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的气息带着雪茄与酒的微醺,热热地拂在林晚星脸上。
他指尖的薄茧摩挲着她下颌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陌生的战栗。那句话,低沉,缓慢,带着不容错辨的蛊惑,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湖里掀起惊涛骇浪。
假戏真做?
林晚星的脊背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指甲下意识地掐进掌心,用细微的疼痛强迫自己冷静。她抬起眼,迎上沈肆深不见底的目光,那里面跳动着她看不懂的火焰,危险,却又莫名吸引人。
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一丝刻意的疏离:“督军说笑了。合约第一条,白纸黑字,互不干涉私生活。您刚签的字,总不能转眼就忘了吧?”
她试图偏头避开他指尖的掌控,却发现那力道看似不重,却如同铁箍,让她动弹不得。
沈肆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几分玩味。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仔细端详着她的脸,从光洁的额头,到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再到那强作镇定却依旧抿紧的唇瓣。
“私生活?”他重复着,尾音微微上扬,“我现在谈的,是公事。”
“……”林晚星一时语塞。这男人,怎么能把如此暧昧的话,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督军府的女主人,总不能一直是个摆设。”他的指腹缓缓擦过她的下唇,带来一阵过电般的酥麻,“有些场合,需要你‘真实’地站在我身边。比如,明天回门。”
回门?
林晚星微微一怔。按照礼数,新婚后第三日,新娘需携新郎回娘家。可她与沈肆这桩婚事……她本以为这些虚礼都会省去。
“赵家那边,递了帖子。”沈肆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紧不慢地补充,眼底掠过一丝冷峭的光,“说是要亲自给新过门的……舅妈,奉茶赔罪。”
舅妈。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讽刺和重量。
林晚星瞬间明白了。赵家,这是不甘心,想借着回门的由头,亲眼看看她这个“飞上枝头”的旧人,是如何在沈肆身边摇尾乞怜的?还是想试探沈肆对这桩婚事的真实态度?
而沈肆提出“假戏真做”,是要她在这场戏里,扮演一个真正被督军宠爱、有底气的夫人,彻底碾碎赵家那点不该有的心思。
她看着沈肆近在咫尺的脸,他眼中那抹算计和笃定,让她心头那点被冒犯的愠怒,奇异地平复了下去。原来,还是交易,是戏。只不过,这场戏需要演得更逼真一些。
“我明白了。”她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清明,“督军需要我如何配合?”
沈肆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对她如此快速的“入戏”有些意外,随即,那抹玩味的笑意又回到了嘴角。他终于松开了掐着她下巴的手,指尖却仿佛留恋般,在她颊边轻轻蹭过。
“很简单。”他退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但那迫人的气场依旧笼罩着她,“做你自己就好。只不过,是拿着督军夫人权柄的林晚星。”
他转身,走向衣帽间,声音淡淡传来:“明天,穿得好看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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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督军府的汽车再次停在林公馆门口,阵仗却与上次截然不同。
前后各一辆护卫的军车,中间是沈肆那辆标志性的黑色座驾。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身戎装、气势冷硬的沈肆,他绕到另一侧,亲自伸手,扶住了林晚星。
林晚星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缂丝旗袍,领口袖边镶着细致的金线滚边,勾勒出窈窕的身段。乌发挽起,簪着一支沈肆今早派人送来的碧玉发簪,通透欲滴。她脸上施了淡妆,唇上点了朱色,眉眼间不再是往日刻意收敛的温婉,而是沉淀出一种沉静的、不容忽视的光彩。
她将手轻轻搭在沈肆的臂弯里,抬头,看向门口。
林世宏和林母早已带着全家仆役候在门外,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与惶恐。而站在他们侧后方的,正是面色铁青的赵明廷,以及挽着他手臂、脸色苍白的苏佩珊。赵家的长辈,赵明廷的父母,也站在一旁,笑容勉强。
“督军,晚……夫人,您们回来了!”林世宏抢步上前,腰弯得极低。
沈肆只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便越过他,落在了赵家人身上。
林晚星感觉到臂弯里沈肆肌肉的细微变化,她侧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极浅、却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在说“我没事”。
一行人各怀心思地进了客厅。
落座后,寒暄不过几句,赵明廷的母亲,那位一向眼高于顶的赵夫人,便按捺不住,强笑着开口:“肆爷,晚星……哦不,现在该叫夫人了。之前明廷年轻不懂事,闹出些误会,我们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今日特意备下清茶,给夫人赔个不是,还望夫人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小辈一般见识。”
她说着,对站在身后的赵明廷和苏佩珊使了个眼色。
赵明廷的脸色更加难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苏佩珊更是手足无措,眼圈微微发红,泫然欲泣的模样。
佣人端上两杯茶。
赵明廷僵硬地端起一杯,走到林晚星面前,头几乎垂到胸口,声音艰涩:“舅……舅妈,请用茶。”
那一声“舅妈”,仿佛有千斤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晚星身上。
林父林母紧张地看着她,赵家人眼神复杂,苏佩珊更是死死咬着下唇。
林晚星没有立刻去接。
她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动作优雅从容。一时间,客厅里静得只剩下瓷器轻微的碰撞声。
几秒后,她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赵明廷那张写满屈辱的脸上,唇边漾开一抹清淡得体的笑意。
“明廷有心了。”
她伸出手,却不是去接他奉上的那杯茶,而是轻轻将他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茶,往他方向推了推。
“不过,这道歉的茶,还是留着给你们自己吧。”
她语气温和,字句却清晰无比:
“毕竟,你们一个追求灵魂共鸣,一个向往新时代的爱情,若是为了区区旧事,就向我这个‘跟不上趟’的旧式女子低头奉茶,岂不是……太委屈你们了?”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赵明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羞愤。苏佩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林晚星却不再看他们,转而望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沈肆,声音柔了几分,带着一丝询问:“督军,您说是不是?”
沈肆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冰封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融化了一瞬。他伸出手,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握住。
“夫人说得是。”
他抬眼,看向面色惨白的赵家人,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威压:
“过去的事,既然夫人不计较,那便罢了。”
“只是,往后见面,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
“这声‘舅妈’,还请两位,先叫为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