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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5-11-24 01:14:46

腊月廿九的傍晚,林家村已经浸在了彻骨的寒意里。铅灰色的天空低低地压着村口的老槐树,枝桠上挂着的残叶早被北风刮得蜷曲,偶尔有一两片脱落,打着旋儿落在积了薄雪的土路上,转眼就被往来行人的脚印碾进泥里,混着雪水酿成了暗褐色的浆。

村西头那间矮趴趴的土坯房,是林萱家。屋顶铺着的茅草早就褪成了灰黄色,好些地方被风掀开了口子,雪粒子顺着破洞往下掉,在炕沿下积起一小撮一小撮的白。屋里没点灯,只有微弱的天光从糊着旧窗纸的窗棂缝里挤进来,勉强照见炕梢上躺着的女人——林萱的娘,王氏。

王氏已经卧病半个月了。起初只是偶感风寒,咳嗽几声,可家里连买一碗姜汤的铜板都凑不齐,更别说请大夫抓药。她硬扛着,白天还要挣扎着起来给孩子们缝补衣裳、烧一锅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夜里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胸口像压着一块冰冷的石头,每喘一口气都带着针扎似的疼。

她侧躺着,面色蜡黄得像陈年的草纸,颧骨因为消瘦而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她的右手紧紧攥着身边一个小女孩的衣角,那女孩便是五岁的林萱。林萱穿着一件打了三层补丁的粗布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小脸蛋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两串清鼻涕,却不敢抬手去擦,只是睁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娘。

“娘……你渴不渴?”林萱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她记得昨天下午,娘还勉强坐起来,把她冻得发僵的小手揣进自己的衣襟里暖着,今天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想给娘倒碗水,可灶台上的瓦罐早就空了,水缸里的水也结了薄冰,她力气小,根本搬不动水缸旁的木瓢。

王氏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林萱脸上,像是要把女儿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嘶哑的字:“萱丫头,乖……靠娘近点……”

林萱听话地往娘身边挪了挪,小小的身子贴着娘冰冷的胳膊,能清晰地感受到娘身体的颤抖。炕沿边还站着三个男孩,最大的是十五岁的大哥林建国,他穿着一件比自己身材小了一圈的棉袄,肩膀处的补丁摞着补丁,个子已经蹿得老高,可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身后是十二岁的二哥林建军,个头比大哥矮一些,却也挺直了脊背,怀里抱着三岁的小弟林建民。

建民还不懂事,只觉得屋里的气氛不对劲,又冷又怕,瘪着小嘴想哭,却被二哥轻轻捂住了嘴。建军凑到炕边,小声说:“娘,我和大哥今天去村东头的地里挖了野菜,晚上能煮野菜粥吃,你再忍忍,吃点东西就好了。”

王氏看着三个懂事的儿子,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下来,滴在脏污的炕席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知道,孩子们说的野菜粥,不过是把挖来的荠菜、马齿苋切碎了,放进锅里煮一锅清水,连一粒米都没有。孩子们总是把野菜里最嫩的部分挑出来给她,自己则啃着硬邦邦的窝头——已经放得干硬,刺得嗓子生疼。

“建……建国,”王氏的目光转向大哥,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娘……娘不行了,你是老大,往后……往后要照看好弟弟妹妹……别让他们冻着、饿着,一定要把他们都养大成人……”

林建国的身子猛地一震,眼睛瞬间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掉下来,砸在地上的雪粒上。他哽咽着说:“娘,我已经去问过张奶奶了,她说村南头的老中医明天会来村里,我已经跟他说好,明天一定来给你看病,你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一起过年呢!”

明天就是腊月三十,往年这个时候,娘会提前几天就开始蒸年馍,黄澄澄的玉米面馍馍上会点上一点红,大哥会带着他和二哥去贴春联,小弟会在院子里追着鸡跑,爹会坐在灶前抽烟,看着一家人笑。可爹在半个月前去邻村的砖窑厂帮工,想赚点铜板给娘治病,却在回来的路上遇上了大风雪,摔进了路边的沟里昏迷过去,被路过的村民救回来后,就一直高烧不退,躺在里屋的小炕上,全身都没有力气。

家里的天,开始塌了。

王氏看着大儿子强装出来的坚定,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知道,老中医的诊费要五个铜板,家里别说五个铜板,就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大儿子是想让她安心,才故意这么说的。她想再叮嘱几句,可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咳得她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气息却更弱了。

“萱丫头……”王氏再次看向林萱,伸出枯瘦的手,想摸摸女儿的头,可手刚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还带着一丝未说完的牵挂,呼吸彻底停止了。

林萱愣了一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看着娘紧闭的眼睛,伸手轻轻推了推娘的胳膊:“娘,你怎么不理我了?你是不是累了,想睡觉了?”

没有回应。

林建国扑到炕边,颤抖着伸手去探娘的鼻息,当感觉到那微弱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炕前,失声痛哭起来:“娘!娘你回来!你别丢下我们啊!”

建军再也忍不住,松开了捂住建民嘴的手,抱着小弟一起哭。建民被哥哥们的哭声吓到了,也跟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嘴里含糊地喊着:“娘……娘要馍馍……”

林萱看着哥哥们的样子,终于明白过来,娘走了,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再也不会给她暖手,再也不会给她缝衣裳了。她扑到炕边,抓着娘冰冷的手,拼命摇晃着,哭声细细的,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娘!娘你醒醒!我不要野菜粥,我不要年馍馍,我只要你回来!”

屋里的哭声越来越大,盖过了窗外北风的呼啸声,却盖不住那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无助。炕梢上的王氏静静地躺着,再也听不到孩子们的哭喊,再也不用承受病痛的折磨,也再也不用为一家人的生计发愁了。

里屋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是爹林老栓。林建国猛地回过神来,擦干眼泪,对弟弟妹妹说:“别哭了!爹还在里屋,我们不能让爹知道娘走了,不然爹会受不了的!”

林建军和林萱也立刻止住了哭声,建民还在小声啜泣,被建军紧紧抱在怀里。林建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推开了门。

里屋比外屋更冷,窗户纸破了一个大洞,寒风直往里灌。林老栓躺在铺着稻草的小炕上,脸色和王氏一样蜡黄,嘴唇干裂,额头上还带着未退的高烧。他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声音嘶哑地问:“建国……你娘……怎么样了?孩子们……饿不饿?”

林建国走到炕边,强挤出一丝笑容:“爹,娘没事,就是睡着了。我和二哥挖了野菜,晚上煮野菜粥,你再忍忍,等明天老中医来了,给你和娘看完病,你们就都好了。”

林老栓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疲惫。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也知道家里的难处,看着孩子们受苦,心里实在难受。他咳了几声,说:“建国,你娘身子弱,晚上把那床旧棉被给你娘盖上,别让她冻着。我这里没事,不用管我。”

“知道了爹。”林建国应着,转身走出了里屋。刚关上门,他的眼泪就又掉了下来。家里只有一床稍微厚点的旧棉被,一直盖在爹身上,娘盖的,只是一床薄薄的、打了无数补丁的棉絮。他走到外屋的炕边,看着娘冰冷的身体,心里像被灌满了冰水。

晚上,林家村的家家户户都传来了欢声笑语,有人在贴春联,有人在炸丸子,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年馍和肉的香气。可林萱家的土坯房里,却一片死寂。林建国和林建军把家里仅有的一点野菜切碎了,放进锅里煮了一锅清水,没有油,没有盐,只有野菜的涩味。

林萱端着一碗野菜汤,走到娘的炕边,轻轻放在炕沿上:“娘,你喝点汤吧,喝了汤就不冷了。”她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娘只是睡着了,等喝了汤,就会醒过来。

建民饿极了,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野菜汤,喝着喝着,就哭了起来:“哥,汤不好喝,我想吃馍馍,想吃娘做的玉米面馍馍。”

林建国摸了摸小弟的头,眼眶通红:“等过了年,哥就去砖窑厂帮工,赚了钱给你买玉米面,让你吃够馍馍。”

林建国没有说话,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野菜汤,涩味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却比不上心里的苦涩。他知道,砖窑厂的活计又苦又累,而且只收成年人,他才十五岁,人家根本不会要他。可他不能让弟弟妹妹失望,只能这么说着,给自己也给弟弟妹妹一点希望。

北风越来越大,吹得屋顶的茅草“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哭泣。林建国把那床旧棉被盖在了娘的身上,又把弟弟妹妹们都叫到炕边,四个人挤在一起,互相取暖。林萱靠在大哥的怀里,看着娘的身影,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浸湿了大哥的棉袄。她不知道,这一夜,不仅是她失去娘的夜晚,也是她失去爹的夜晚。

天还没亮,林建国就被一阵微弱的动静吵醒了。他睁开眼,发现身边的弟弟妹妹还在熟睡,建民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林萱的脸上还带着泪痕。他轻轻起身,想去里屋看看爹的情况,刚走到里屋门口,就看到里屋的炕边散落着几片稻草,爹林老栓静静地躺在炕上,眼睛紧闭着,和娘一样,再也没有了呼吸。

林建国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他扑到炕边,探了探爹的鼻息,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发抖。他想放声大哭,却又怕吵醒弟弟妹妹,只能捂住嘴,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他知道,爹是因为担心娘,因为病痛,因为这穷苦的日子才走的。一夜之间,他失去了爹娘,成了四个孩子的顶梁柱。

“大哥,你怎么了?”林萱的声音从外屋传来,她醒了,看到大哥不在身边,就走了过来。当她看到里屋炕上爹的样子,看到大哥泪流满面的神情,瞬间明白了什么,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却不敢哭出声。

建军和建民也醒了。当他们得知爹也走了的消息,建军再也忍不住,抱着小弟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建民更是哭得撕心裂肺,嘴里不停地喊着“爹”“娘”。

屋里的哭声再次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邻居张奶奶听到哭声,连忙跑了过来。当她看到炕上王氏和林老栓的遗体,以及四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忍不住抹了抹眼泪,叹了口气:“造孽啊!这么好的两口子,怎么就这么走了?留下这四个孩子,可怎么活啊!”

张奶奶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人,这些年一直帮衬着林家。她看着四个孩子,心里满是心疼,连忙说:“建国,建军,你们别光顾着哭,得赶紧给你爹娘办后事啊。我去村里找支书,村里的人都会帮你们的。”

很快,林家父母双亡的消息传遍了林家村。村民们都很同情这四个孩子,纷纷过来帮忙。村里的老族长牵头,召集了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找了几块木板,勉强钉了两个简易的棺材。因为家里实在没钱买寿衣,只能把王氏和林老栓生前最干净的衣服找出来,给他们换上。

林建国和林建军穿着孝服,牵着林萱和建民,跟在棺材后面,一步步走向村外的乱葬岗。路上的雪还没化,脚下的路又滑又冷,林萱的小脸冻得发紫,却紧紧抓着大哥的手,一步一步地走着。她看着前面的棺材,知道爹娘就躺在里面,要永远留在这个冰冷的地方了。

没有纸钱,没有祭品,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墓碑,村民们帮着把两个棺材埋进土里,培好了土,就匆匆离开了。林建国带着弟弟妹妹,跪在爹娘的坟前,磕了三个响头。“爹,娘,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弟弟妹妹,让他们吃饱穿暖,不让他们受委屈。”林建国的声音哽咽着,却带着坚定。

林萱也跟着磕了头,眼泪滴在冰冷的泥土上:“爹,娘,我会听话,会帮着大哥二哥干活,你们要常来看我们。”

四个孩子回到了空荡荡的土坯房。屋里的炕席还是脏污的,灶台上的锅还放着昨晚煮野菜的残渣,爹娘的衣服叠放在炕角,仿佛他们只是出去了,还会回来一样。建民看着爹娘的衣服,又开始哭:“我要爹,我要娘,我要回家。”

林建国走过去,抱起小弟,摸了摸他的头:“小民,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有大哥、二哥和姐姐在,我们就是一家人。”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更加艰难。家里的米缸早就空了,灶膛里连一点柴火都没有了,林建国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村外的地里挖野菜,有时候会去河里摸鱼,运气好的话,能摸到几条小鱼,回来给弟弟妹妹煮汤喝。他还会去村里的地主家帮工,给地主家的地里除草、浇水,换一点粮食回来。

十二岁的林建军也不闲着,他每天都会去山上砍柴,卖到镇上的杂货铺,换几个铜板。有时候,他还会带着林萱一起去捡柴火,林萱虽然年纪小,却也很懂事,会把捡到的柴火捆起来,吃力地扛回家。

林萱每天除了帮着捡柴火,还会在家里做家务。她会把屋里打扫干净,会帮着大哥二哥洗衣服——冬天的水太冷,她的小手冻得通红,甚至起了冻疮,却还是坚持着把衣服洗干净,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有时候,她会抱着小弟建民,在院子里玩耍,给小弟唱娘以前教她的儿歌,哄小弟开心。

村民们都很心疼这四个孩子,经常会给他们送一些粮食和衣服。张奶奶几乎每天都会来看看他们,有时候会带来一个玉米面馍馍,有时候会带来一件旧衣服。村东头的李大爷是个木匠,看到他们的窗户纸破了,就主动来帮他们糊好;村西头的王婶会教林萱缝补衣服,告诉她怎么把补丁缝得整齐好看。

张奶奶带来了两个白面馒头,这是她过年的时候舍不得吃,特意留下来的。林建国把馒头分成了四份,给弟弟妹妹每人一份,自己却只吃了一点野菜。林萱看着大哥手里的野菜,把自己的馒头递了过去:“大哥,你吃馒头,我吃野菜就好。你每天干活那么累,要多吃点。”

林建国摸了摸林萱的头,笑了笑:“萱丫头乖,大哥不饿,你吃吧。你正在长身体,要多吃点好东西。”说完,他把馒头又推回了林萱手里。

林萱看着大哥,眼睛里满是感动。她知道,大哥是想让她和弟弟们多吃点好的,自己却宁愿受苦。她咬了一口馒头,甜甜的、软软的,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她把馒头分成了两半,一半递给了小弟建民,一半递给了二哥建军:“二哥,小弟,你们也吃,我们一起吃。”

建军和建民接过馒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林建国看着弟弟妹妹们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暖暖的,觉得再苦再累也值得。

转眼就到了春天。天气暖和了起来,地里的野菜也多了,河里的鱼也多了,四个孩子的生活稍微好了一点。林建国找到了一份在镇上粮铺帮工的活计,虽然每天要走很远的路,却能赚到一些粮食和铜板,足够一家人糊口了。林建军则继续在村里帮工,偶尔会去山上砍柴卖钱。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林萱每天都会在家做好饭,等着大哥二哥回来。她还会带着小弟建民去地里挖野菜,把挖来的野菜晒干,留着冬天吃。有时候,她会坐在院子里,看着村里的孩子们背着书包去上学,心里满是羡慕。她问大哥:“大哥,我也能去上学吗?我想认识字,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林建国看着妹妹渴望的眼神,心里满是愧疚。他知道,村里的学堂每年要交两个铜板的学费,还要买笔墨纸砚,家里根本没钱。他摸了摸林萱的头,说:“萱丫头,等以后家里条件好了,哥一定送你去上学,让你认识很多字,知道很多外面的事情。”

林萱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期待。她相信大哥的话,也盼着那一天能早点到来。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在悄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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