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淅淅沥沥的冷雨过后,平原上的庄稼地泛着湿漉漉的枯黄,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打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斜斜地刺向灰蒙蒙的天。林萱蹲在老槐树下的土坡下,手指冻得发僵,却仍死死抠着泥土里的荠菜——这是她们兄妹唯一的食物。
土坡下的荠菜稀稀拉拉,带着雨水的腥气,林萱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指尖被碎石子划开了好几道小口,渗出来的血珠混着泥水,结成了暗红色的痂。她把挖好的小半筐荠菜拢在怀里,刚想站起身往回走,手腕突然被一双温热却有力的手攥住了。
“萱丫头,可算找着你了。”说话的是邻村的张婶,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晒斑,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亮,她跟丈夫结婚多年都没有生育,为此村里人总是指指点点,听说隔壁村有个女孩是个孤儿,她千方百计的寻了过来,破旧的家里没有人,隔壁邻居说孩子们都去挖野菜了,她赶紧到地里来找。
林萱被攥得一怔,抬头看向张婶,眼里满是警惕。“你……你找我干啥?”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因为长期饥饿,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
张婶叹了口气,松开了些攥着她手腕的力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丫头,我是邻村的张婶,婶和你叔结婚快二十年了,一直没个娃,这心里空得慌。听说你过的苦,也没个人照应,婶就跟你叔商量了,想把你接过去养着。以后顿顿有热饭吃,冬天有棉衣裳穿,不用再挖野菜挨饿了,你看行不?”
“接我过去?”林萱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些,随即又黯淡下去。她看出来张婶是好人,可她又舍不得哥哥和弟弟。她回头看向土坡上方的破草屋方向——十五的林建国正抱着五岁的林建民站在草屋门口,身材单薄得像一根芦柴,身上的粗布褂子补丁摞着补丁,裤脚挽到膝盖,露出的小腿细得能看清骨头。他怀里的林建民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小布袄,那是爹娘生前留下的,早已洗得失去了原本的颜色,林建民此刻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嘴里含着手指,眼里满是依赖。
“哥!”林萱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挣扎着想要挣脱张婶的手,“我不跟你走,我要跟我哥在一起!”
张婶没松手,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萱丫头,婶知道你舍不得你哥,可你看看你这身子骨,这么下去,你们都得熬坏了。你跟婶走,先把自己养壮实了,以后还能回来帮衬你哥,要是你留在这儿,说不定连命都保不住,还怎么照顾他们?”
林萱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看着自己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胳膊,又看向草屋门口林建国怀里那个小脸蜡黄的林建民,二哥林建军去山坡那边挖野菜去了没有看到,林萱肚子里的空响突然像擂鼓似的响了起来,她知道张婶说得对,爹娘走后,哥哥已经拼尽全力照顾她们了,可他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能做的实在太少了。如果她跟张婶走,至少能省下一份口粮,让哥哥和弟弟能多吃一口饭。
“哥……”林萱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望着林建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砸在地上,“我跟张婶走,你一定要照顾好二哥他们,别让他们挨饿,别让他们受欺负。”林萱哭成了泪人。
林建国站在草屋门口,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得像要渗出血来。他抱着林建民一步步走下土坡,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走到林萱面前,他小心翼翼地把林建民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木牌——那是他用捡来的废木料,花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用一把钝刀一点点刻出来的。小木牌上刻着一株小小的萱草,叶片边缘虽然粗糙,却能清晰地看出每一片叶子的形状,红绳是他从娘生前的旧棉袄上拆下来的,磨得光滑发亮。
“萱丫头,这个你拿着。”林建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把小木牌塞进林萱的掌心,指腹用力按了按她的手背,像是要把所有的嘱托都刻进她的骨子里,“这是萱草,跟你的名字一样,你拿着它,就当哥在你身边陪着你。以后不管你在哪儿,看到这个小木牌,就知道我们一直在想你。等哥长大了,能挣钱了,一定去接你回来,咱们兄妹再也不分开。”
林建民站在林建国身边,拉着哥哥的衣角,看着林萱,眼里满是不舍,小嘴巴撅着,强忍着眼泪,却还是有泪珠从眼角滑落:“姐姐,你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乖,”林萱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指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眼泪,“姐姐很快就回来,你要听哥哥的话,好好吃饭,等姐姐回来,给你带白面馒头吃。”
“嗯!”林建民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林建国的怀里,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林建国抱着弟弟,伸手拍了拍林萱的肩膀,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去吧,萱丫头,在那里好好的,哥等你回来。”
张婶的男人张大柱这时也赶了过来,他脸上带着几分憨厚的笑容,拍了拍林建国:“小子,你放心,我们夫妻俩一定会好好待萱丫头,不会让她受委屈的。你有难处了,也可以去找我们。”
林建国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张大柱和张婶深深鞠了一躬。
张婶见状,不再耽搁,拉起林萱的手,朝着村口的驴车走去。林萱一步三回头,看着站在土坡下的哥哥和弟弟,看着那间破旧的草屋,看着村口的老槐树,眼泪不停地流着,驴车转过山坳,再也看不见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她才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掌心的小木牌被泪水浸得发潮,却被她攥得紧紧的,那是她与亲人之间唯一的牵挂。
驴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张婶坐在林萱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米面窝头,递给她:“萱丫头,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到了家,婶给你做小米粥喝。”
林萱接过窝头,看着那个金黄的窝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怎么也咽不下去。她想起以前爹娘在的时候,每到秋收,家里总能吃上白面馒头,可现在,一个玉米面窝头却成了奢望。她掰了一小块窝头,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玉米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可她却觉得嘴里发苦,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张大柱坐在驴车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萱丫头,别难过了,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我们会把你当亲闺女一样待的。”
林萱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她知道张大柱和张婶是好人,可她心里清楚,这里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那个破旧的草屋里,在哥哥们和弟弟身边。
驴车颠簸了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了张家庄的一处院落前。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齐整,院墙是用土坯砌成的,上面爬着几株牵牛花,虽然已经过了花期,却还是有几片绿叶点缀着。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枝桠上还挂着几个未成熟的青枣,院子的角落里搭着一个猪圈,里面养着两头肥猪,猪圈旁边是一个鸡窝,几只母鸡正在院子里悠闲地踱步。
张婶把林萱领进堂屋,堂屋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方桌,四条长凳,靠墙放着一个柜子,柜子上摆着一个老式的座钟。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碗小米粥,一碟腌萝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张婶把林萱按在长凳上,给她盛了一碗小米粥:“萱丫头,快吃吧,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林萱看着桌上的白面馒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白面馒头了,上次吃还是在爹娘走之前。她拿起一个馒头,轻轻咬了一口,松软的馒头带着麦香,比玉米面窝头好吃多了。可她却没有胃口,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小米粥,吃着腌萝卜。
张大柱和张婶看着她,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张婶说:“萱丫头,以后你就住西厢房,那间屋子收拾好了,铺了新的稻草,冬天也暖和。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就跟婶说,婶给你弄。”
林萱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张婶,谢谢张叔。”
吃完饭,张婶带着林萱去了西厢房。西厢房不大,里面摆着一张小土炕,炕上铺着一层新的稻草,稻草上面铺着一张粗布褥子,墙角放着一个木箱,里面装着一些旧衣裳。张婶指着土炕说:“萱丫头,以后你就睡这儿,这箱子里的衣裳都是婶以前穿的,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穿。”
林萱看着那张小土炕,看着箱子里的旧衣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张婶夫妇是真心待她好,可她还是忍不住思念哥哥和弟弟。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院子里的枣树,看着远处的田野,心里默默念着:哥哥,弟弟,你们还好吗?有没有吃饱饭?有没有受欺负?我一定会早点长大,早点回去找你们的。
林萱渐渐适应了在张家的生活。张婶每天都会给她做热饭吃,虽然都是些粗茶淡饭,却能让她吃饱穿暖。张大柱每天都会去地里干活,林萱也会跟着他去地里帮忙,除草、浇水、施肥,虽然她的力气不大,却做得十分认真。
每当夜深人静,她躺在西厢房的小土炕上,手里攥着那枚萱草木牌,就会忍不住想起哥哥和弟弟。她想起哥哥总把最后一口食物让给她和弟弟,想起弟弟总缠着她,要她讲山里的小故事,想起爹娘生前对她的疼爱,那些记忆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回放,让她辗转难眠,常常哭着哭着就睡着了,梦里全是与亲人团聚的场景。她梦见自己回到了那个破旧的草屋,哥哥正坐在门口给她削木头玩具,弟弟正拉着她的手,要她陪他去挖野菜,爹娘正坐在屋里给她缝新衣裳,一家人其乐融融。可当她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躺在西厢房的小土炕上,身边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的月光洒在地上,清冷而孤寂。她再也忍不住,抱着被子小声地哭了起来,生怕吵醒张婶夫妇。
一天傍晚,张大柱从镇上赶集回来,刚进门就拉着张婶进了里屋,说话声压得很低,却还是飘了几句到林萱的耳中。
“……我今天在镇上碰到萱丫头原来村里的王老汉,跟他聊了几句,林萱还有个弟弟,叫林建民,才三岁。”张老实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盘算,“桂英,你看咱们俩就林萱一个闺女,要是能把她弟弟也收养过来,将来俩孩子作伴,长大了也能帮衬着家里干活,多好啊。”
“真的?那太好了!”张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欣喜,“那我明天就去林萱原来的村子问问,看看那孩子还在不在,要是还在,咱们就把他接过来,跟林萱作伴。”
林萱正坐在西厢房的窗边扒玉米,听到他们的对话,手里的玉米“啪”地掉在了地上。她的心跳瞬间加快了,眼里闪过一丝激动——如果弟弟能来张家,那她就又能和弟弟在一起了,虽然不能和哥哥在一起,可至少能见到弟弟,能照顾弟弟。她屏住呼吸,耳朵贴在门框上,盼着能听到更多关于弟弟的消息。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婶就挎着一个篮子出了门。林萱一整天都坐立难安,手里的活计做了又错,错了又改。她一会儿去院子里喂鸡,一会儿去猪圈喂猪,一会儿又去门口张望,盼着张婶能早点回来,而且把弟弟也带回来。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张婶挎着篮子,垂头丧气地走进了院子。林萱看到她的样子,心里瞬间沉了下去,她快步迎上去,声音里带着最后的期盼:“张婶,我弟弟……我弟弟他怎么样了?你找到他了吗?”
张婶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林萱的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萱丫头,婶去你原来的村子问了,也去了你家的破草屋,你哥哥们不在家,村里的人说,昨天有一对镇上来的夫妇路过村子,看到你弟弟长得机灵,就想收养他,还说要供他去镇上读书。你哥哥见那对夫妇是好人,又能让你弟弟读书,就同意了,那对夫妇就带着你弟弟走了。”
“去镇上了?”林萱愣在原地,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她既为弟弟能去镇上读书感到高兴,又为见不到弟弟感到难过。她知道,镇上的生活比村里好,那对夫妇能供弟弟读书,弟弟将来一定能有出息,可她却不知道,弟弟在镇上的哪个地方,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弟弟。
张婶看着她难过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她拉着林萱的手,安慰道:“萱丫头,别难过了,你弟弟能去镇上读书,是好事,将来他有出息了,说不定还能回来找你呢。你现在要好好吃饭,好好干活,等你长大了,也能去镇上找你弟弟。”
林萱点了点头,擦干了眼泪。她知道张婶说得对,弟弟能被好人家收养是好事,她应该为弟弟高兴。她攥紧了掌心的小木牌,心里默默念着:弟弟,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一定要记得来找我和哥哥们。哥哥,你们也要好好的,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去找你们的。
林萱在张家的生活渐渐稳定下来。她不用再为温饱发愁,每天都能吃上热饭,身上也穿上了干净的衣裳。可她却总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她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惹张大柱和张婶不高兴。
张婶看出了林萱的心思,心里也很心疼她。她知道林萱是个懂事的孩子,只是因为寄人篱下,才会这么小心翼翼。她经常安慰林萱:“萱丫头,你别这么拘谨,这儿就是你的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怕做错事,婶和你叔不会怪你的。”
可林萱还是改不了小心翼翼的习惯。她知道,这里终究不是她的家,她没有资格任性,只能乖乖听话,好好干活,才能留在这儿。
秋天的时候,村里的学堂开始招收新学生。学堂就设在村里的老祠堂里,先生是个从城里来的老秀才,姓王,据说以前在城里的学堂教过书,因为年纪大了,才回到村里教书。王先生不仅教孩子们认字、读书,还教他们算术、写毛笔字,村里的很多家长都想让自己的孩子去学堂读书,希望孩子能认几个字,将来能有出息。
张婶看着林萱每天干完活,就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临摹她偶尔从学堂门口看到的字,心里忽然动了恻隐之心。她知道林萱是个聪明的孩子,要是能去学堂读书,将来一定能有出息。
晚上,张婶和张大柱商量:“当家的,我看萱丫头这孩子挺聪明的,每天干完活就喜欢在地上写字,咱们送她去学堂读书吧?让她认几个字,将来也不至于被骗。”
张大柱皱了皱眉头:“送她去读书?女孩子家,认不认字有什么要紧的?将来还不是要嫁人生子,操持家务?再说了,学堂的学费也不便宜,咱们家也不富裕,还是让她留在家里帮忙干活吧。”
“话不能这么说,”张婶反驳道,“现在都民国了,女孩子也能读书了。萱丫头这么聪明,要是不送她去读书,就可惜了。咱们虽然不富裕,可省省还是能凑够学费的。再说了,她去读书,认了字,将来也能帮咱们算账,不是挺好的吗?”
张大柱想了想,觉得张婶说得有道理,就点了点头:“行吧,既然你这么想,那就送她去学堂读书吧。你带她去学堂报名。”
张婶带着林萱去学堂报名。学堂里已经来了很多孩子,都是村里的适龄儿童,大多是男孩子,女孩子很少。王先生看到林萱,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着问:“你叫林萱?想读书吗?”
林萱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先生,我想读书。”
“好,”王先生点了点头,“既然想读书,就要好好学,不能偷懒。”然后又对张婶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教孩子的。”
林萱走进了学堂。她比学堂里任何一个孩子都用功。每天天不亮,她就起床,先把院子里的鸡喂了,把猪圈里的猪食添好,然后再帮张桂英做早饭。早饭过后,她就背着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王先生给她的课本和笔墨纸砚,匆匆赶往学堂。
上课时,她坐得笔直,眼睛死死地盯着王先生写在黑板上的字,耳朵认真地听着王先生讲课,生怕错过一个字。王先生讲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她都记在心里,遇到不懂的地方,她就会在课后主动向王先生请教。
她的毛笔字写得不好,就每天放学后,在学堂里练习写字,直到天黑才回家。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有时甚至会磨出血泡,可她却从不肯放弃,只是用布条把手指缠起来,继续练习。
张婶看到她这么用功,心里很欣慰,每天都会给她煮两个鸡蛋,让她补充营养。张大柱也对她刮目相看,不再觉得女孩子读书无用,反而经常鼓励她:“萱丫头,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给咱们张家庄争光。”
王先生经常拿着她的卷子,在全班同学面前表扬她:“林萱同学虽然是女孩子,可她比班里的任何一个男孩子都用功,大家要向她学习。”
班里的同学都用敬佩的目光看着林萱,林萱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拿着自己的卷子,心里充满了成就感。她知道,只要她好好读书,将来就能去找弟弟,就能让哥哥们和弟弟过上好日子。
林萱更加用功了。她的成绩始终在学堂里名列前茅,王先生也越来越喜欢她,经常把自己的藏书借给她看。林萱如饥似渴地读着那些书,从书里了解到了很多外面的世界,知道了城里的样子,知道了有很多新奇的东西,她对外面的生活充满了向往,也更加坚定了要去找弟弟的决心。
转眼到了第二年夏天,地里的麦子熟了,金灿灿的麦浪在田野里翻滚,空气中弥漫着麦子的清香。张大柱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割麦,傍晚回来时,累得浑身酸痛,连饭都吃不下。张婶也忙着在家里做饭、喂猪、喂鸡,还要去地里帮忙拾麦子,忙得不可开交。
家里的农活越来越多,可家里只有张大柱一个劳动力,张婶的身体也不好,干不了重活。看着堆积如山的麦子,张大柱的心里犯了愁。
晚上,张大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抽着旱烟,看着从学堂回来的林萱,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他把张桂英叫到身边,小声地跟她说:“桂英,你看家里的农活这么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身体又不好,不如让萱丫头别上学了,留在家里帮忙干活吧。”
张婶愣了一下,反驳道:“不行啊,萱丫头这么用功,成绩这么好,王先生都说她将来有出息,要是让她别上学了,就可惜了。”
“可惜什么?”张大柱皱了皱眉头,“女孩子家,就算读再多的书,将来还不是要嫁人生子,操持家务?还不如留在家里帮忙干活,减轻咱们的负担。你看地里的麦子,这么多,我一个人要割到什么时候?萱丫头留在家里,还能帮我割麦、拾麦,也能帮你做饭、喂猪,多好啊。”
张婶犹豫了。她知道张大柱说得有道理,家里的农活确实很多,需要人帮忙,可她也舍不得让林萱放弃读书。她看着林萱在院子里认真读书的样子,心里很矛盾。
接下来的几天,张大柱每天都在跟张桂英商量这件事,张婶最终还是被张老实说动了。她觉得,女孩子家确实不需要读太多的书,留在家里帮忙干活才是正事。
张婶把林萱叫到堂屋。林萱以为张婶要夸她最近的成绩,心里很高兴,蹦蹦跳跳地跑到堂屋。
她看到张婶和张大柱严肃的表情时,心里瞬间慌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问:“张婶,张叔,你们找我有事吗?”
张婶叹了口气,拉着林萱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萱丫头,家里的农活最近太忙了,你叔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身体又不好,干不了重活。你看……这学,要不就先别上了?留在家里帮忙干活,等忙完这阵子,再去学堂,好不好?”
林萱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手里的书“啪”地掉在了地上,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看着张婶和张大柱,眼里满是不解和委屈:“张婶,张叔,我想读书,我想考第一名,我想将来去找我弟弟。”
“萱丫头,婶知道你想读书,可家里实在是太忙了,需要人帮忙。”张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女孩子家,认几个字就行了,读再多的书也没用,不如留在家里帮忙干活,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好好过日子。”
“不,我不嫁人,我要读书,我要去找我弟弟!”林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不停地摇着头,“张婶,张叔,你们就让我上学吧,我可以每天早起干活,放学回来也帮忙干活,我不会耽误干活的,你们就让我上学吧。”
张大柱皱了皱眉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萱丫头,别任性了!我说不让你上学,你就别上了!家里的农活这么多,你必须留在家里帮忙!女孩子家读书有什么用?难道你还想当先生不成?”
林萱看着张大柱严肃的表情,看着张婶无奈的眼神,心里充满了绝望。她知道,自己寄人篱下,没有资格反驳他们的决定。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砸在地上,可她却不敢哭出声,只是默默地低下头,捡起地上的书。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好,张婶,张叔,我不上学了,我留在家里帮忙干活。”
张婶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才乖,萱丫头,放心,等忙完这阵子,婶再送你去学堂。”
林萱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她知道,张婶的话只是安慰她,她以后再也不能上学了。她抱着书,默默地回到了西厢房。
她把书放在桌上,看着那些熟悉的课本,看着自己写的毛笔字,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她想起了王先生对她的期望,想起了自己的梦想,想起了要去找弟弟的决心,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可她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她寄人篱下,只能听从养父母的安排。她攥紧了掌心的小木牌,心里默默念着:弟弟,对不起,我不能上学了,我不能去找你了。我一定好好干活,好好活着,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想办法去找你们的,咱们兄妹一定能再见面的。
林萱就再也没有去过学堂。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着张大柱去地里割麦、除草、施肥,晌午顶着烈日回家做饭,下午要么去山上放羊,要么去猪圈喂猪、清理猪圈,傍晚还要帮着张婶洗衣、缝补衣裳。
毒辣的太阳把她的脸晒得黝黑,粗糙的农活磨破了她的手,原本纤细的胳膊也添了不少力气。她的手上布满了老茧和伤口,脸上也多了几分沧桑,再也没有了以前的灵气。
可她却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地干活。她知道,只有好好干活,才能留在张家,才能有机会长大,才能有机会去找哥哥和弟弟。
放羊时,她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山路,手里攥着那枚萱草木牌,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望着天边的云,望着远处的村庄,心里一遍遍盼着:快点长大,再快点长大,等长大了,就能自己挣钱,就能离开这里,就能去找哥哥和弟弟了。到时候,她要带着哥哥和弟弟去城里,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挨饿,再也不用受欺负。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坡上,洒在林萱的身上,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山坡上的羊儿慢悠悠地吃着草,远处传来了村民的吆喝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可林萱的心里却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充满了对亲人的思念。她知道,前路漫漫,充满了艰辛,可她不会放弃,她会一直坚持下去,直到与亲人重逢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