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的清晨，军号声破开晨雾。姜晚星利索地收拾好床铺——被子叠得有棱有角，这可是她这些天偷偷跟哥哥学的。穿上新领的军装，镜子里的小姑娘齐耳短发，身板挺得笔直，就是眼神里还带着点新兵蛋子的生涩。
文工团发物资的地方排着长队。姜晚星老老实实排在最后，轮到她时，负责发放的女兵抬头瞥了她一眼：
"新来的？登记一下名字。"
"姜晚星。"
那女兵笔尖一顿，忽然提高嗓门："你就是姜副连长的妹妹？听说前阵子考核，正好团里有个空缺，就把你补进来了？"
这一声让周围排队的人都看了过来。她故意用大家都听得见的音量说："我叫张莉莉，文工团的老兵了。你可真是赶巧了，多少人都进不了，你倒好，一来就赶上空缺。"
姜晚星皱了皱眉："我是通过正规考核进来的。"
张莉莉慢悠悠地清点物品，拿起舞鞋时手指在鞋底缝线处用力捏了几下："训练服，还有舞鞋。这可是上海产的好鞋，特意给你挑的。"
姜晚星敏锐地注意到她捏鞋底的动作不太对劲，但还是平静地接过："谢谢张同志。"
"客气什么呀。"张莉莉皮笑肉不笑，"有你哥这个副连长在，补个空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不过文工团可不是光靠关系就能待的地方，等会儿考核见真章。"
考核那天，排练厅里坐得满满当当。干事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安静一下。今天咱们文工团的新人考核，特意请来了几位领导当评委——这位是咱们的艺术总监陈敬之同志，这位是杨雪政委。"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右侧："还要特别介绍一下，海岛守备团的陆沉舟团长今天也来了。陆团长可是特意抽空来指导工作的，大家欢迎！"
底下响起一阵掌声。姜晚星随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心里咯噔一下——那个坐在陈老旁边、穿着常服的冷峻身影，不就是火车上遇到的那位军官吗？
"第一个，苏曼！"
随着干事的报幕，一个身姿挺拔的女兵走到场地中央。音乐响起，她的舞姿干净利落，每个动作都精准到位，特别是那个连续旋转，又快又稳，引得台下阵阵赞赏的低呼，就是脸色苍白，额头上的汗水一直下滴。
张莉莉不知什么时候凑到姜晚星身边，小声说："看见没？这才是真本事。苏曼可是咱们团里的尖子，人家是一步步练出来的。"
姜晚星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确实跳得很好。"
"那当然。"张莉莉语气带着挑衅，"等会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功夫。"
轮到张莉莉上场了。她跳的是《白毛女》选段，基本功还算扎实，但有些动作略显僵硬，表情也不太自然。评委们交换了几个眼神，在评分表上写着什么。
等她跳完下台，经过姜晚星身边时，故意抬着下巴："看到了吧？这才是正经路子。补缺进来的，等会儿可别丢人。"
姜晚星淡淡地说："舞蹈好坏，评委自有公断。"
张莉莉被这话噎住，脸色不太好看："你...你懂什么！走着瞧！"
"下一个，姜晚星！"
她提着舞鞋走到场地中间，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陆沉舟那道让人安心的视线。
《红色娘子军》的音乐响起来。姜晚星跳得又标准又好看，把角色的倔强劲儿都跳出来了。陈老点点头，杨政委也放下笔认真看起来。
跳到最带劲的地方，她右脚一抬，鞋底居然整个掉下来了，"啪"地摔在地毯上！
底下有人惊叫出声。姜晚星立刻想起张莉莉发放舞鞋时那个可疑的动作，但她一点没慌，借着转圈的劲儿稳稳落地，光脚踩在地毯上。她脑子里飞快闪过《璇玑舞谱》里的招式，不知道怎么的，就跟这音乐对上了。
她没停，跟着音乐继续跳。光脚踩在地毯上沙沙响，跟鼓点配得正好。她的动作慢慢变了——转圈的时候胳膊伸得开开的，像敦煌壁画里的飞天；落地的时候膝盖弯着，又带着当兵的那股硬气；跳起来的时候衣摆翻飞，像战士在守礁；蹲下去转圈的时候，又像是在想家。
评委席上，陈老坐直了身子，手指头跟着打拍子；杨政委赶紧拿笔写评语，眼睛都亮了；陆沉舟盯着那个光脚跳舞的身影，冷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最后一个音落下，她做了个"探海"的结束动作——右腿往后伸直，身子往前倾，胳膊张得像鹰翅膀，赤足稳稳站着，眼神坚定地望着远方，就像在凝视着海岛的防线。
安静了三秒钟，底下哗哗鼓掌，连候场的女兵都忍不住拍手。
"跳得太好了！"杨政委先开口，声音里带着高兴，"遇到意外不慌不乱，反而即兴创作，这段舞蹈既有革命题材的思想性，又融入了传统舞蹈的艺术性，很难得！"
陈老激动地站起来："你们看她这动作！把革命舞蹈的刚毅和古典舞的柔美结合得恰到好处，创新大胆，表现也很成功！这孩子有天赋，更难得的是这份沉着！"
陆沉舟最后发言，声音依旧沉稳："文艺兵不仅要舞技精湛，更要具备应对突发情况的素质。今天你展现的，正是文艺兵该有的风采。"
考核结束，姜晚星在更衣室收拾东西，张莉莉推门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她语气酸溜溜的，"补缺进来的，倒让你出尽风头。"
姜晚星拿起那只坏掉的舞鞋："这鞋底的线，是你故意弄松的吧？"
张莉莉脸色一变："你少血口喷人！"
"你发鞋时特意捏了鞋底，当时我就觉得奇怪。"姜晚星直视着她，"现在想想，你是在确认线头松了没有吧？"
张莉莉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我哥是干部，我赶上空缺补录，但这些都不是你使绊子的理由。"姜晚星把坏鞋扔进垃圾桶，"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出来，背后搞小动作，既掉价又跌份。"
张莉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扭头走了。
她拎着包出来，在走廊尽头看见陆沉舟站在窗户边上。
"陆团长。"
他转过身，眼神温和了些："没想到在这儿又见面了。临场反应很快。"
"我也没想到您是评委。"她礼貌地说，想起之前的事，"您肩上那伤好全了吗？"
"没事了，多亏你给的膏药。"他点点头，"杨政委很看好你的创新想法，打算让你参与全军汇演的节目编排。好好干。"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姜晚星轻轻松了口气。火车上的一面之缘，没想到在这儿续上了；考核时的小意外，反倒让她展现了实力。她知道，干部妹妹的身份和补缺入团这件事，既会让人高看一眼，也会招来闲话。但她已经想好了——往后在文工团的日子，她要用每一支舞证明，自己担得起这份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