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的暗流涌动,终于在这个闷热的傍晚撞出了最激烈的火花。
周秀兰显然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前日当众出丑的阴霾还未散去,姜晚星近日反常的安静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她必须快刀斩乱麻,趁着赵大虎还没彻底翻脸之前,赶紧把这丫头"嫁"出去。既能拿到那三百块彩礼,又能给晓月腾出工作名额,一了百了。
夕阳西斜,将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周秀兰特意叫来了几个平日里交好、却最是嘴碎的长舌妇,又差人急匆匆地去喊赵大虎。她要借着人多势众,把这场"婚事"坐实,让姜晚星再无退路。
"晚星啊,快出来,赵大哥特意来看你了。"周秀兰站在杂物间门口,声音刻意放得柔缓,脸上堆着的笑容假得能掐出水来。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姜晚星缓步而出,目光平静地扫过院落。周秀兰和那几个妇人围在一旁,眼神里藏着看好戏的兴味;林晓月躲在母亲身后,指尖紧张地绞着衣角,眼底却闪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而她的父亲林建国,依旧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头垂得快碰到胸口,旱烟杆"吧嗒吧嗒"地响着,仿佛院子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赵大虎带着两个跟班大剌剌地站在院子中央,脸上前日被抓出的血痕还未消退,那双浑浊的眼睛却依旧像黏腻的蛛网,在姜晚星身上来回扫视,让人浑身不适。
"周姨,"姜晚星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您这是要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周秀兰皮笑肉不笑,伸手就要去拉姜晚星的胳膊,"你和赵大哥的婚事,总不能一直拖着。今天各位婶子都在,咱们就把日子定了,也了却我一桩心事。"
"婚事?"姜晚星微微挑眉,灵巧地后退半步,避开了那只伸来的手,"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这门婚事?"
周秀兰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声音陡然拔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轮得到你挑三拣四?赵大哥是正经工人,家境殷实,嫁过去是你的福气!"
"福气?"姜晚星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的冰冷像碎冰碴子,扎得人耳朵生疼,"是把我锁在杂物间三天不给饭吃的福气?还是为了三百块彩礼,就把我卖给混混的福气?"
"你胡说八道什么!"周秀兰尖声打断,脸涨得通红,忙转向那几个妇人强笑道,"你们看这孩子,就是前几日病糊涂了,净说胡话......"
"是不是胡话,周姨心里最清楚。"姜晚星不待她说完,从容地从怀中取出几张叠得整齐的纸——那是她根据账本精心抄录的、关于周秀兰娘家收到不明款项的记录。她将纸张展开,举到众人面前,"这是我母亲生前笔记里找到的,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红星纺织厂的主任王德昌,多次通过特殊渠道给您娘家送钱。周姨,您倒是说说,王主任为什么要给您家送钱?这和您急着把我嫁出去,好让晓月顶替我母亲的工作,又有什么关系?"
这话像一颗炸雷,在院子里轰然炸响!
那几个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妇人,瞬间瞪大眼睛,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顿时嗡嗡作响:
"老天爷!王主任给周秀兰娘家送钱?这分明是贪了厂里的钱啊!"
"怪不得她这么急着嫁晚星,原来是为了那个工作名额!"
"叶文茵的死......该不会真跟这有关系吧?"
周秀兰的脸"唰"地变得惨白如纸,她发了疯似的冲上前,想要抢夺姜晚星手中的纸张:"你从哪弄来的假东西!快给我撕了!"
姜晚星灵巧地侧身避开,目光倏地转向角落里的林建国,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哽咽,却异常清晰:"爸!您还要躲到什么时候?我妈是怎么死的?她的工作名额是怎么被人盯上的?这个家,您真的不管了吗?眼睁睁看着周姨卖女求荣、勾结外人,您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吗?"
林建国被女儿的目光钉在原地,浑身一颤,手里的烟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看看女儿苍白却倔强的脸庞,又望望周围邻居指指点点的目光,一股久违的羞耻感终于冲破了懦弱的外壳,汹涌而上。
"我......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嘶哑,却发不出完整的话语。
"建国!你别听她挑拨离间!"周秀兰厉声喝止,眼神里满是慌乱。
"是不是挑拨,问问赵大虎不就知道了?"姜晚星突然将矛头转向一直默不作声的赵大虎,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利刃。
赵大虎被点了名,猛地一愣——他今天来本打算直接把人拖走,万万没想到会闹出这般阵仗。
姜晚星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赵大虎,周秀兰答应给你三百块彩礼,让你娶我,是不是还承诺了别的好处?比如,等我母亲的工作名额空出来,也要分你一杯羹?"
赵大虎本就头脑简单,被姜晚星这般逼问,加上前日"失序草"的余劲尚未散尽,顿时慌了神,口不择言地嚷道:"放你娘的屁!那老婆子只说给钱!工作名额是留给她闺女林晓月的!关老子屁事!她还说,只要把你生米煮成熟饭,你爹这个软蛋,肯定不敢放个屁......"
"你给我闭嘴!"周秀兰尖叫着扑过去,想要捂住赵大虎的嘴,却被他烦躁地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
"滚开!臭婆娘!敢做还不敢认?要不是你保证这丫头是个雏儿,老子能出三百块?你当老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赵大虎越说越激动,将周秀兰的底细抖落得一干二净。
这番话,无异于当众撕下了周秀兰最后一块遮羞布!
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邻居们的指责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周秀兰彻底淹没:
"真是丧尽天良!为了钱连继女都卖!"
"还跟王主任勾勾搭搭,拿厂里的黑钱!"
"林建国你也是个没用的!自己的亲闺女都护不住!"
周秀兰面如死灰,浑身发抖,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姜晚星,又指向赵大虎,嘴唇剧烈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林晓月早已吓得躲进屋里,连门缝都不敢露。
林建国望着眼前的混乱景象,看着女儿眼中那抹深切的失望,终于,一股血性冲上头顶。他猛地站起身,虽然身子仍在微微发颤,声音却异常坚定:"都别吵了!这门亲事,我不同意!晚星是文茵的女儿,谁也不能把她随便嫁了!文茵的工作名额,也只能是晚星的!谁也别想抢走!"
这是多年来,林建国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如此硬气地说话。不仅周秀兰愣住了,连周围的邻居都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诧异地望着这个一向懦弱的男人。
姜晚星注视着父亲,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这份维护来得太迟,却终究是来了。
她转向面无人色的周秀兰,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周姨,您都听见了。这门亲事,就此作废。我母亲的工作名额,我会亲自去厂里说明白,谁也拿不走。至于您和王主任之间的勾当,还有我母亲坠楼的真相......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
此刻的她,站在漫天霞光里,身形依旧单薄,脊梁却挺得笔直。再没有人会把她当作那个可以随意欺凌的孤女。
周秀兰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踉跄一步,勉强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她知道,她彻底完了——逼婚、贪财、勾结厂领导、甚至可能牵扯命案,这些标签将如同附骨之蛆,让她在这个弄堂里再也抬不起头。
赵大虎见势不妙,骂骂咧咧地带着跟班溜走了;看热闹的邻居们也渐渐散去,每个人离开时投向周秀兰的眼神,都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齿。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失魂落魄的周秀兰,和独立在晚霞中的姜晚星。
这一场绝地反击,她赢得漂亮——不仅保住了母亲的工作名额,当众撕破了周秀兰的伪善面具,甚至迫使懦弱的父亲站到了她这一边。
然而姜晚星心里明白,这仅仅是个开始。周秀兰和王德昌绝不会善罢甘休,母亲的冤案尚未昭雪,通往海岛的路依然漫长。
她仰头望向被晚霞浸染得瑰丽无比的天际,目光坚定而明亮。前路漫漫,她已整装待发,誓要一往无前。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