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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5-11-23 08:03:38

市政厅的宴会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

留声机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与食物的复杂气味。政要名流,富商巨贾,穿着体面的洋装与长袍马褂穿梭其间,构成一幅浮华喧嚣的民国上流社会图景。

当沈肆臂弯里挽着林晚星出现在门口时,原本喧闹的大厅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审视,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身上。尤其是落在林晚星身上的视线,充满了探究——这位几乎是一夜间从“弃妇”跃升为“督军夫人”的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沈肆面色如常,冷峻的眉眼间看不出丝毫情绪,只微微侧头,对林晚星低语了一句:“跟着我。”

他的手臂坚实,为她隔开了大部分直接打量的视线。林晚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初次面对如此场面的不适,挺直背脊,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略显疏离的浅笑,跟随他的步伐,步入这流光溢彩的名利场。

“沈督军,久仰久仰!”

“督军,这位就是夫人吧?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夫人好,我是……”

不断有人上前与沈肆寒暄,语气恭敬,笑容热络。沈肆只是淡淡颔首,偶尔回应一两句,言辞简洁,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势。而每当有人将话题引向林晚星,他都会极其自然地将她稍作介绍,手臂始终稳稳地托着她,姿态亲昵而维护。

林晚星配合着,点头,微笑,说着场面话。她能感觉到沈肆手臂传来的力量,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稳住。

这一切,直到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响起。

“哟,这不是晚星妹妹吗?”

林晚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艳紫色旗袍、珠光宝气的年轻女人挽着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是孙曼丽,北平商会孙会长的千金,也是从前圈子里最爱与她比较、暗中较劲的一位。当初赵明廷悔婚,这位孙小姐可没少在背后推波助澜,冷嘲热讽。

孙曼丽的目光像带着钩子,上上下下将林晚星打量了个遍,最后定格在她颈间那套莹润剔透的翡翠首饰上,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呢。”孙曼丽用手绢掩着嘴,笑声夸张,“晚星妹妹这一身……可真是气派。看来沈督军待妹妹,是真心疼爱。只是这翡翠嘛……”她拖长了语调,带着故作天真的恶意,“颜色是顶好的,就是这款式,瞧着有些过于沉稳了,倒把妹妹这般鲜亮的年纪,衬得老气了些。怕是督军平日里公务繁忙,不太懂得这些女儿家的心思吧?”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字字带刺,既贬低了林晚星的品味,暗示她靠男人,又暗指沈肆不解风情。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等着看这位新晋督军夫人如何应对这明目张胆的挑衅。

林晚星感觉到沈肆的手臂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他并未开口,只是垂眸,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带着一种冷眼旁观的审视。

他在等她的反应。

林晚星心头一凛,随即那股被孙曼丽激起的怒意,反而奇异地化作了冷静。她想起沈肆在车上的话——“那就好好学着”。

如何做好沈夫人?首先,就是不能在这种场合,丢了沈肆的脸,也不能让自己沦为笑柄。

她脸上那抹疏离的浅笑丝毫未变,甚至更加柔和了几分。她没有看孙曼丽,反而微微侧过头,仰起脸看向身侧的沈肆,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清,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依赖与娇嗔:

“督军,您看孙小姐多关心我。不过她可能不知道,这套翡翠,是您特意请老师傅按我最喜欢的古籍上的样式打的,说这沉静的颜色,最配我临帖时的性子。”她顿了顿,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孙曼丽颈间那串过分闪耀的钻石项链,语气依旧温和,“我倒是觉得,首饰如同做人,底蕴和韵味,比一味追求扎眼的光彩,要重要得多。孙小姐,您说是不是?”

她一番话,四两拨千斤。不仅将孙曼丽的刁难化解于无形,点明这首饰是沈肆用心挑选,反衬出孙曼丽的浅薄与多管闲事,最后那句反问,更是直接将了对方一军。

孙曼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

周围隐隐传来几声低笑和窃窃私语。

沈肆垂眸看着林晚星,她仰起的脸庞在璀璨灯光下白皙剔透,那双沉静的杏眼里,此刻闪烁着聪慧而狡黠的光,像只终于亮出爪子的小猫。他眼底那抹冷峻似乎融化了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只未被她挽住的手,极其自然地帮她将颊边一缕并不存在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带着不言而喻的亲昵与维护。

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孙曼丽看得眼圈都红了,气得跺了跺脚,拉着身旁的男人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小小的风波,看似平息。

林晚星暗暗松了口气,正准备调整一下呼吸,忽然——

脖颈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

紧接着,颈间一松。

那串莹润碧绿的翡翠项链,毫无预兆地从中断裂!晶莹的翡翠珠子瞬间失去束缚,噼里啪啦地散落开来,滚落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凌乱的声响。

“啊!”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

林晚星僵在原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空荡荡的脖颈,脸色瞬间煞白。

怎么会……突然断了?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太突兀。前一秒她还在从容应对挑衅,后一秒就陷入了如此狼狈的境地。那些滚落的珠子,仿佛是她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体面,瞬间分崩离析。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过来,这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好奇,甚至幸灾乐祸。

在这样重要的场合,督军夫人佩戴的首饰竟然当场断裂……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孙曼丽去而复返,站在不远处,用手绢捂着嘴,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得意和看好戏的神气。

林晚星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针扎一般落在自己身上,让她无所适从,血液仿佛都冷了下去。她甚至不敢去看身旁沈肆的脸色。

就在她指尖冰凉,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表情的瞬间,一件带着体温和熟悉冷冽气息的西装外套,稳稳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是沈肆。

他动作极快,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已将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裹住了她因项链断裂而略显空荡的脖颈和微微裸露的肩头。

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以及淡淡的雪茄味,瞬间将她从那种无所依凭的冰冷和尴尬中包裹起来。

然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蹲下了身。

那一刻,整个宴会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位权倾北平、冷硬如铁的沈督军,竟为了几颗散落的珠子,在一个女人面前,屈尊降贵地弯下了腰。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一颗,一颗,极其耐心地,将那些散落四处的翡翠珠子捡拾起来。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而非身处舆论漩涡的中心。

捡起的珠子,被他仔细地放入自己西装裤的口袋里。

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音乐声都仿佛变得遥远。

林晚星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男人,他宽阔的肩背,他低垂的、看不清神情的侧脸。周围所有的喧嚣、目光、窃窃私语,都在这一刻模糊远去。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他沉默捡拾珠子的身影,和披在她肩上、带着他气息的温暖外套。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至极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他终于捡起了最后一颗珠子,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的孙曼丽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军刀,带着无声的警告。

孙曼丽吓得浑身一颤,慌忙低下头,再不敢多看一眼。

沈肆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挽起林晚星的手臂,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走吧,夫人,我们回家。”

他揽着她,无视所有目光,径直穿过寂静的人群,朝宴会厅外走去。

林晚星被他半护在怀里,机械地迈着步子,手紧紧攥着披在肩头的西装外套边缘,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直到坐进汽车,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她才仿佛找回了一点力气,哑声开口:“项链……”

“坏了就坏了。”沈肆打断她,语气淡漠,他靠在后座,闭着眼,似乎有些疲惫,“明日让人重新打一条。”

车内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就在林晚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却忽然说道,眼睛依旧闭着,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今天做得不错。”

林晚星微微一怔。

他指的是……应对孙曼丽的时候?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依旧苍白的脸,和肩上那件属于他的、过于宽大的西装外套。

心底那片冰冷的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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