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着那几瓶包装得还算体面的丹药，我踏进了器阁的地盘。好家伙，这地方跟丹阁简直是两个世界。
丹阁是药香混杂着焦糊味，器阁则是浓烈的金属灼烧气、矿石粉尘味，还有一股子……嗯，臭氧味儿？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滋滋作响的灵力焊接声、偶尔爆开的阵法调试失败的闷响，此起彼伏，热闹得像个大型施工现场。弟子们个个灰头土脸，穿着厚实的防护皮围裙，眼神里都带着点技术宅特有的专注和……对生人的漠然。
我这一身相对整洁的弟子服，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个误入重工业区的文员。
“这位师姐，找谁？”一个正抡着大锤敲打一块烧红金属胚的弟子，停下动作，抹了把汗，粗声粗气地问。
“在下丹阁沈清弦，特来拜会张长老，感谢贵阁昔日提供的丹炉，并有些许养护问题想请教。”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在嘈杂环境中清晰可闻。
“丹阁？”那弟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你就是那个……搞出什么绩效的沈师姐？”
消息传得真快。连这打铁的壮汉都知道了？
“不敢当，只是尽力做好分内事。”我保持微笑。
他放下锤子，指了指里面：“长老在里头‘淬火间’折腾新玩意儿呢，这会儿心情估计不咋地，你自个儿小心点。”说完，又抡起了锤子，不再理我。
得，看来张长老脾气不好是共识。我道了声谢，硬着头皮往他指的方向走。
越往里走，温度越高，灵力波动也越紊乱。终于在一个挂着“淬火重地，闲人免进”牌子的大殿外，我感受到了里面狂暴的能量涌动和一声压抑的怒吼：“废物！又差了毫厘！这‘千叠纹’怎么就刻不稳？！”
我心里一咯噔，来得好像不是时候？
正犹豫着是溜还是等，殿门“哐当”一声被从里面踹开，一个头发胡子都有些花白、穿着被烧出好几个洞的皮围裙、脸上还沾着黑灰的老头气冲冲地走出来，手里还抓着一块刻满了复杂纹路、但中间有一道明显焦黑裂痕的金属板。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火气没消，粗声问：“你谁啊？杵这儿干嘛？”
我赶紧躬身行礼：“弟子丹阁沈清弦，冒昧打扰张长老。特来感谢长老昔日惠赐丹炉，助我丹阁渡过难关。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说着，我把玉盒奉上。
“丹阁？沈清弦？”张长老的怒火似乎被转移了一下，他没接礼物，而是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我，那眼神锐利得跟探针似的，“哦，就是你啊。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条条框框，把丹阁弄得叮当响的那个？前几日我派去的蠢小子回来说了一堆，什么数据、流程……哼，炼丹不好好感应药性火候，净整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这话可真不客气。我心里撇嘴，面上却依旧恭敬：“长老教训的是。炼丹自是根本。然弟子以为，良好的管理亦是保障根本的重要手段。譬如炼器，材料配比、火候掌控、阵纹刻画，想必亦有法度，循法度而行，方能减少损耗，提升成器之率。”
我这话，既是回应，也是试探，悄悄把话题往“法度”和“阵纹”上引。
张长老哼了一声，没直接反驳，反而一把抓过我手里的玉盒，打开看了一眼：“回气散？止血散？品相倒还凑合。”他捏起一颗止血散，指尖灵力微吐，点了点头，“药力锁得还行，杂质比往常的少点。看来你那套‘法度’，倒也并非全无用处。”
他语气缓和了些，将玉盒随手递给旁边一个噤若寒蝉的弟子，然后又看向我：“你说来请教丹炉养护？那破炉子还没散架？”
“托长老的福，尚且坚挺。”我顺势道，“只是弟子近日清理炉膛时，发现内壁有些许古老刻痕，似是某种未完成的阵纹，颇为神异，却百思不得其解。素闻长老于炼器阵法一道乃宗泰斗，故冒昧前来，想请长老指点一二，看看是否对丹炉养护有益。”
我故意说得模糊，只提“古老刻痕”和“未完成阵纹”，激发他的好奇心。
果然，张长老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古老刻痕？未完成阵纹？在三阳炉上？拿来看看！”他几乎是命令道。
我早有准备，拿出一枚玉简，里面是我用神识小心翼翼拓印下来的那部分古阵纹的细节，但刻意隐去了其所在的具体位置和周围环境。
张长老一把抢过玉简，神识沉入，脸上的不耐烦和火气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专注和疑惑。
“这纹路……古怪！似古非古，结构……闻所未闻！”他喃喃自语，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比划着，“此处灵路走向……为何如此设计？像是要引动某种……场？而非单纯控火？残缺得太厉害，关键节点缺失……可惜，可惜！”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我：“这刻痕在炉内具体何处？周围还有无其他标记？炉子本身还有什么异常？”
我心里暗喜，鱼上钩了。但表面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回长老，刻痕位于炉膛深处一极隐蔽角落，周围并无特殊标记。至于异常……弟子才疏学浅，并未察觉明显异样，只是觉得此纹路似乎能略微平抑炉内火力波动，不知是否是错觉？”
我半真半假地说道，既满足了他的部分好奇心，又留下了悬念和继续探究的理由。
“平抑火力波动？”张长老眉头紧锁，再次陷入沉思，“不对啊，这结构看起来更像是……汇聚和转化……怪哉！小子，带我去看看那炉子！”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我吓了一跳，赶紧拦住：“长老且慢！此刻丹阁正在开炉炼丹，炉火正旺，不便查看。且那刻痕所在之处极其隐蔽，需待炉冷彻底清洗后方能得见。不如待弟子准备妥当，再恭请长老法驾亲临？”
我可不能让他现在跑去把丹阁搅个天翻地覆，而且那古阵纹的秘密，我还不想完全暴露。
张长老闻言，勉强压下急切，搓着手，显得心痒难耐：“也罢！你小子，有点意思！没想到那破炉子里还藏着这等东西！你回去，好生看护那炉子，尤其是那刻痕，不得再让旁人知晓！待你得空，立刻通知我！”
“是，弟子谨记。”我连忙应下。
“嗯，”张长老脸色好看了许多，甚至拍了拍我的肩膀，“你那套管理法子，虽然啰嗦，但能发现这古阵纹，也算有功。以后丹阁有什么炼器上的小难题，可以来找我……嗯，找我这几个不成器的徒弟问问。”他随手一指旁边几个探头探脑的器阁弟子。
那几个弟子一脸懵，显然没想到自家脾气火爆的长老会对丹阁的人这么“和颜悦色”。
我知道，这次拜访，目的超额达成了。不仅初步搞定了张长老，还给他留下了巨大的悬念，更是为丹阁争取到了一个潜在的、强大的技术支援渠道。
“多谢长老！弟子告退。”我见好就收，行礼告辞。
离开器阁那叮当作响的地盘，回到相对安静的丹阁，我长舒一口气。林河立刻迎上来，紧张地问：“师姐，怎么样？器阁那边没为难你吧？”
“不仅没为难，”我笑了笑，压低声音，“还给咱们找了个‘技术靠山’。以后关于那古阵纹和三阳炉的问题，有着落了。”
林河眼睛一亮。
正说着，一个负责外围杂事的弟子跑过来，神色有些古怪：“师姐，刚、刚才药堂的李师兄偷偷摸摸过来，塞给我这个，说想问问咱们丹阁那个‘贡献点’是怎么算的……”他递过来一枚劣质玉简。
紧接着，又一个弟子跑来：“师姐，灵兽苑的王师姐托人传话，想请教一下咱们那个‘标准化流程’玉简，能不能借她抄录一份……”
“师姐，百草圃的孙师弟……”
一时间，好几个其他部门的弟子，都以各种隐蔽的方式，表达了对丹阁管理方法的兴趣。
林河看着我，眼神复杂：“师姐，这……”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明镜似的。
宗门的嘉奖像是一盏聚光灯，把丹阁照在了舞台中央。而器阁张长老对我的“另眼相看”，更是像一阵风，把丹阁的“名气”吹了出去。
鲶鱼，终于开始搅动这一潭死水了。
有人想学，是好事，证明我们的路走对了。但也意味着，我们将吸引更多目光，承受更多压力。那些旧秩序的维护者，恐怕要坐不住了。
“把基本的、不涉及核心的数据整理一下，可以分享。”我对林河说，“但记住，只分享方法框架，不分享具体数据和我们正在攻关的技术。来请教的人，都客气对待，但也要多留个心眼。”
“是，师姐。”林河郑重应下。
我知道，平静的日子，到头了。接下来的，将是更激烈的明争暗斗，以及……无处不在的窥探。
得加快速度了。在风雨真正到来之前，必须让丹阁拥有足够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那古阵纹，或许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