那匕首小巧锋利，便于携带，刀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这个你带着。”她把匕首塞进魏虞兮手里，眼神里满是担忧，“路上小心，遇到危险就……就用它防身。”
魏虞兮握着那把匕首，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心里却暖暖的。她点了点头：“我会的。”
她也从行囊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陆筱——是一本手抄的诗集，封面上是她亲手写的三个字：“江南集”。
“这里面是我小时候在江南听来的一些诗句，还有……我写的几首拙作。”魏虞兮的耳根有些红，“你没事的时候，可以看看。就当……提前感受一下江南的样子。”
陆筱接过诗集，指尖抚过那清秀的字迹，眼眶又热了。她用力点头：“好，我每天都看。”
离别那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陆筱去城门口送她。大军集结，旌旗猎猎，将士们穿着铠甲，背着长枪，脸上是奔赴战场的坚毅。魏虞兮穿着一身简单的戎装，站在队伍里，清瘦的身影却丝毫不显单薄。
她看到了陆筱，朝她挥了挥手。
陆筱也朝她挥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一句话。她只能看着那支队伍缓缓移动，看着那个清瘦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
城门口的风很大，吹得她眼睛生疼。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江南集》，指节都泛了白。
“一定要回来啊……”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
魏虞兮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手里摩挲着那把刻着梅花的匕首。她掀开窗帘，回头望去，只能看到巍峨的城门越来越小。
她知道，陆筱一定还站在那里。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窗帘放下。马车外，是尘土飞扬的前路，是烽火连天的战场。但她心里，却藏着一个温暖的念想——等打完这场仗，她就回来，教陆筱写“凯旋”，带她去看江南的烟雨。
只是她不知道，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会让多少人的命运，彻底偏离原来的轨道。
北疆的战报，一封接一封地传到上京。
起初，是镇北关守住了，陆战将军击退了蛮族的第一次进攻。陆筱看到战报时，激动得哭了，连忙去佛堂上香，感谢佛祖保佑。
可没过多久，战报就变得沉重起来。
蛮族增兵了，攻势越来越猛，镇北关伤亡惨重，粮草也开始紧缺。秦峰副将的骑兵在突袭时中了埋伏，损失过半，粮草未能成功烧毁。
上京城里人心惶惶，主和派的声音再次抬头，甚至有人开始散布谣言，说陆战将军拥兵自重，故意拖延战局。
陆筱每天都守在府门口，等着最新的战报，心一直悬在嗓子眼。她不敢想象，父亲和兄长们在前线过着怎样的日子，更不敢想魏虞兮是否安好——战报上只提将领，从未提过那个随军的参赞。
她只能一遍遍地看那本《江南集》，看魏虞兮清秀的字迹，看那些描写江南烟雨的诗句，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些。
诗集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很小的字，是魏虞兮后来添上去的：“梅花开时，我当归。”
陆筱摸着那行字，眼泪掉落在纸页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
她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那棵梅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离梅花开放，还有很久。
可她等得起。
无论多久，她都会等下去。
只是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开始缓缓转动，而那转动的方向，指向的是一片她从未想过的黑暗。
边关的雪，比上京来得更早，也更冷。
镇北关的城墙上，魏虞兮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袍，看着远处黑压压的蛮族大军，眉头紧锁。她的脸上沾着尘土，嘴唇干裂，眼底布满了血丝——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陆战将军就站在她身边，盔甲上结着一层薄冰，脸上的皱纹里藏着风霜，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
“魏参赞，你拟定的那套守城方案，可行吗？”陆战的声音有些沙哑。
“将军放心，”魏虞兮的声音也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蛮族连日攻城，已是强弩之末，我们只需守住这最后三日，援军一到，定能反败为胜。”
陆战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你了。若此次能守住镇北关，你居功至伟。”
魏虞兮摇了摇头：“能为将军分忧，为北疆百姓尽一份力，是臣的本分。”
她看向城墙下，那里堆满了积雪和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她握紧了手里的匕首，那是陆筱送她的。每次摸到刀柄上的梅花，她就觉得心里有了一丝力量。
她不能输，不能死。她还要回去，回上京，见那个等她的人。
蛮族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新一轮的攻城开始了。
魏虞兮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兵道：“按计划行事，通知各队，准备迎战！”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魏虞兮站在城墙上，望着冲锋的敌军，眼神平静而决绝。
她不知道，此刻的上京，一场针对她和镇国公府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而这场阴谋，将比北疆的战火，更让她和陆筱难以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