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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5-11-23 00:58:37

五月的北平,已经有了入夏的架势,晌午的日头明晃晃地炙烤着青砖地。林晚星坐在潇湘馆临窗的雅座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红木桌面,面前那杯碧螺春早已没了热气。

楼下街面传来黄包车夫的吆喝和卖冰糖葫芦的悠长叫卖,混着茶馆里留声机咿咿呀呀的《贵妃醉酒》,一派浮世喧嚣。可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一个钟头前,赵明廷,她那位留学归来、风度翩翩的未婚夫,就是在这间茶楼,用最温柔恳切的语气,同她说了最剜心的话。

他说:“晚星,你很好,端庄贤淑,是宜室宜家的大家闺秀。但我和佩珊……我们是灵魂的共鸣,是思想的碰撞。你明白吗?那种无法抗拒的,新时代的爱情。”

他口中的佩珊,苏佩珊,北平女子师范的学生,一身阴丹士林蓝布裙,剪着利落的齐耳短发,据说会写新诗,还敢上台演话剧。

赵明廷说话时,那双曾对她漾满柔情蜜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为难,却并无多少歉意,倒像是一种宣布某种崇高真理般的坦然。

林晚星当时没哭没闹,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她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稳得不像话,慢慢饮尽了。然后抬起眼,看着赵明廷:“说完了?”

赵明廷似乎没料到她这般平静,准备好的说辞卡了壳,只愣愣点头。

“好。”林晚星站起身,理了理素色旗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赵明廷,我们两清了。”

她转身下楼,背影挺得笔直,只有扶着楼梯栏杆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此刻,坐在窗边,那口强撑着的硬气慢慢泄了下去,心口的位置才开始细细密密地疼起来,像被无数根绣花针扎着。不是多么撕心裂肺,却磨人得很。

她正对着那杯冷茶发怔,隔壁雅座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传来的对话,像冰锥子似的凿进她耳朵里。

“听说了么?赵家那位公子,闹着要退婚呢!”

“是为了那个姓苏的女学生?啧啧,留过洋的就是新派,讲究什么自由恋爱。”

“林家那姑娘也是可怜,守旧了些,这就被嫌弃了。”

“旧式女子嘛,终究是跟不上趟了……”

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唏嘘。这北平城的圈子,从来就不缺看客和谈资。

林晚星猛地攥紧了拳,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委屈、愤怒、还有被当众剥开脸皮的难堪,交织在一起,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凭什么?

就因为她林晚星是旧式家庭出来的,就该被如此轻贱?就该成为别人追求“新风尚”的垫脚石,还要落得一个“跟不上趟”的评价?

她偏不!

一个念头,疯狂又大胆,如同暗夜里的电光,骤然劈亮了她混沌的脑海。

赵明廷不是口口声声新时代、新思想么?他不是仗着赵家的势,觉得她林晚星离了他就活该沦为笑柄么?

那她就找一个,赵家上下,连他赵明廷都得仰视、都得毕恭毕敬喊一声“长辈”的人。

她的目光掠过窗外,街对面巨大的广告牌上,赫然印着“南洋百货公司”的招贴画,画上的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面容冷峻,眼神锐利,正是如今权倾北平、手握重兵的督军——沈肆。

也是赵明廷那位年纪虽轻、辈分却极高的——小舅舅。

沈肆此人,传闻极多。说他杀人如麻,说他铁血手腕,也说他富可敌国,却偏偏不近女色,年近三十,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

风险?自然有。与虎谋皮,焉能安稳。

但……林晚星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看着掌心深深的月牙印,唇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还有比现在更坏的境地吗?

与其坐等着成为全北平的笑话,不如放手一搏。成了,她林晚星就是赵明廷名正言顺的“舅母”,辈分压死人;败了……大不了换个地方,重新活过。

这口恶气,她必须出!而且,要出得漂亮,出得让赵明廷和苏佩珊,连同那些看笑话的人,这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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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督军府。

书房厚重的紫檀木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微涩和旧书的沉谧。沈肆就坐在宽大的书桌后,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并未着戎装,却自带一股迫人的煞气。

他指间夹着一支钢笔,并未抬头,只淡淡道:“林小姐,你的来意,我已知晓。但沈某的婚事,并非儿戏,亦非你用来报复小辈的工具。”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人心上。

林晚星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藕荷色绣玉兰的旗袍,衬得她肤白如玉,气质沉静。她站在书房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将一份用工整小楷写就的文书,轻轻放在沈肆面前的桌案上。

“督军请先过目。”她的声音清凌凌的,不带丝毫怯懦。

沈肆目光垂落,扫过那纸文书最上方的几个字——「形婚合约」。

条款清晰,权责分明:

一、婚姻关系存续期为三年,双方互不干涉彼此私生活。

二、林晚星尽表面夫妻义务,维护督军夫人应有形象。

三、三年期满,婚姻关系自动解除,林晚星分文不取,自动离开。

四、若一方在此期间意外身故,另一方有权继承其名下百分之五十的遗产。

沈肆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份合约,大胆,直接,甚至有些荒唐,却又该死的……合理。将他可能遇到的家族催婚、外界打探,以及最坏的身后事安排,都考虑了进去。而她要的,不过是一个“督军夫人”的名头,以及一个看似遥远缥缈的遗产承诺。

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女子。容貌是顶好的,杏眼琼鼻,带着江南水乡的温婉,可那双眼睛里,此刻跳动的却是两簇冷静又执拗的火苗。像……像他多年前在关外雪原上见过的一只小兽,明明瘦弱,被逼到绝境时,却敢对着猛虎龇牙。

“林小姐,”他放下钢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锐利如鹰隼,“你就这么确定,我会需要你这样一位……合约夫人?”

林晚星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督军雄踞北方,树大招风。想必近来,为您婚事操心的人,不在少数。娶我,一可堵悠悠众口,二无后顾之忧。我只要三年名分,以及一个保障。而对您而言,这笔买卖,很划算。”

她顿了顿,唇角那丝冷冽的弧度又扬了起来:“更何况,能给赵家添点堵,尤其是让赵明廷和他那位追求‘新时代爱情’的苏小姐,从此见了您和我,都得低头行礼喊一声‘舅舅、舅妈’……督军难道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沈肆沉默了。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林晚星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半晌,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低沉,带着点胸腔的共鸣,打破了满室的凝滞。

他拿起那份合约,走到她面前。男人身量极高,靠近时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带着强烈的侵略感。他抽出胸口的钢笔,拔开笔帽,龙飞凤舞地在合约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沈肆。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随即,他却并未将合约递还给她,而是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带着薄茧,猝不及防地掐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林晚星呼吸一滞,被迫抬起头,直直撞入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

他俯身,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

“合约我签了。”

“不过,林晚星——”

他顿了顿,指尖在她下颌轻轻摩挲了一下,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要不,我们试试假戏真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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