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被洗涤一新的青翠庭院和湿润的空气。
林晚星站在衣帽间里,看着丫鬟们展开沈肆派人送来的礼服——一件珍珠白的西式绸缎长裙,款式简洁优雅,领口缀着细密的蕾丝,没有过多装饰,却质感极佳。旁边配套的首饰盒里,是一套光泽温润的珍珠首饰。
不同于之前那套翡翠的沉静华贵,这套装扮更显清雅大方,适合洋人的酒会。
她任由丫鬟们帮她换上礼服,梳理头发,戴上珍珠耳坠和项链。镜中的女子,眉目沉静,气质清冽,珍珠的光泽柔和了她近日因处理庶务而略显锐利的轮廓,添了几分娴雅。
当她收拾妥当,走出小楼时,沈肆的汽车已经等在门外。
他依旧是一身戎装,只是未佩戴绶带,显得稍微随意些。看到她出来,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为她拉开车门。
“很适合你。”坐进车里,他开口道,语气比平日似乎温和些许。
“多谢督军。”林晚星微微颔首。经过午后那一场,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默契?
酒会设在英国领事馆。哥特式的建筑在夜色中灯火通明,门前车水马龙,穿着燕尾服和各式晚礼服的洋人、华人名流络绎不绝。
沈肆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关注。他冷峻的东方面孔和笔挺的戎装,在这片西式浮华中有种格格不入的强势。而他臂弯里挽着的、气质清雅脱俗的东方女子,同样吸引了不少目光。
不断有人上前与沈肆交谈,英语、法语、中文夹杂。沈肆应对自如,言辞简洁,气场强大。他偶尔会向旁人介绍林晚星,用的是“My wife”(我的妻子)这样简单直接的称谓。
林晚星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并不多言,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她能感觉到不少投向她的目光,带着好奇与打量。她尽量忽略这些,将注意力放在沈肆与人的交谈上,从中捕捉着有用的信息。
一位穿着考究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华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笑容热络地与沈肆寒暄了几句,目光却不时瞟向林晚星。
“沈督军,这位就是尊夫人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他笑着,向林晚星伸出手,“鄙人姓陈,陈世安,做点航运方面的小生意。家父与林老先生也曾有过几面之缘。”
他言语间带着刻意的熟稔,目光在林晚星脸上流连。
林晚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出于礼节,正要伸出手,身旁的沈肆却先动了。
他看似随意地抬起手,正好挡在了林晚星身前,像是要拿取侍者托盘上的酒杯,自然而然地隔开了陈世安伸过来的手。
“陈公子。”沈肆端起酒杯,淡淡应了一声,目光甚至没有完全从之前交谈的对象身上移开,语气疏离。
陈世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堆起笑容,讪讪地收了回去。
沈肆这才将目光转向他,黑眸深邃,没什么温度:“航运是个好行业。听说陈公子最近在和日本人谈合作?”
陈世安脸色微变,忙道:“只是初步接触,初步接触……督军消息灵通。”
沈肆没再说什么,只略一颔首,便揽着林晚星,转向了另一位走过来的法国领事。
林晚星跟随着他的步伐,心头却因他刚才那个细微的、充满保护欲的动作,泛起一丝涟漪。他是在……替她挡开不必要的骚扰?
酒会过半,沈肆被几位领事和银行家围住,似乎在商谈要事。林晚星便稍稍走开几步,在靠近露台的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驻足,看着舞池中旋转的人影。
“林小姐?”一个略带迟疑的男声在身旁响起。
林晚星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子,面容清秀,气质儒雅。她认出来,是北平大学的一位年轻教授,姓文,曾在某次文化沙龙上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还是赵明廷的座上宾。
“文教授。”林晚星微微颔首,态度礼貌而疏远。
文教授看着她,眼神复杂,带着些许惋惜,又有些许感慨:“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林小姐。你……近来可好?”
这话问得有些逾越了。林晚星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劳文教授挂心,一切安好。”
文教授似乎也意识到失言,推了推眼镜,低声道:“那就好,那就好……只是可惜了,当初明廷他……唉,造化弄人。若他知道林小姐如今……”
“文教授。”林晚星打断他,声音微冷,带着明确的界限感,“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我现在是沈夫人。”
文教授被她话语中的冷意慑住,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充满占有欲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夫人,原来你在这里。”
沈肆走了过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林晚星的腰肢,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他的目光落在文教授身上,锐利如鹰隼,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冷意。
“这位是?”
文教授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连忙自我介绍:“鄙人文清远,北平大学任教。见过沈督军。”
沈肆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低头看向怀里的林晚星,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亲昵:
“聊完了吗?该去和史密斯领事打声招呼了。”
林晚星能感觉到他揽在自己腰际的手,力道微微收紧。她顺从地点点头:“好。”
沈肆不再看那文教授一眼,揽着林晚星,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俯身,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意和强势:
“夫人似乎……很受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