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如意事件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地刮遍了督军府的每个角落。
下人们再见到林晚星时,头垂得更低,脚步放得更轻,那声“夫人”里,多了实实在在的敬畏。连厨房送来的点心,似乎都比往日更精致了几分。
林晚星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她依旧每日看书、散步,偶尔由徐妈妈陪着,翻看些无关紧要的旧账本,神色平静,仿佛西侧小院那场不动声色的交锋从未发生。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这日,她正对着一本外文诗集出神,徐妈妈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进来,轻声禀报:“夫人,门房那边传话进来,说是有位姓苏的小姐递了帖子,想求见夫人。”
姓苏?苏佩珊?
林晚星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来做什么?
“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见。”她头也未抬,声音淡漠。
徐妈妈应了声“是”,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又道:“夫人,还有件事……外院采买上的管事,是福伯的远房侄子,叫王贵。近来市面上时鲜货价落了二成,可他报上来的账目,却还是按着旧价,这里外里的差价……”
徐妈妈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林晚星终于抬起眼。采买油水厚,是各家后院心照不宣的秘密,通常只要不过分,主家也睁只眼闭只眼。但这王贵,在她刚立过威、风头正劲的时候,还敢如此行事,是觉得她不敢动福伯的人?还是另有依仗?
她合上诗集,指尖在硬质封面上轻轻点了点。
“账本拿来了吗?”
“拿来了。”徐妈妈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奉上。
林晚星接过,却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看着徐妈妈:“妈妈把这些告诉我,是为何?”
徐妈妈垂下眼,语气恭敬却不卑微:“老奴是督军派来伺候夫人的,自然只认夫人一个主子。府里风气沉疴已久,夫人若想真正立足,有些脓疮,迟早得挑破。”
林晚星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样子,心中了然。徐妈妈是沈肆的人,她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沈肆的态度。他默许,甚至可能期待着她去“管”。
“我知道了。”林晚星将账本放在一旁,“你先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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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分,沈肆竟过来了。
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微凉。脱下军装外套递给丫鬟,他在林晚星对面坐下,目光掠过她平静的脸。
“听说,你今日拒了苏家的帖子?”他拿起筷子,状似随意地问。
林晚星替他布了一筷子清蒸鱼,语气平淡:“不相干的人,见了徒增烦恼,不如不见。”
沈肆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夹起鱼肉吃了。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用过饭,丫鬟撤下残席,奉上清茶。沈肆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浮叶。
“福伯那个侄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手脚不太干净。”
林晚星心头一跳,抬起眼。他知道了?是徐妈妈禀报的,还是他本就清楚?
她握着茶杯,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督军的意思是?”
沈肆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才放下茶杯,黑眸直视着她:“你现在是督军府的当家主母。府里的事,自然由你处置。”
他把决定权,轻飘飘地抛了回来。
林晚星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深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纵容。他在看她会怎么做,是息事宁人,还是借题发挥?是点到即止,还是连根拔起?
她忽然想起那对翡翠如意,想起三姨太太最后那灰败的脸色。立威之后,需立信,也需立规。若这次轻轻放过,之前的努力便白费了,以后只怕更有恃无恐。
她放下茶杯,瓷器底座与红木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既然督军让我处置,”她声音清晰,带着一丝冷意,“那我便按府里的规矩办。”
沈肆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哦?夫人想怎么管?”
“贪墨府银,证据确凿,自然不能再留。”林晚星语气斩钉截铁,“革去采买管事一职,追回赃款,连同家眷,一并逐出府去。以儆效尤。”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福伯……驭下不严,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这处置,不可谓不重。王贵是福伯的亲戚,逐出府去,等于狠狠打了福伯的脸。罚俸三月,更是直接削了这位大管家的体面。
沈肆盯着她,黑眸深邃,里面情绪翻涌,半晌没有说话。
林晚星被他看得有些心头发紧,但她没有退缩,依旧挺直背脊与他对视。她在赌,赌他说的“让你试试”不是戏言,赌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替他管好内宅、甚至能帮他清除积弊的“夫人”,而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傀儡。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终于,沈肆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
“准了。”
只两个字。
林晚星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能听到那“嗡”的一声回响。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灯光在他冷硬的轮廓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既然要管,就管到底。”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府里所有人事、账目,你有权过问,有权处置。不必事事回我。”
说完,他转身,迈步离开了小客厅。
林晚星独自坐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动弹。掌心因紧张而微微汗湿。
“准了”。
他不仅准了她的处置,更给了她真正的、管理督军府内务的权力。
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她知道,从革除王贵开始,她才算真正接下了“沈夫人”这副沉甸甸的担子,也真正踏入了这府里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之中。
窗外,月色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