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暮看着吴邪直愣愣地盯着自己,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惊艳与失神,瞳孔微微放大,连眼睛都忘了眨一下,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
他见状,只淡淡挑了挑眉,眼尾天然上挑的弧度更添了几分狐族特有的妖媚,随即缓缓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模样依旧是笑眯眯的,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眉眼间的艳丽在晨光的映照下愈发晃眼,如同上好的暖玉浸了霞光,却又带着一丝深入骨髓的疏离与清冷,仿佛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让人只敢远观,不敢轻易靠近。
吴三省见自家侄子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愣神模样,气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恨铁不成钢地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力道不算重,却足够让吴邪瞬间回神,“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荒郊格外清晰。
“傻站着干什么?没见过人啊?”
吴三省没好气地呵斥道,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窘迫,这小子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一见到小暮爷就犯傻,真是丢死人了。
吴邪吃痛地捂着头,猛地回过神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一般,眼神慌乱地躲闪着,再也不敢直视北暮,嘴里讷讷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含糊地“呃……我……”
了几声,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模样窘迫又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吴三省这才转向北暮,脸上重新堆起热情又恭敬的笑容,连连拱手解释:“小暮爷,实在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这侄子年纪小,刚接触这行,第一次见您这样气质卓然的人物,一时看呆了,不懂事冲撞了您,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使劲给吴邪使眼色,眼神凌厉地示意他赶紧道歉,别杵在那儿像根木头。
这话倒非虚言,北暮年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素白古装衬得气质卓然出尘,容貌更是艳丽得惊心动魄,雌雄莫辨,在道上早已是名声在外的狠角色。
早年就有人见他长得出众,起了龌龊的贪念,暗中勾结了一伙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想在墓中图谋不轨,结果那一趟下墓,最后活着从里面走出来的,唯独只有北暮一人。
据说当时墓里血流成河,那伙人的下场凄惨无比,此事过后,道上再没人敢轻易招惹这位看似温和、下手却狠戾决绝的小暮爷,都知道他是个笑里藏刀、惹不起的主。
北暮看着叔侄俩之间这番鲜活的互动,吴三省的急切维护,吴邪的窘迫无措,像极了当年在紫凝宗时,几位师兄们护着懵懂无知的自己时的模样——那时他刚被师尊带回宗门,性子怯懦,常常闹笑话,师兄们总是一边无奈地数落他,一边默默为他兜底。
思绪流转间,他眼底的笑意柔和了几分,仿佛被这久违的烟火气暖了心,轻声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带着安抚的意味:“不妨事。”
简单三个字,轻描淡写,却瞬间化解了空气中的尴尬。
可没人察觉,在他垂下眼帘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悲伤,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那是想起师尊温柔的嘱托、师兄们爽朗的笑容、宗门里无忧无虑的时光时,不由自主涌上心头的酸涩与思念——那些温暖的过往,那些鲜活的人影,早已随着紫凝宗的覆灭,碎成了再也无法拼凑的碎片,只在午夜梦回时,一遍遍清晰地浮现,灼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吴三省见他真的没有计较,长长地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连忙打圆场:“小暮爷宽宏大量,真是多谢您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其他伙计应该也快到了,咱们稍等片刻,等人到齐了,咱们就出发。”
北暮微微颔首,没再多言,只是转身走到一旁的石块上缓缓坐下,重新拿起玉扇轻轻晃着,扇面上流转的莹润光泽与他素白的道袍相互映衬,更显清雅。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上,神色看似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耐心等候,思绪却早已飘远。
几人正站在原地等候,晨光透过稀疏的树影洒在荒草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青涩气息。
忽然,吴三省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打破了周遭的宁静。
他动作麻利地掏出手机,看清来电显示后,神色一凛,快步走到一旁背对着众人接起电话,语气急促又干脆:“喂?到了?好,我们马上过来!注意看好位置,别乱走动!”
挂了电话,他回头冲北暮和吴邪扬手一招,脸上重新堆起熟稔的笑容:“走了,伙计们都到齐了,在前面河边等着呢!咱们抓紧时间,别让人家久等。”
话音落,吴三省便率先迈步往前走去,步伐沉稳有力,常年走南闯北的历练让他在崎岖的荒路上也如履平地。
吴邪连忙快步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一双眼睛还忍不住时不时瞟向身后的北暮,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
北暮则手持那柄莹润通透的玉扇,不急不缓地跟在最后,一身素白道袍在枯黄的荒草映衬下格外显眼,衣袂随风轻摆,步履轻盈得仿佛踩在云端,与这粗粝的荒野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吴邪心里还惦记着刚才撞人失神的窘迫,可越想越好奇,那副雌雄莫辨的艳丽容颜总在眼前挥之不去,忍不住一次次偷偷回头瞄北暮一眼。
他的动作又轻又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与局促,眼神里的惊艳与好奇还未完全褪去,那副偷偷摸摸又藏不住心思的模样,尽数落在北暮眼里。
北暮见状,唇角噙着的笑意淡了几分,却没了半分脾气,只当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懵懂少年郎,懒得计较,只微微垂眸,把玩着手中的玉扇,任凭他打量。
往前走了约莫一刻钟,一条浑浊的河流便出现在眼前,河水奔腾着冲刷着河岸的泥沙,发出哗哗的声响。
河边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影,正围着一堆行李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身材壮实、皮肤黝黑如铁的汉子最先看到他们,眼睛一亮,抬手高声喊着:“三爷!这儿!我们在这儿呢!”
正是跟了吴三省多年的潘子,他嗓门洪亮,声音在河边回荡开来。
吴三省加快脚步迎了上去,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让你们久等了!”
吴邪和北暮紧随其后,一步步走近河边。队伍里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臂膀粗壮如铁塔的汉子,正是大奎。
他一抬眼看到跟在吴邪身后的北暮,瞬间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快黏在北暮身上,死死盯着那张艳丽非凡的脸,嘴里忍不住低声嘀咕起来。
他偷偷用胳膊肘狠狠戳了戳身旁的潘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呼和赞叹:“潘子,潘子你快看!三爷这是哪儿找来的人?奶奶的,长得也太标志了吧!比戏班子里最红的名角儿还好看!这皮肤,这模样,简直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潘子回头瞥了他一眼,眉头微蹙,却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乱说话。
他跟了吴三省多年,深知大奎性子直,没什么坏心思,就是嘴碎爱念叨,见了稀罕人或事忍不住感慨罢了,纯属无心之言,没必要当真计较,可这儿毕竟有外人,还是谨慎些好。
队伍最角落的位置,还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青年,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身形挺拔如松,气质冷冽孤绝,正是张起灵。他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是淡淡地抬头,目光在北暮和吴邪身上极快地扫了一眼,没有丝毫停留,便又缓缓低下头,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厚厚的寒冰,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气,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像一个游离在人群之外的孤魂。
“给大伙儿介绍一下,”
吴三省走到众人面前,先是凌厉地瞪了大奎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示意他收敛点,别丢人现眼。
随后才转过身,指着北暮,郑重地对众人说道:“这是北暮,道上有名的小暮爷,身手出神入化,这次我特意花大价钱请他来护我们周全。你们都注意着点,说话做事都收敛些,别乱说话惹小暮爷不快!”
众人闻言,顿时收敛了神色,脸上的随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敬畏与好奇。
尤其是大奎,连忙收回目光,讪讪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心里却愈发惊讶——原来这就是传说中那个出手狠戾、从无失手的小暮爷!
难怪长得这般出众,气场也这般不一般,光是往那儿一站,就透着一股不好招惹的劲儿。
吴三省又转头看向北暮,脸上换上温和的笑容,侧身介绍身边的人:“小暮爷,这是我带来的伙计。那个壮实的叫潘子,跟了我很多年,人老实能干,手脚也麻利,是个可靠的;另外那个叫大奎,脑子机灵,懂些盗墓的粗浅门道,力气也大,能扛能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张起灵身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与客气:“他叫张起灵,也是这次随行的顾问。”
北暮的视线顺着吴三省的指引,缓缓落在了张起灵身上。
恰在此时,张起灵仿佛有所感应,缓缓抬起头,兜帽滑落少许,露出了他完整的面容。
两人的目光瞬间在空中对上,没有任何预兆。北暮见到了一双极为平静的眸子,漆黑深邃,如同万年寒潭,毫无波澜,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情绪。
那眼神里似乎藏着千万种复杂的情绪,历经了无尽的沧桑与岁月的沉淀,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只剩下一片虚无,让人看不透,也猜不透,仿佛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饶是北暮见惯了修真界各色人等,有仙风道骨的修士,有凶残嗜血的妖物,也有城府极深的枭雄,此刻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不得不说,张起灵的容貌也极为出众,是一种冷冽禁欲、自带疏离感的好看,眉骨高挺,鼻梁直挺,唇线清晰,与他自身明艳张扬的艳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倒是让北暮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
片刻后,北暮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吴三省见双方算是认识了,便不再关注他们,转身快步朝着河边一个穿着粗布短褂、须发皆白的老头走去。
那老头佝偻着身子,手里拄着一根老旧的木杖,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被岁月刻满了痕迹,正是负责带他们找到古墓入口的本地向导。
吴三省走到他身边,微微俯身,压低声音与他交谈起来,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急切,显然是有重要的事情要问,大概率是关于古墓入口的具体位置和周边的情况。
吴三省往前凑了两步,笑着冲老头问道:“老爷子,人都到齐了,咱啥时候出发?”
老头慢悠悠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摆了摆手:“不急不急,还差个伙伴咧。”
说着,他抬起头四处张望了一圈,随即朝着河流上游的方向用力摆了摆手。
几人的视线顺着老头的动作齐刷刷移过去,只见一道黄影从远处草丛里窜了出来,竟是一只通体黄毛、身形壮实的土狗,正撒欢儿似的朝着他们狂奔而来。
吴三省看着那狗跑到近前,忍不住打趣道:“老爷子,咱下一程是要骑这狗吗?这小家伙看着倒是精神。”
老头被逗得哈哈大笑,摆了摆手解释:“这狗啊,可不是用来骑的,是报信的嘞!最后这一程啊,没得车能走,得坐船,这狗啊,能把船给咱带过来。”
北暮闻言,眉梢微微一挑,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的视线落在那只黄毛狗身上,只见它跑到众人面前,亲昵地摇着尾巴,在每个人腿边都蹭了蹭,一点都不认生,模样温顺又乖巧。
可北暮的鼻子极为灵敏,尤其因为是半妖血脉,对各种气息更是敏感异常——这狗身上,除了泥土和草木的味道,还隐隐透着一股极淡却挥之不去的尸臭味,绝非寻常犬类该有的气息,明显不对劲。
他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眼神却悄然沉了沉,不动声色地将这异样记在心里。
一旁的吴邪本就总忍不住偷偷瞄北暮,见他盯着狗看,也好奇地跟着打量了半天,可看来看去,只觉得这狗活泼可爱,实在看不出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不由得挠了挠头,满心疑惑。
吴三省又看向老头,指着狗笑道:“你这狗还会游泳?能寻到船?”
老头一听,当即拍了拍手,发号施令:“驴蛋蛋,去游一圈给他们看看!”
这叫驴蛋蛋的小狗倒是通灵,仿佛真听得懂人话一般,立马摇着尾巴跑到溪边,“扑通”一声跳进水里,在溪流中欢快地扑腾着游了个来回,动作灵活得很。
潘子在一旁看得惊奇,忍不住低呼:“嘿,这狗真成精了!”
老头得意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烟袋,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烟圈:“船来了,走吧。”
众人抬头望去,果然见一艘乌篷船正顺着水流缓缓驶来,船身不算小,容纳他们几人绰绰有余,只是船上空间有限,若是放上众人的行李,大家便只能在船舷边找地方歇息。
一行人陆续上船,吴三省回头嘱咐了吴邪一句“跟紧我,别乱跑”,随后伸手呼噜了一把驴蛋蛋的狗头,率先踏上了船板。
吴邪心里还有些不满三叔总把他当小孩,却也乖乖地摸了摸驴蛋蛋的脑袋,跟在吴三省身后上了船。
老头叼着烟袋,慢悠悠地坐在了船尾,神色淡然。
北暮又看了一眼蹲在船边、正低头舔爪子的驴蛋蛋,那股尸臭味似乎更清晰了些,他不动声色地走上船,站在了吴邪旁边。
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见人都上齐了,便麻利地撑起船桨,乌篷船缓缓调转方向,朝着河流深处驶去。
北暮微微侧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后方的老头子,只见他闭着眼睛,仿佛在闭目养神,可周身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正巧此时吴三省走了过来,他凑到北暮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偷偷问道:“怎么了小暮爷?我看你刚才一直盯着那老头和狗看,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
以吴三省的老狐狸性子,早就察觉出几分异样,这老头虽然看着朴实,却总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尤其是那只狗,太过通灵反而显得不正常。
只是这是他第一次与道上名声赫赫的小暮爷合作,也想趁机探探对方的底子,看看这位小暮爷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北暮倒是没多想,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声音,脸上依旧挂着笑眯眯的神情,语气却带着一丝冷意:“没什么,只是那个老头有问题。”
他顿了顿,视线再次扫过船尾的老头和那只狗,“他说狗是引路报信的,但这狗身上满是尸臭味,绝非寻常家犬。”
吴三省闻言,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暗自惊凛——果然不对劲!
他不动声色地轻轻点头,随后转身走到吴邪身边,低声嘱咐道:“吴邪,跟紧小暮爷,寸步都别离开,听见没有?”
吴邪虽然不解,却还是乖乖点头应下。
船行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两岸的山势愈发陡峭,两岸的树木也愈发茂密,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又行了片刻,一处隐蔽的山洞轮廓渐渐在前方水岸边现形,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入口。
船夫停下船桨,将船稳稳泊在岸边,转过头,神色严肃地嘱咐道:“到地方了,进了山洞之后,切记不要乱碰里面的东西,也别大声喧哗,跟着我走,别掉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