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暮听着船夫严肃的嘱咐,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这嘱咐太过刻意,反倒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诡异,可他并未多言,只是指尖摩挲着玉扇边缘,眸底闪过一丝警惕。
船只缓缓驶入山洞,洞口狭窄,刚一进入,外界的光线便被彻底隔绝,眼前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都别慌,我开手电!潘子反应极快,立刻掏出腰间的手电筒打开,一道惨白的光束刺破黑暗,勉强照亮了身前的方寸之地。
北暮抬步走到洞壁旁,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冷粗糙的石壁,指尖刚一接触,便敏锐地察觉到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尸气,顺着指尖钻入鼻腔,带着腐朽的腥甜,远非方才那只狗身上的气息可比。
他眸光微沉,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余光瞥见身旁的吴邪正缩着脖子,眼神里满是紧张与不安,便默默往他身边靠了几分,不动声色地将他护在了身侧。
罢了,三倍佣金,总得护好雇主的侄子。
北暮在心里淡淡想着,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只是周身的气息悄然收敛,神识暗中扩散开来,警惕地探查着四周的动静。
忽然,他清晰地听到身侧不远处的吴三省那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刀刃摩擦声——是匕首出鞘的声响。
北暮心下稍稍安定,看来这吴三爷也并非毫无防备,倒不算完全是个草包。
“你们听,什么声音?”
吴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洞穴里的寂静。
北暮早已听到那声音,闻言,手腕一翻,唰的一声将玉扇完全打开,扇面莹润,边缘却泛着一丝冷冽的寒芒,锋利得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正是师尊当年为他量身打造的护身法宝,平日里可作装饰,危急时刻也能化作利刃。
众人被吴邪一提醒,连忙凝神细听,果然听到洞穴深处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声响,像是无数只虫子在爬行,又像是有人在暗处磨牙,延绵不断,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这声音?”
吴三省脸色一沉,猛地转头看向方才那位船夫,想要询问,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他心中一惊,连忙用手电四处照射,只见船上除了他们几人,哪里还有船夫和那个引路的老头的身影?
连那只叫驴蛋蛋的黄毛狗,也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潘子!大奎!那个老爷子和船工呢?”
吴三省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高声喊道。
潘子和大奎立刻起身,拿着手电在船上四处搜寻,船身本就不大,两人翻来覆去查了一遍,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找到,异口同声道:“三爷,没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此时,船只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依旧在缓缓往洞穴深处行驶,四周的尸气愈发浓郁,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他们,让人浑身发寒。
北暮面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眼底却冷得像冰——果然是个陷阱。
“我们身上没有尸气,这下怕是遭了!”
吴三省的喃喃声在寂静的洞穴中清晰地传了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常年下墓,自然知道尸气对阴邪之物的重要性,没有尸气遮掩,他们在这满是尸气的洞穴里,就像黑夜里的明灯,格外显眼。
他不敢耽搁,连忙召来潘子、大奎和张起灵,压低声音急促地谋划着:“情况不对,这地方邪门得很,要不我们先退出去,从长计议?”
潘子和大奎脸色发白,连连点头,显然也怕了。
张起灵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就在这时,北暮眼角的余光瞥见水底有一道暗色影子快速划过,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瞬间即逝。
他心头一凛,还未及提醒,船身便猛地剧烈晃动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幅度之大,让站在船边的吴邪瞬间失去平衡,身体不由自主地朝着船外倒去。
“小心!”
北暮反应极快,伸手一捞,精准地抓住了吴邪后脖颈的衣服,稳稳地将他拉了回来,帮他稳住身形。
吴邪惊魂未定地站稳,抬头看向北暮,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感激,亮晶晶的像只乖巧的小狗,连忙小声道谢:“谢谢你,北暮哥!”
北暮淡淡点头,没说话。
吴邪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下意识地往他身边又凑近了几分,目光紧张地盯着船底的水面,恰好看到一道巨大的暗色影子从船底缓缓飘过,轮廓模糊,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那……那是什么?”
吴邪吓得声音都变了调,紧紧攥住了北暮的衣袖,身体忍不住微微发抖。
船身晃动未止,其余几人显然都被吓得不轻,潘子攥紧了手里的手电筒,指节泛白,大奎更是脸色煞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吴三省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拍着两人的肩膀安抚道:“慌什么!有小暮爷和小哥在,咱们沉住气!”
全场真正冷静的,只剩北暮与张起灵。
北暮垂眸看着紧挨着自己、浑身紧绷的吴邪,指尖微动,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意味。
那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像是一股暖流,悄然驱散了吴邪心头的恐惧。
吴邪慢慢缓过神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北暮身上,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类似雪松的清冽气息,在黑暗中耳廓不由自主地红了一片,有些不好意思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一点距离。
北暮见他稳住了心神,便收回了手,重新将玉扇把玩在掌心,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他隐约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这边,抬眼望去,却只看到张起灵依旧垂着眼帘,身形挺拔如松,仿佛方才那道目光只是错觉。
“三爷,接下来咱怎么办?”
潘子定了定神,看向吴三省,语气急切。
其他人也纷纷看向他,等着他拿主意。
吴三省眉头紧锁,沉吟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角落的张起灵身上。
众人的视线也跟着他转了过去,满是期待与依赖。
在众人的注视下,张起灵突然动了。他身形一闪,快得几乎留下残影,右手闪电般伸入浑浊的水底,再抬手时,指间已稳稳夹着一只长相丑陋的黑色虫子。
那虫子通体漆黑,外壳坚硬,长着细密的绒毛,头部有一对尖锐的口器,还在不停扭动挣扎。
“刚刚,是这东西。”
张起灵的声音清冷低沉,没有丝毫波澜,独属于他的嗓音传入北暮耳中,竟让北暮莫名一顿——这还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竟是个声控。
张起灵随手将虫子丢在船板上,吴邪好奇又紧张地凑上前,借着手电光仔细观察着:“这是龙虱?刚刚水里飘过的那一团,都是水虱子吗?”
“看我踩死它!”
大奎见状,一时胆气上来,抬脚就朝着那虫子踩了下去,“啪”的一声,虫子被碾成了一滩黑水。
吴三省的面色瞬间变了,厉声喝道:“住手!”可惜已经晚了。
他蹲下身,看着船板上那滩发黑的痕迹,面色凝重地说道:“这不是虱子,是尸蹩!”
尸蹩二字一出,潘子和吴邪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既然有这么大个头的尸蹩,恐怕这洞穴上方会有不少尸体堆积。
吴三省又想到那个引路老头带来的叫驴蛋蛋的黄毛狗,那狗身上的尸味儿可不是一般的重,想来定是常年在这附近活动沾染的。
北暮心中也已有了判断,这事儿十有八九是那老头故意设下的陷阱,引他们进来送死。
“小暮爷,你怎么看?”
吴三省抬头看向北暮,语气带着几分征询,此刻北暮的意见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北暮淡淡开口,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那老头和船夫来得蹊跷,消失得更蹊跷,恐怕早有预谋。这洞穴尸气浓郁,尸蹩成群,绝非善地,继续深入怕是凶多吉少。”
他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仿佛全然不觉得眼前的处境有多危险,但吴邪等人听了,面色却愈发凝重。
“我们现在就退出去!”
吴三省听完北暮的话,当即拍板决定,不敢再有丝毫耽搁。
“恐怕来不及了。”
张起灵在一旁淡淡地插了句嘴,语气平静无波。
潘子和大奎脸上瞬间布满惊恐,齐齐看向张起灵,想要问为什么,张起灵却理都不理他们,径直闭上了眼睛,仿佛在闭目养神,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别愣着!赶紧掉头!”
吴三省急声道。
潘子和大奎连忙应声,撸起袖子就去摆弄船桨,想要将船只掉头。
吴邪见状,又下意识地往北暮身边靠了靠,寻求一丝安全感。
北暮眉眼含笑地看着他,轻声问道:“你害怕吗?”
吴邪眨了眨眼睛,嘴硬道:“没有!我就看看……”
可他那微微颤抖的手,却被北暮看得一清二楚——修仙之人的视力,远非常人可比。北暮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轻笑一声,声音放柔了几分:“别怕。”
就在这时,潘子焦急的声音传来:“不好了!三爷,这船掉不了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这山洞内部极其窄小,两侧的岩壁几乎紧贴着船身,根本没有掉头的空间。
吴三省还没来得及回话,山洞深处再次响起了异动——那细细碎碎的声音愈发清晰,还夹杂着水流涌动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逼近。
北暮猛地回头,恰好对上吴邪的眼睛,却见他眼神有些空洞,瞳孔涣散,像是失去了意识一般。北暮眼神一凛,心中暗道不好!
北暮见吴邪眼神空洞,心知是被拉入了幻象,来不及多想,反手便将他推入水中。
冰凉的河水瞬间浇下,或许能冲散那股诡异的影响。
几乎是同一时间,身后潘子正急匆匆赶来查看情况,北暮顺手一脚,干脆利落地将他也踹进水里——多一人落水,便少一人中招。
另一侧的张起灵反应同样极快,抬手一推,将身旁的吴三省也送进了水中,随后转身朝着船尾走去,身形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北暮立在船边,看着张起灵和大奎从后方走来。见他依旧站在船上,张起灵眉头微蹙,沉声开口:“下来。”
北暮微微摇头,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笑意,眼尾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伤不到我。不过,你是在关心我吗?”
那洞穴深处传来的诡异声响,不过是些低阶的摄魂伎俩,想要蛊惑他这历经生死、神魂早已淬炼得无比坚韧的修真者,未免太过小瞧。
张起灵见他神色如常,周身气息平稳,确实无虞,便没再说话,只是眼神扫过四周黑暗,警惕着潜在的危险。
水下很快传来动静,北暮清晰地听到潘子惊惶的叫喊声:“啊!什么鬼东西!”
显然,潘子在水中被什么东西咬到了,他下意识地将那玩意儿抓在手里,猛地往外甩去。
北暮眼神一凝,借着微弱的光线,精准地看见被甩出去的东西竟是一只硕大的尸蹩,正朝着水中茫然的吴邪直直飞去!
“小心!”
北暮低喝一声,手中玉扇唰地展开,身形如鬼魅般一个踏步,瞬间出现在吴邪面前。
莹白的扇面带着凛冽的寒气划过,那只尸蹩被准确无误地切成两半,带着水花落在一旁。
北暮顺势将吴邪护在怀里,眉头微蹙,抬手将剩下半只尸蹩甩回船上,可那莹润通透的玉扇上,还是留下了一道乌黑色的尸蹩痕迹,格外刺眼。
他揽住吴邪的腰,足尖一点水面,带着他飞身回到船上,动作行云流水,稳如泰山。
随后,吴三省、潘子等人也纷纷挣扎着爬上船。
吴三省一眼就看到吴邪有些愣怔的模样,连忙快步上前,紧张地查看他的情况:“无邪,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三叔,我没事,还得多谢北暮哥了。”
吴邪回过神,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眼神里满是感激。
若不是北暮反应快,他恐怕已经被尸蹩咬中了。
吴三省这才松了口气,看向北暮的眼神里充满了庆幸与敬佩——第一次如此庆幸自己花重金请了这位小暮爷来,否则今天他这大侄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潘子爬上来后,也立刻凑到吴邪身边,满脸愧疚:“小三爷……”
“停!我没事。”
吴邪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要道歉,当即开口阻止,“你也不是故意的,不用放心里去。”
张起灵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蹲下身,目光落在被北暮甩上船的半只尸蹩上,神色淡漠。
大奎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啧啧称奇:“你别说,这道上的小暮爷确实厉害,这么快的尸蹩,都能给切成两半,下手也太准了!”
北暮见吴邪无事,便也朝着这边走来。他在修真界见过无数凶禽猛兽、妖魔鬼怪,却从未见过尸蹩这种东西……
但这玩意儿身上散发的腐臭尸气,他却无比熟悉,与当年紫凝宗被屠时弥漫的气息如出一辙,让他心头隐隐发沉。
一旁的张起灵忽然出手,两根修长干净的手指猛地朝着那半只尸蹩的伤口插入,随后用力一转。
“你这小哥,不闷不响的,居然还要鞭尸它?”
大奎在一旁看得咋舌,偷偷跟潘子打趣道。
“还没死。”
张起灵头也不抬,默默回了一句。
“啥?!你说这东西还没死?!”
潘子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看着那已经只剩下一半、血肉模糊的虫子尸体,又看了看被张起灵死死按住的尸蹩,满脸难以置信。
这玩意儿生命力也太强了……
他看着张起灵已经将尸蹩的内脏都掏了出来,忍不住暗自感叹。
北暮看着张起灵那双手,指尖沾染着尸蹩恶心的粘液,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张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心里暗道:这么好看的一双手,被这虫子糟蹋了,倒是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