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那句“很好”和离去的背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晚星心里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她没有立刻起身,依旧蜷在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外套细腻的羊毛面料。恐惧并未完全消散,但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占据了上风——不甘,以及被挑衅后燃起的斗志。
他们觉得她是个可以随意拿捏、遇事只会惊慌失措的旧式女子?觉得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就能让她知难而退?
那他们就大错特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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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林晚星刚用罢早饭,福伯便领着两个人过来了。
一男一女。
男子穿着灰色的士兵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沉静,像蛰伏的猎豹。女子则是一身利落的青布裤褂,年纪稍长,约莫三十上下,梳着光滑的发髻,眉眼温和,行动间却透着一股干练。
“夫人,”福伯躬身道,“这位是陈晌,督军亲卫队里身手最好的。这位是徐妈妈,早年跟在老夫人身边,后来管过外院的杂事,最是稳妥细心。督军吩咐,以后就由他们负责您的安全和起居。”
林晚星目光扫过两人。陈晌沉默地行了个军礼,徐妈妈则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眼神恭敬却不谄媚。
“有劳二位。”林晚星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带着女主人的从容。
她知道,这是沈肆的回应,也是警告成真后的安排。她接受了这份“保护”,或者说,监视。
福伯又道:“督军还吩咐,府里的大小事务,夫人若有兴趣,也可随时过问。账目、采买、人情往来,徐妈妈都清楚。”
林晚星心中微动。让她过问府务?这倒是出乎意料。是试探,还是真的开始赋予她“沈夫人”的实权?
“我知道了。”她不动声色地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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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督军府表面依旧平静。
林晚星没有急着去揽权,她大部分时间仍待在东侧小楼,看书,临帖,偶尔在陈晌和徐妈妈的陪同下在花园散步。她需要时间消化那晚的冲击,也需要观察。
她发现,自那日后,府里的下人对待她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之前的恭敬里多了几分真正的畏惧,办事也更加尽心,不敢有丝毫怠慢。显然,沈肆那晚的雷霆手段和后续安排,已经起到了震慑作用。
徐妈妈确实能干,将她的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条,话不多,但每每开口,必是切中要害。陈晌则像个沉默的影子,始终保持在不远不近的距离,警惕着周遭的一切。
这日午后,林晚星正在翻看一本旧账册——是徐妈妈主动送来,说是让她“解闷”的——福伯来了,脸色有些为难。
“夫人,下月初三是海关总长家老太君的七十大寿,礼单已经拟好,按惯例是送一对翡翠如意并些滋补药材。只是……”福伯顿了顿,“只是库房里品相最好的那对翡翠如意,前些日子被三姨太太借去赏玩,至今未还。眼下临时再去寻摸,怕是难找到同等成色的。”
三姨太太?林晚星想起来,是沈肆父亲那位早已失势、常年吃斋念佛的老督军,早年纳的一位姨太太,论起来,算是沈肆的庶母。仗着辈分,在府里有些体面,但并不得势。
“三姨太太可知是送往海关总长府的寿礼?”林晚星放下账册,语气平淡。
福伯面露难色:“老奴派人去问过,三姨太太说……说那如意与她有缘,要再供奉几日佛前,沾染些香火气。”
这话一听便是推脱。无非是倚老卖老,想给新过门的夫人一个下马威,或者,是受人挑唆,故意刁难。
若是从前,林晚星或许会忍下这口气,或者将难题推给福伯。但现在……
她想起那晚沈肆的话——“那就好好学着”。
也想起那滚落一地的翡翠珠子。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看福伯,只淡淡道:“知道了。东西我去取回来。福伯,你去准备车吧。”
福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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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姨太太住在督军府西侧一个僻静的小院,院子里种满了芭蕉,显得有些阴翳。
林晚星只带了徐妈妈和陈晌过来。通报过后,丫鬟引她们进了小佛堂。
佛堂里檀香袅袅,三姨太太穿着一身灰布袍子,手里捻着佛珠,背对着她们,像是正在诵经。
林晚星也不着急,静静站在一旁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三姨太太才慢悠悠地转过身,她年纪约莫五十上下,面容保养得宜,眼神却带着一股刻薄的精明。她掀起眼皮,打量了林晚星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哟,什么风把督军夫人吹到我这破地方来了?真是稀客。”
林晚星微微一笑,态度恭敬却不容置疑:“三姨娘安好。晚辈今日过来,是想取回库房里那对翡翠如意。海关总长府老太君寿辰在即,耽搁了怕是不好。”
三姨太太脸色一沉,手里的佛珠捻得快了些:“怎么?我老婆子借对如意沾沾佛气,这就不行了?府里如今是你当家,就这么容不下我们这些老人?”
“三姨娘言重了。”林晚星语气依旧平和,目光却清亮地迎上她,“府里的规矩,借库房的东西,都是有档可查,限期归还。如今期限已过,又是急用,晚辈也是按规矩办事。若三姨娘实在喜欢,等寿礼送罢,晚辈再寻一对更好的,亲自给您送来,您看如何?”
她句句在理,态度不卑不亢。
三姨太太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声音拔高了些:“规矩?哼!我在这府里待了这么多年,还没人跟我讲过这样的规矩!不就是一对如意吗?值得你这新媳妇如此咄咄逼人?我倒要看看,我今天就是不还,你能把我怎么样!”
气氛瞬间僵持。
徐妈妈在一旁微微蹙眉,陈晌则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隐隐将林晚星护在身后。
林晚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看着三姨太太那张因恼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忽然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对方。
她没有提高音量,声音反而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三姨娘,我叫您一声姨娘,是看在老督军的面上,敬您是长辈。”
“但您别忘了,如今执掌这督军府、决定所有人去留荣辱的,是沈肆,是我的丈夫。”
“您觉得,为一对已经登记在册、必须用于公务往来的如意,得罪他明媒正娶的夫人,让他亲自来过问这点后宅小事……划算吗?”
她每说一句,三姨太太的脸色就白一分。尤其是当“沈肆”和“我的丈夫”这几个字从林晚星口中清晰吐出时,三姨太太捻着佛珠的手猛地一抖,佛珠差点脱手。
她可以倚老卖老刁难林晚星,但她绝对不敢真的惹怒沈肆。那位爷的脾气和手段,府里谁人不怕?
林晚星看着她骤然失血的脸色,知道火候已到。她退后一步,恢复了之前温和的语气,仿佛刚才那个言辞锋利的人不是她:
“东西,我现在就要带走。三姨娘您是让人去取,还是我让陈晌自己进去找?”
三姨太太嘴唇哆嗦着,死死盯着林晚星,半晌,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对旁边的丫鬟挥了挥手:“去……去把如意拿出来,给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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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是这么说的?”
书房里,沈肆听完福伯的汇报,指间夹着的钢笔微微一顿。
“是,一字不差。”福伯躬身道,“夫人拿着如意,已经去库房交割了。三姨太太那边……气得摔了一套茶具。”
沈肆放下钢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他想起那晚她苍白着脸,却倔强地说“我不退出”的样子。
想起她此刻恐怕正微微扬着下巴,带着初战告捷的、小小的得意,却又强装镇定。
他屈起手指,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两声清脆的叩响。
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下,唇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就让她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