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了一下。刚觉醒?一个刚觉醒、连身份都没登记的人,能独自一人在怪物巢穴里弄出这么一座足以让任何正规军小队都为之汗颜的尸山?他感觉自己在军校和多年战场上建立起来的、对超凡力量体系和战斗常识的认知,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是联合政府第七特遣队队长,陈锋。”陈锋报上身份,同时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手指轻轻按在耳廓内的内置通讯器上,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向指挥部汇报,力求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这超乎想象的状况:
“指挥部,这里是第七特遣队陈锋,B-7区域威胁已基本清除。重复,B-7区域已肃清。发现一名幸存者,男性,自称黎一,状态……良好,未发现明显污染迹象,自称刚觉醒,未登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描述:“现场情况……极度异常,需要立刻派遣后勤与评估小组,重复,需要立刻派遣最高优先级的后勤与评估小组!现场有……大量畸变体尸体需要处理。数量……极多,等级覆盖零阶至三阶,种类混杂,堆积……成山。初步判断,均为物理及低阶灵能伤害致死,疑似……由该幸存者独立造成。”
通讯器那头,原本平稳的电流背景音骤然消失,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足足过了三四秒钟,才传来通讯员明显带着错愕和难以置信的、有些变调的回复:“……陈队,指挥部收到。请确认信息……你刚才说,‘大量’、‘成山’、‘独立造成’?B-7区域不是报告中的高浓度畸变巢穴吗?”
陈锋能想象到指挥部里此刻众人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确认信息。现场视觉资料稍后传输。请立刻派遣支援。”
结束通讯,陈锋再次将目光投向黎一,以及他脚下那片无声诉说着恐怖战果的尸山血海。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锋结束了与指挥部的通讯,再次将目光投向黎一,眼神复杂得如同交织的乱麻。他敏锐地注意到,这个年轻人虽然从头到脚都浸透了血污,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但他的呼吸平稳悠长,眼神清澈明亮,甚至隐隐透着一股刚赚到人生第一桶金般的、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期待。这哪里像是在这片尸山血海里不眠不休、疯狂搏杀了几十个小时的人?连一丝一毫的精神疲惫或战后创伤的迹象都看不到!
“黎一先生,”陈锋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审问,“在评估小组抵达并完成现场清理之前,可能需要你暂时留在这里,配合我们做一些简单的记录和……基本情况了解。” 他实在无法将“询问”这个词用在此刻的场景下,那显得太过轻描淡写。
“没问题,配合,一定配合!长官你们辛苦了!”黎一表现得异常爽快,脸上甚至带着乐于助人的笑容。他随手将那把沾满粘稠物的精钢长剑像插稻草一样,“噗嗤”一声轻巧地插进脚边一只蚀肉甲虫相对完好的甲壳缝隙里,这个随意的动作看得旁边一直保持高度警惕的特遣队员眼皮狠狠一跳。
“只要别忘了我的钱就行。”黎一最后不忘笑眯眯地补充一句,语气真诚得让人无法反驳。
他不再多言,就这么站在尸山之巅,姿态甚至有些悠闲。他迎着从破碎云层缝隙中艰难透出的、微弱而昏红的光线,看着脚下那些穿着动力装甲的特遣队员开始以他为中心建立临时防御圈,并小心翼翼地尝试初步清理和归类靠近外围的怪物尸体。远处,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那是印有联合政府标志的大型运输飞行器正在寻找合适的降落点。黎一的心情,竟是来到这个世界后,前所未有的舒畅。
杀戮值有了,属性提升了,等级突破了,现在连这些“战利品”都能换成实实在在的财富。这开局,虽然惊险了点,但结果似乎还不赖。
陈锋的通讯结束并没有太久,天际便传来了更为沉重、浑厚,与之前突击飞行器截然不同的引擎轰鸣声。两架体形臃肿如同钢铁巨鲸、通体涂装着联合政府后勤部深蓝色徽记以及醒目白色“资源回收”字样的大型运输飞行器,在数架武装旋翼机如同护航编队般的严密护卫下,缓缓降低高度,最终带着巨大的气浪和轰鸣,稳稳地降落在尸山外围被特遣队员紧急清理出的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
厚重的舱门伴随着液压声滑开,率先踏足这片血腥之地的是两队穿着从头到脚全覆盖式密封防护服、背着大容量消毒喷雾设备的后勤人员。他们动作迅捷,训练有素,立刻开始在外围拉设亮黄色的隔离带,同时启动设备,喷洒出带有强烈刺鼻气味的灰白色消毒液幕,试图压制那几乎已经凝成实质、足以让未经防护者瞬间呕吐的浓烈血腥与腐臭。
紧接着,评估小组的成员们也陆续神色严肃地走下舷梯。他们有的穿着挺括的白色研究员制服,有的则是穿着更方便在复杂环境中行动的深色工装,但无一例外,手中都拿着各种型号的便携式扫描仪器和闪烁着幽光的数据记录板。为首的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甚至连衣领都扣得严严实实的中年男人,他胸前的证件清晰显示着“资源评估师 - 张明远”。
张明远原本脸上带着惯常的、处理例行公务时的刻板平静,甚至眼底还藏着一丝因为被紧急从其他任务中调派到这个刚刚清理完毕、理论上不会有什么高价值收获的“B级风险区域”而产生的不易察觉的不耐。然而,当他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抬起头,视线越过那些正在忙碌建立隔离带和喷洒消毒液的后勤人员,真正毫无阻碍地看清眼前那如同远古屠宰场般的骇人景象时——
他脸上那副职业性的平静面具,在千分之一秒内便彻底碎裂,被一种极度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震惊所取代!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呼吸为之停滞。
他手中那台价格不菲、代表着联合政府最新科技的高级多功能扫描仪,因为手指瞬间的脱力,“哐当”一声脆响,直接掉落在脚下混合着血泥的地面上,高强度玻璃屏幕瞬间摔得粉碎,零件蹦跳着滚入血泊之中。但他对此浑然不觉,仿佛那摔碎的不是精密仪器,而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他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弧度大得足以塞进一个鸡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扭曲的、完全不似他平时沉稳声线的惊呼:
“这……这……这是……什么东西?!开什么玩笑!!” 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尖锐刺耳,在这片刚刚沉寂下来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跟在张明远身后的其他评估员和记录员,此刻也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齐齐僵在了原地,再也无法向前迈出一步。他们脸上惯有的职业性冷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出一辙的、几乎要冲破眼眶的难以置信和深入骨髓的惊骇。
他们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新人,畸变体的尸体、战后的狼藉,对他们而言是工作的一部分。但眼前这番景象,彻底打败了他们的认知极限!
这根本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战斗残留,这是一场屠杀的最终陈列!不是几十具、几百具尸体,那是真正的成千上万!形态各异、大小不等、跨越多个等阶的畸变体残骸,被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杂乱无章地堆叠、垒砌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巍峨的、高达十余米、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血腥与死亡气息的恐怖山丘!粘稠的、呈现出暗红、墨绿、惨紫等诡异颜色的血液和组织液,汇聚成一道道缓慢流淌的溪流,在尸骸的缝隙间蜿蜒穿梭,最终在“山脚”的低洼处蓄积起一个个浑浊不堪、反射着油腻光芒的血潭。破碎的甲壳、撕裂的肉块、断裂的骨刺、爆裂的眼球、拖曳出的内脏……所有的一切共同构成了一幅活生生的、只有最疯狂的噩梦深处才会出现的画卷!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已经超越了言语能够描述的腥臭,那是一种高度浓缩的、混合了蛋白质腐败的恶臭、强酸腐蚀的刺鼻、以及某种未知能量湮灭后残留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怪异气息。即便他们戴着具备过滤功能的防护面罩,那股味道也仿佛具有穿透性,顽强地刺激着每个人的嗅觉神经,勾起生理最深处的不适。
“腐眼鬣犬……蚀肉甲虫……老天,这数量……怎么可能这么多?!” 一个年轻的记录员声音发颤,手中的数据板差点脱手。
“看那边!那是石甲疣猪!货真价实的二阶防御型畸变体!它那身引以为傲的石甲……怎么像是被巨力硬生生砸碎的?!” 一名专精材料评估的研究员指着不远处一具几乎散架的疣猪尸体,声音充满了不可思议。
“我的天……影刃豹!是三阶精英影刃豹!看它的致命伤!脖子几乎被完全斩断了,只剩下一点皮肉连着!什么样的攻击能做到这么……精准又暴力?!” 另一人惊呼,目光死死盯住黎一脚边那只失去了生息的迅捷猎杀者。
“那边……那边角落露出来的,是不是还有半截腐蚀巨蜥的尾巴?!那玩意儿可是三阶中位的大家伙,皮糙肉厚,灵能抗性还高!这也是……也是他能独立对付的?” 有人声音干涩地提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终极疑问。
评估员们下意识地开始辨认视野内的怪物种类,每认出一个熟悉的、往往需要小队配合才能猎杀的目标,他们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心中的惊骇就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扩大,最终化作惊涛骇浪。这哪里是什么战斗现场?这分明是一场单方面的、效率高到令人发指的……清理作业!或者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碾压式的屠宰!
张明远猛地转过身,因为动作过于剧烈,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都滑落到了鼻尖,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死死抓住了陈锋覆盖着动力装甲的前臂,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甚至破了音:
“陈队长!这……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指挥部通讯里说的‘大量’……你管这个叫‘大量’?!这简直是把一个成建制的怪物巢穴从里到外整个端掉了吧?!是谁干的?难道是一支满编的、配备了重型灵能武器的精锐军团在这里演练过了吗?!说话啊!”
陈锋的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无奈和理解的苦笑。张明远的失态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任何初次见到这幅景象的专业人士,反应恐怕都不会比他好多少。他没有直接回答张明远连珠炮似的追问,只是默默地抬起了手,用手指,指向了那座尸山血海的最高点——那个在如此炼狱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诡异的身影。
张明远以及他身后所有惊魂未定的评估组成员,下意识地顺着陈锋所指的方向,再次将目光聚焦过去。
下一刻,他们集体陷入了更深的呆滞。
只见那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早已被层层叠叠、五颜六色的血污和不明组织浸透、彻底看不出原本材质和颜色的破烂衣物,正随意地蹲在一只体型庞大的石甲疣猪的尸体上。他手里拿着一个显然是从刚刚建立补给点的后勤队员那里要来的、包装简陋的高能量营养棒,正慢条斯理地小口啃咬着,脸上甚至带着点品尝美食般的专注。在他身侧,那柄沾满了凝固血渍、刃口却依旧闪烁着寒光的精钢长剑,就那么随意地插在另一具怪物的甲壳缝隙里。
在这片尸骸遍野、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与腐烂气息的绝对恐怖之地,他那副仿佛置身于自家后院午后阳光下、悠闲享用点心的惬意姿态,形成了一种强烈到近乎荒诞、足以冲击任何人认知的反差。他太放松了,放松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怪物残骸,而是松软的草坪。
张明远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干涩无比、带着颤抖的声音:“陈队长……你别告诉我……这些……这整整一座山……都是他一个人……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