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后的土房多了扇朝东的月亮窗。赵启平伏在窗边画图,笔尖沙沙地响,惊动了林浩刚移栽的文竹。
“别动。”林浩按住他抖动的膝头,银针精准刺入足三里。自赵母病情稳定后,他考取了针灸师证,小小的土房隔出间诊室,成了村民看头疼脑热的地方。
赵启平望着他专注的眉眼,想起今早父亲带来的消息——省里要将他们的乡村实践列入示范项目。这意味着更多资金,也意味着更严苛的审视。
“刘局的案子牵出不少人。”赵启平轻声说,“有人寄了举报信,说我们用的传统工艺不符合现代安全标准。”
林浩捻针的手稳稳当当:“周师傅昨天送来他改良的抗震榫卯,测试数据比国家标准高两成。”
针尖微旋,赵启平疼得吸气,却笑起来。这些年他们总这样,每次以为走到绝路,就会发现林浩早已在暗处铺好垫脚石。
风波比预料中来得更快。
检查组进驻那天,林浩正在给邻村的孩子矫正脊柱。检查组组长拿起针灸盒看了看,突然发难:“无证行医可是违法的。”
满屋寂静中,赵启平举起手机:“需要我直播取证过程吗?您儿子吸毒的证据,够他判几年?”
检查组匆匆离去时,林浩望着窗外新栽的竹丛:“其实我考到证了。”
“我知道。”赵启平收起手机,“但有些人,不配看你的证。”
夜里下起细雨,两人打着灯笼检查新修的防洪堤。林浩的腿伤每逢阴天就疼,走着走着便落后半步。赵启平转身蹲下:“上来。”
“背不动了。”
“试试看。”
竹灯在风里摇晃,把交叠的身影投在潺潺溪水上。林浩伏在熟悉的脊背上,听见那人说:“今天爸问我,要不要把工作室并入他的设计院。”
“你怎么说?”
“我说得问家里管账的。”
灯笼突然熄灭,黑暗里响起轻笑。林浩摸出火柴重新点燃,火光亮起的刹那,照见堤坝尽头相携而立的两个老人——赵建明推着轮椅,赵母膝头盖着林浩缝的狼皮褥子。
“妈说想来看夜雨打竹。”赵建明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碰巧路过。”
雨丝斜斜掠过灯笼,在四人之间织成细密的网。赵母忽然向林浩招手,往他手心放了颗糖:“小时候启平哭闹,给这个就乖了。”
返程时,两位老人执意要自己走。月光下,轮椅的辙印与脚印并行,深深浅浅漫向灯火通明的土房。
林浩在廊下摊开掌心,糖纸闪着微弱的光。
赵启平凑过来咬走糖块,舌尖掠过他掌心的旧茧。
“甜吗?”
“比当年甜。”
晨光初露时,省里发来正式批文。随文件附带的,还有赵建明手写的便签:“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
山里入梅早,潮气顺着窗缝往屋里钻。林浩膝头的旧伤发作得厉害,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核对施工图。
赵启平被扰醒了也不作声,就着昏黄的台灯看他。汗衫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绷紧的肌肉线条,那些陈年伤疤在光下泛着浅白,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看什么?”林浩头也不回。
“看你第几回改排水渠的走向。”
温热胸膛突然贴上后背,林浩笔尖一顿,图纸上多了个墨点。赵启平的手从他腰侧穿过来,指尖点着那个墨痕:“这里,明明可以用现成管道,非要绕远路走明渠。”
“雨季蚂蟥多,”林浩偏头躲开耳畔气息,“明渠方便清理。”
“总是有道理...”叹息落在颈间,潮湿梅雨仿佛渗进皮肤。
账本从桌沿滑落,纸页散了一地。林浩弯腰去捡,被人从身后拢住。旧伤让他的动作有些僵,反倒像欲拒还迎。赵启平的膝盖抵进他腿间,齿尖轻轻叼住后颈那块软肉。
“灯...”
“亮着好,看得清你哪里在抖。”
雨水敲打青瓦声渐密,混着压抑的喘息。林浩的手撑在散落的图纸上,指节攥得发白。赵启平俯身吻他突起的肩胛,尝到隐约的咸涩——不知是汗是雨。
“当年在超市...”赵启平突然说,“你弯腰搬啤酒箱,工服腰线这里...”手指划过一道弧线,“裂了道缝。”
林浩猛地绷紧身体,耳根烧得通红。那些他以为无人注意的狼狈,原来都被这人看在眼里。
赵启平把他转过来,在梅雨声里细细吻他眼角皱纹:“现在这套工服,我亲手给你缝结实。”
晨光熏微时,林浩在灶前煨粥。后腰抵着温热胸膛,握勺的手被轻轻包住。
“今天要去县里开会...”他试着挣脱。
“所以先喂饱你。”
粥香混着雨气飘散,昨夜弄皱的图纸已压平整。墨点旁多了行小注:“此处明渠可作孩童戏水,建议铺设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