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离府的次日,督军府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林晚星按部就班地处理着府务,听管事回话,核对账目,一切井井有条。只是偶尔抬眼望向窗外,或是听到廊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最后发现是陈晌或其他护卫)时,心头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异样。
他不在,这府邸仿佛也失了那股迫人的主心骨,连空气都轻飘了几分。
午后,她正在翻看这个月的人情往来礼单,徐妈妈端着一碟新做的杏仁酪进来,神色间带着些许欲言又止。
“夫人,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晚星放下礼单,抬眼看她:“妈妈但说无妨。”
“是关于上次在慈善晚宴上,那位孙曼丽小姐家的。”徐妈妈压低了些声音,“孙家主要是做绸缎庄和染坊生意,规模不算顶大,但在北平城里也有些年头。他们家最近,似乎遇上了点麻烦。”
林晚星执起白瓷小勺,轻轻搅动着碗里凝脂般的杏仁酪,语气平淡:“哦?什么麻烦?”
“他们家最大的染坊,前几日不知怎的走了水,虽扑救及时,没出人命,但烧毁了大半存货和几架关键的机器。偏生这时,给他们供货的江南布商又催逼货款,说是孙家之前有几笔账拖得太久。”徐妈妈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外面都在传,孙家资金周转不灵,怕是……要撑不住了。”
走了水?催逼货款?
林晚星舀了一勺杏仁酪送入口中,清甜细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她的眼神却微微冷了下去。
时机如此凑巧,就在孙曼丽当众给她难堪之后不久?
她想起那晚滚落一地的翡翠珠子,想起沈肆蹲下身,沉默而耐心地将它们一颗颗拾起的背影。
是他吗?
那个在酒会上因为她被人多看了几眼就揽紧她腰肢、在她耳边低语“很受欢迎”的男人,会用这种雷霆手段,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出这口气?
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麻,有些涩,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放下小勺,拿起旁边温热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天凉了。”她望着窗外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叶,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既然经营不善,撑不住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徐妈妈垂手侍立,闻言,头更低了些:“夫人说的是。”
林晚星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方才看的那份礼单,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孙府老太君寿辰,贺礼:赤金寿星一尊,苏绣屏风一架”。
她提起一旁的朱笔,在那行字上,轻轻划了一道鲜红的横线。
“孙家的礼,就免了吧。”她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将备下的贺礼,折成现洋,以督军府的名义,捐给育幼堂。”
“是,夫人。”徐妈妈躬身应下,悄然退了出去。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林晚星独自站在书案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秋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她不是心慈手软的性子,孙曼丽当日所为,她并非不恼。只是她更习惯于用自己的方式,在规则内慢慢周旋报复。而沈肆的手段,却如此直接,如此霸道,近乎……野蛮。
却偏偏,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牢牢护在羽翼之下的安全感。
这种认知,让她心绪复杂。
她抬手,轻轻按住心口。那里,似乎因为某个远在天津卫的男人,而变得不再平静。
三日后的傍晚,沈肆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直接回了主楼,直到晚膳时分,才过来东侧小楼。
他进门时,带进一股室外秋夜的凉意,军装外套的肩头似乎还沾染着未散的湿气。眉宇间带着连日奔波留下的淡淡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
林晚星正吩咐丫鬟摆饭,见他进来,动作微微一顿。
“督军回来了。”她敛衽行礼,语气如常。
“嗯。”沈肆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脱下外套递给丫鬟,在餐桌主位坐下。
饭桌上很安静。他似乎胃口不错,吃得比平日快些,但举止依旧从容。
林晚星默默吃着饭,偶尔用公筷替他布一两样他偏好的菜色。他没有说什么,却也都吃了。
直到饭毕,丫鬟撤下残席,奉上清茶。
沈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开口:
“孙家的事,听说了?”
林晚星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茶水晃动,漾出细微的波纹。
他果然知道了。而且,他此刻提起,是试探,还是……?
她抬起眼,迎上他深邃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听徐妈妈提了几句。说是染坊走了水,又遇上供货商催款,境况似乎不太好。”
沈肆呷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黑眸沉静地看着她,语气平淡无波:
“北平的秋天,风干物燥,是该小心火烛。”
他顿了顿,补充道:
“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为本。资金周转不灵,被催讨货款,也是常事。”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仿佛只是在评论一桩与他毫不相干的市井新闻。
但林晚星却从他平静的语气和那双洞察一切的黑眸中,读懂了未尽的言外之意。
小心火烛……是警告?还是承认?
她看着他冷峻的眉眼,想起那晚他蹲下身捡拾珠子的专注,想起他揽住她腰肢的强势,想起他临行前那句简单的报备……
心口那处不平静的湖面,再次被投下石子。
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轻“嗯”了一声。
“督军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