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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5-11-24 01:14:46

夏日的天气,像是被老天爷忘了收的熔炉,把整个村子裹得密不透风。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还泛着一层浅淡的鱼肚白,田埂上的泥土却已攒足了暑气,脚刚踩上去,就能感觉到一股灼热顺着鞋底往上钻。村口那棵老槐树,怕是活了有上百年,枝桠长得比屋顶还高,可这会儿也扛不住毒辣的日头,叶子蔫蔫地耷拉着,连枝桠间的蝉鸣都没了往日的清亮,一声声“知了、知了”喊得有气无力,像是被暑气掐住了嗓子,满是焦躁的疲惫。

林萱天还没亮透就赶紧起床。张婶她们还睡着,她轻手轻脚地摸进厨房,从灶台上拿起半块昨晚剩下的窝窝头,用粗布巾裹了揣进怀里,又抄起墙角那把磨得发亮的锄头,悄无声息地出了门。她得趁着晨光里那点微薄的凉意,赶去张婶家的三亩稻田除草——每天把家里的活计干完,才能换一口吃的。

稻田在村子南边,离张婶家不远,可走在路上,林萱还是觉得脚底板发烫。刚到田边,她就看见稻田里的水泛着一层浑浊的光,被早起的日头晒得温热,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泥土混着禾苗的腥气。她挽起粗布裤脚,露出细瘦的脚踝,小心翼翼地踩进田里,浑浊的泥水瞬间没过脚踝,黏腻的泥土裹着禾苗的根须贴在皮肤上,又闷又潮,没过一会儿,裤脚就被浸得透湿,贴在腿上像块沉重的湿布。

她弯下腰,左手扶住一株禾苗,右手攥紧锄头把,一点点将禾苗间的野草连根挖起。稻田里的野草长得格外疯,狗尾巴草、马齿苋、还有些不知名的野草,根须深深扎在泥土里,一锄头下去,只能刨开表层的土,得用手指抠着泥土,费好大劲才能把根须扯出来。一株带刺的蒺藜,刚伸手去拔,尖刺就扎进了指尖,一阵钻心的疼瞬间涌上来,指尖很快渗出血珠。她皱了皱眉,没敢出声,只是把手指凑到嘴边,用舌尖舔了舔伤口,又用衣角擦了擦血迹,继续弯下腰干活——要是被张婶看见她偷懒,免不了又是一顿责骂。

日头渐渐爬高,从东边的山头挪到了头顶,毒辣的阳光像无数根细针,直直地射在身上。林萱的头皮被晒得发疼,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一缕缕贴在脸颊上,痒得难受,可她腾不出手去擦。后背的粗布褂子早就被汗水浸透,紧紧粘在身上,像是裹了一层厚重的壳,每弯一次腰、每挥一次锄头,都要费额外的力气。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像是有只小耗子在里面乱窜,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窝窝头,粗布巾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窝窝头也变得更硬了。她本想趁着歇脚的功夫啃两口,可抬头看看田里,还有大半的野草没除完,要是赶在正午前干不完,张婶肯定会发脾气。她咬了咬嘴唇,把窝窝头又塞回怀里,攥紧锄头,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阳光越来越烈,田埂边的泥土已经被晒得发白,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传来的灼热,像是要被烤焦似的。林萱的脸颊被晒得通红,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田里的泥水里,瞬间就没了踪影;滴在田埂的干土上,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湿痕,眨眼间就被蒸发。她的胳膊又酸又沉,像是灌了铅,每挖一下野草,都觉得胳膊在发抖,可她不敢停,只能咬着牙,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再干一会儿,再干一会儿就好了。

日头正毒的时候,田里的野草终于被除得差不多了。林萱直起腰,刚想伸个懒腰,腰杆却传来一阵酸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拧着似的,她忍不住用拳头捶了捶腰,捶了几下,才觉得舒服了些。她抬头看了看村口的老槐树,树荫下有几个村民在歇脚,手里拿着蒲扇扇着风,嘴里说着家常话,心里不由得羡慕起来——要是自己也能歇会儿,喝口凉茶水,该多好啊。

她刚想往树荫下走,就听见田埂上传来张婶的声音,带着暑气里的烦躁,像根鞭子似的抽过来:“萱丫头!你磨磨蹭蹭的,这都正午了才把活干完?赶紧回家做饭!你叔晌午要回来吃,还得给地里送壶水去,别等他回来渴着,耽误了下午干活!”

林萱心里一紧,不敢耽搁,赶紧拿起田埂上的锄头,扛在肩上就往家跑。路上的泥土烫得鞋底发焦,每跑一步,都觉得脚底板发烫,她跑得飞快,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她只能眯着眼睛往前冲。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树荫下的村民看了她一眼,有人小声说:“这丫头,真是个苦命的,被张婶当牛使唤呢。”她听见了,却不敢回头,只是埋着头往前跑——她知道,自己是爹娘死后,被张婶一家收留的,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哪敢计较这些。

回到张婶家的院子,她顾不上擦汗,就钻进了灶房。灶房里没有窗户,只有屋顶上一个小小的透气孔,火苗舔着锅底,把空气烤得灼热,刚进去就觉得像是钻进了蒸笼,浑身的汗瞬间又冒了出来。她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往锅里添水,水缸里的水也是温热的,倒在锅里,溅起的水花落在手上,都带着一股热气。添完水,她打开旁边的米缸,米缸里空荡荡的,只剩下薄薄一层米,她用手捧了捧,只捧起小半碗米,心里不由得一沉——这点米,煮出来的粥怕是稀得能照见人影。

她把米倒进淘米盆里,往盆里加了点水,小心翼翼地淘洗着。米里混着几粒沙子,她得仔细地挑出来,不然煮在粥里,吃的时候会硌牙。淘洗完米,她把米倒进锅里,盖上锅盖,又往灶膛里添了些柴火,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舔着锅底,把灶房里的温度又抬高了几分。她站在灶前,看着火苗跳动,脸上的汗水不停地往下淌,滴在灶膛边的泥土上,瞬间就被烤干。

等粥煮得差不多了,她从咸菜坛里捞出一点咸菜,放在案板上,用菜刀切成碎末。咸菜又咸又硬,切的时候,菜刀在案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她的手腕又酸又疼,可还是坚持把咸菜切好,装进一个小小的碟子里,算是中午的配菜。她看着锅里的粥,稀得能看见锅底,心里不由得有些难受——她已经很久没吃过干饭了,每天都是喝稀粥配咸菜,有时候粥太稀,喝了没多久就会饿,可她不敢说,只能忍着。

粥煮好后,她拎起墙角的锡制水壶,往里面灌满了凉茶水——这茶水是昨天泡的,放在井里冰了一夜,还算凉快。她又找了块粗布巾,仔细地包在壶身上,防止烫手,然后拎着水壶,朝着张大柱干活的田里走去。刚走到田埂边,就看见张大柱扛着锄头往回走,他的脸上满是疲惫,额头的汗水顺着皱纹往下淌,后背的粗布褂子也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林萱赶紧迎上去,把水壶递过去,声音小小的:“叔,您渴了吧,喝点茶水解解暑。”

张大柱接过水壶,拧开壶盖,猛灌了几口,茶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擦嘴,长舒了一口气,随口问:“家里的粥煮好了?”

“煮好了,就等您回去吃了。”林萱低着头,小声应着,手里还攥着包水壶的粗布巾,不敢抬头看他。

张大柱点了点头,扛起锄头,朝着家的方向走,林萱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路上,张大柱叹了口气,说:“今年天旱,地里的庄稼长得不好,你看那稻子,穗子都没灌满,秋收怕是收不了多少。要是再不下雨,明年的日子可就难了。”林萱听着,没敢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知道,日子难的不只是张婶一家,村里很多人家都因为天旱,粮食不够吃,有的人家甚至已经开始吃野菜了。

回到家,张婶已经坐在堂屋的桌子旁等着了。桌子上摆着一个粗瓷大碗,里面盛着稀粥,旁边放着那个装咸菜的小碟子。张婶见他们回来,皱了皱眉,对着林萱说:“赶紧盛粥!磨蹭啥呢,你叔都累了一上午了,等着吃饭呢!”

林萱赶紧拿起勺子,给张大柱盛了一碗粥,又给张婶盛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盛了小半碗——她知道,自己不能多吃,得把粮食省给张大柱,他要干重活,需要力气。三人围着桌子吃饭,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喝粥的“吸溜”声和筷子碰碟子的声音。张婶喝了一口粥,皱了皱眉,对着张大柱说:“这粥也太稀了,米都快见底了,接下来几天只能吃窝窝头配咸菜了。你说这鬼天气,啥时候才能下雨啊?”

张大柱叹了口气,扒拉了一口咸菜,说:“急也没用,天要不下雨,咱也没办法。只能省着点吃,熬过这段日子再说。”

林萱捧着碗,小口喝着粥,粥水寡淡无味,只有一点点米香,咸菜又咸又硬,刺得喉咙疼,她慢慢吃着。却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前几天,她去村口的水井挑水时,听见几个大妈在聊天,说老陈家的小子陈阿强从上海回来了,挣了不少钱,给家里盖了两间新瓦房,日子过得可红火了。她想找机会问问陈阿强上海的情况——她的大哥林建国和二哥林建军,半个多月前跟着村里的大叔去了上海,就再也没了消息,她不知道哥哥们在上海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找到活干,她想问问陈阿强,能不能帮她打听打听哥哥们的消息,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张婶看得紧,平日里很少让她单独出门,就算出门干活,也会把时间卡得死死的,不让她有机会和别人多说几句话。

吃完饭,张婶把碗往桌子上一推,对着林萱说:“把碗刷了,然后去河边洗衣服。你看我和你叔的衣服,都脏得没法看了,赶紧洗干净,晾干了下午还要穿。”

林萱赶紧点头:“知道了,婶子。”说完,她收拾好桌子上的碗,端进灶房,用温热的水洗起碗来。碗上沾着咸菜的油渍,很难洗干净,她只能用丝瓜络一遍遍地擦,擦了好久,才把碗洗得干干净净。洗完碗,她拿起墙角的木盆,里面装着张婶和张大柱的脏衣服,扛在肩上,朝着村外的小河走去。

小河在村子的西边,河边种着几棵柳树,树荫很大,算是村里最凉快的地方。林萱把木盆放在河边的石头上,蹲下身,拿起一块皂角,放在手里搓了搓,搓出泡沫后,抹在衣服上。张婶和张大柱的衣服都是粗布做的,又厚又沉,沾了不少泥土和汗渍,尤其是张大柱的衣服,领口和袖口都发黑了,搓起来格外费力。她的双手泡在水里,没多久就变得发白起皱,胳膊又酸又沉,可她不敢停,只能不停地搓着衣服,泡沫顺着衣服往下淌,掉进河里,被水流带走,飘得很远。

正搓着衣服,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在慢慢走。她回头一看,是陈阿强。陈阿强穿着一身干净的细布褂子,比去上海前精神了不少,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像要出门的样子。林萱心里一动,犹豫了片刻——她怕被张婶看见,可又憋不住想问问哥哥们的消息,纠结了一会儿,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阿强哥,你从上海回来了?”

陈阿强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她,才认出她是林家村的林萱,笑着点了点头:“是啊,回来看看爹娘,你这是在洗衣服呢?”

“嗯。”林萱低下头,手指紧张地攥着衣服,布料粗糙,硌得手指发疼,可她还是小声问:“阿强哥,上海……上海那边是不是很好啊?我听村里的人说,你在那边挣了不少钱,还给家里盖了新瓦房。”

陈阿强笑了笑,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柳树的树荫落在他身上,显得很凉快。他说:“上海那边确实比咱们村里强多了。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比咱们村的祠堂还高,街上人来人往的,有拉黄包车的,有卖东西的,还有穿西装的洋人,可热闹了。找活干也比村里容易,只要肯吃苦,不管是去工厂做工,还是去码头扛大包,都能挣到钱,比在村里种庄稼强。”

林萱的眼睛亮了亮,像是看到了希望,她抬起头,看着陈阿强,小声问:“那……那上海那边大不大?要是想找两个人,会不会很难啊?”

陈阿强察觉到她的异样,疑惑地看着她:“你要找谁啊?是你家里人去上海了?”

林萱咬了咬嘴唇,手指紧紧攥着衣服,指节都有些发白,她小声说:“是我大哥和二哥。他们半个多月前去上海打工了,想挣点钱回来,我……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找找他们,我不知道他们在上海具体在哪儿,也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陈阿强皱了皱眉,想了想,说:“上海可大了,比咱们这几个乡镇加起来还大,光码头就有好几个,工厂更是不计其数。要是没有具体的地址,找个人可太难了,就像在麦子里找一颗麦粒似的。不过,我在上海认识不少老乡,大多在十六铺码头扛大包,或者在纺织厂做工,说不定他们见过你大哥二哥。你跟我说说,你大哥二哥叫啥名字?长啥样?我下次去上海的时候,帮你问问。”

林萱的心里一喜,像是久旱逢甘霖似的,她赶紧说:“我大哥叫林建国,比我高一个头,脸上有颗小小的痣,在左边眼角下面,不仔细看的话看不见;二哥叫林建军,比大哥矮一点,嘴角有个小酒窝,笑起来的时候特别明显。”她怕陈阿强记不住,说得格外详细,甚至还伸手比划了一下大哥的身高。

陈阿强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把林建国和林建军的名字、样貌都记了下来,折好放进了布包里:“行,我记着了。下次去上海,我就去十六铺码头和附近的工厂问问,要是能找到他们,我就赶紧给你捎信回来。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上海人太多了,能不能找到还不一定。”

“谢谢你,阿强哥,太麻烦你了。”林萱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心里充满了感激。这是大哥二哥走后,第一次有人愿意帮她找他们,哪怕只是打听一下,也让她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是有了盼头。

陈阿强笑了笑,说:“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对了,我再跟你说说上海的事吧,你也能多了解了解,要是以后真能找到你大哥二哥,也知道他们在那边干啥。”林萱赶紧点头,认真地听着。陈阿强说,上海的工厂里每天要干十二个小时的活,很累,不过工资比村里高,只要好好干,一个月能挣几块大洋;码头扛大包虽然辛苦,但是挣得也多,就是容易受伤;街上还有很多好吃的,有香喷喷的包子、馒头,还有甜甜的蛋糕,不过那些东西都很贵,他在上海待了半年,也只吃过一次蛋糕。

林萱听得很认真,把陈阿强说的话都记在心里,仿佛这样就能离大哥二哥更近一些。她想象着大哥二哥在上海的样子,或许在工厂里做工,或许在码头扛大包,虽然辛苦,但能挣到钱,以后就能回来盖房子,一家人团聚。

过了一会儿,陈阿强看了看天色,说:“我该走了,要去镇上找个老乡,一起回上海。你慢慢洗衣服吧,有消息了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林萱赶紧站起来,看着陈阿强,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声问:“阿强哥,你下次去上海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一声?我……我想跟你一起去。”

陈阿强愣了一下,连忙摇了摇头:“不行啊,萱丫头。去上海的路太远了,得先坐马车去镇上,再坐火车去济南,然后转船去上海,一路上要走好几天,再说了,你婶子和你叔能同意你去上海吗?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

林萱的眼神暗了暗,她知道陈阿强说得对。张婶肯定不会同意她去上海的,她在张婶家就是个干活的帮手,要是她走了,张婶家的活计就没人干了。而且,她也没有钱买火车票和船票,连路上吃的东西都买不起。她低下头,小声说:“我知道了,谢谢你,阿强哥。”

陈阿强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灰心,我一定会帮你好好打听的,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你大哥二哥了。你自己在村里也多保重,别让张婶欺负你。要是她对你不好,你就去跟我爹娘说,他们会帮你的。”

“嗯,阿强哥再见。”林萱看着陈阿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心里既充满了希望,又有些失落。她知道,去上海的路还很长,很难,可只要有一丝希望,她就不会放弃——她一定要找到大哥二哥,和他们一起团聚。

洗完衣服,林萱拎着木盆往家走。木盆很重,里面装着洗干净的衣服,压得她的胳膊又酸又沉。路上的泥土依旧灼热,她走得很慢,心里却在盘算着:要是陈阿强能找到大哥二哥就好了,要是找不到,她就自己去上海,就算再难,也要去。

还没到院门口,她就看见张婶站在门口,双手叉着腰,脸色阴沉得像是要下雨。林萱心里一紧,知道自己刚才和陈阿强说话,肯定被张婶看见了——张婶总是这样,不管她干什么,都要盯着她,生怕她偷懒或者跑掉。

“你刚才跟陈阿强在河边说啥呢?说了那么久!”张婶的声音带着怒气,像是炸雷似的在院子里响起,她伸手夺过林萱手里的木盆,使劲扔在地上,洗干净的衣服散落一地,沾了不少泥土。

林萱吓得赶紧弯腰捡衣服,手指因为紧张而发抖,她小声解释:“没……没说啥,就是问问他上海的事,听村里的人说他在上海挣了不少钱。”

“问上海的事?”张婶冷笑一声,伸手揪着林萱的胳膊,把她拽进院子里,她的力气很大,林萱的胳膊被揪得生疼,像是要被捏断似的。“我看你是想跟他去上海找你那两个哥哥吧!我告诉你,林萱,你别做梦了!你爹娘死得早,是我和你叔好心收留了你,给你一口饭吃,给你一个地方住,你就该安安分分地在这儿干活,还想着跑?要是你跑了,谁来给我们干活?谁来给我们做饭洗衣?”

“我没有想跑,我就是想问问他,能不能帮我找找大哥二哥。不知道他们在上海过得好不好。”林萱的胳膊被揪得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她知道,要是她哭了,张婶会更生气。

“找他们?找他们有啥用?”张婶的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溅在林萱的脸上,“他们自己都顾不上自己,还能管你?说不定他们早就把你忘了,在上海过好日子呢!我看你就是不安分,心思野了,不想在这儿干活了!以后你不准再跟陈阿强说话,不准再打听上海的事,不准再想你那两个哥哥!要是再让我发现你有这种心思,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我知道了,婶子,我再也不敢了。”林萱低着头,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的衣服上。

张婶瞪了她一眼,松开了手,林萱的胳膊上留下了几道红红的指印,疼得她直咧嘴。“赶紧把衣服捡起来晾好,然后去柴房劈柴!晚上要烧火做饭,柴火不够了,不要耽误了做饭!”

林萱赶紧捡起地上的衣服,拍了拍上面的泥土,走到院子里的晾衣绳旁,把衣服一件件晾好。风吹过,衣服在绳子上轻轻晃动,像是在安慰她。她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滴在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很快就被风吹干。她心里想着:张婶不让她找哥哥,不让她去上海,可她不能放弃。她要攒钱,等攒够了钱,就算张婶不同意,她也要偷偷去上海找哥哥们。

林萱更加小心地攒钱。以前,她只是晚上趁着张婶一家睡着后,偷偷搓草绳,然后第二天早上趁着去田里干活的功夫,把草绳卖给村里的货郎,换几个铜板。现在,她白天干活的时候,也会趁着张婶不注意,捡一些别人不要的破布、废铁、空瓶子,攒起来卖给村里的废品收购站。废铁和空瓶子很少见,她得在田埂上、路边仔细找,有时候找一整天,也只能找到一两块废铁;破布倒是容易找一些,村民们家里有穿破的衣服,都会扔在路边,她就偷偷捡回来,攒够一定数量,就能卖给废品收购站,换几个铜板。

她把攒来的铜板都藏在床底下的旧木箱里——那个旧木箱里面装着她的几件换洗衣服,她把铜板用粗布巾包好,放在木箱的最底层,生怕被张婶发现。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偷偷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木箱,把铜板拿出来数一数。一开始,只有十几个铜板,放在手里轻飘飘的;后来,铜板越来越多,数的时候,能听到“叮当叮当”的响声,清脆悦耳,每听到这个声音,她的心里就充满了力量——她知道,每一个铜板,都离上海更近了一步。

那天,她趁着张婶去村口买东西,偷偷在田埂边找废铁,刚找到一块生锈的铁块,就听见身后传来张婶的声音:“林萱!你在这儿干啥呢!不好好干活,捡这些破烂干啥!”

林萱吓得赶紧把废铁藏在身后,可还是被张婶看见了。张婶走过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废铁,扔在地上,用脚使劲踩着,铁块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你个死丫头!我看你是不长记性!上次跟你说过,不准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还敢捡这些破烂换钱?是不是还想着去上海找你那两个哥哥?我告诉你,你攒多少,我就毁多少,看你还怎么去!”

林萱看着被扔掉的废铁,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那块废铁能换五个铜板,够买小半碗米了。她忍不住哭了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婶子,我错了,我再也不捡了,你别生气,我会好好干活的。”

张婶见她哭了,气消了些,冷哼一声:“赶紧去田里干活,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干这些没用的事,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张婶转身走了,留下林萱一个人在田埂上哭。

林萱擦了擦眼泪,捡起地上的废铁,小心翼翼地放进兜里,她知道攒钱很难,张婶也一次次阻拦她,可她不能放弃——只要能找到大哥二哥,再难她也能坚持。

日子一天天过去,暑气渐渐消散,天气慢慢凉快了些,秋收也渐渐临近了。田里的稻子虽然因为天旱长得不好,穗子瘦小,颗粒不饱满,可也到了收割的时候。林萱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着张婶和张大柱去田里收割稻子。收割稻子是个体力活,她拿着镰刀,弯着腰,一点点把稻穗割下来,然后捆成捆。镰刀很锋利,她的手又小又嫩,不小心就会割到手。她的手上已经有了好几道伤口,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她就用布条缠上,继续干活。

晚上回到家,她累得浑身酸痛,胳膊和腰杆像是要断了似的,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可她还是坚持在晚上搓草绳,有时候搓着搓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没搓完的草绳,她就揉了揉眼睛,继续搓,直到把草绳搓完。

一天傍晚,她收割完稻子,扛着一捆稻子往家走。稻子很重,压得她的肩膀生疼,她走得很慢,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路过村口的时候,她看见陈阿强站在老槐树下,像是在等什么人。她犹豫了片刻——她怕被张婶看见,可又想问问他有没有大哥二哥的消息,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朝着陈阿强走了过去。

“阿强哥,你在这儿等谁啊?”林萱小声问,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

陈阿强看见她,笑了笑,说:“等个朋友,对了,萱丫头,我上次去了十六铺码头,问了好几个在哪儿扛大包的老乡,他们说见过两个跟你描述的差不多的年轻人,一个眼角有痣,一个嘴角有酒窝,每天都在码头扛大包,干活很勤快。不过他们不知道那两个年轻人具体叫啥名字,也不知道他们住在哪儿。”

林萱的心里一喜,像是看到了希望的光,她赶紧问:“阿强哥,你确定是他们吗?”

“我也不确定,不过他们的样貌跟你说的一样,应该就是他们。”陈阿强说,“十六铺码头很大,扛大包的人很多,他们每天天不亮就去干活,天黑了才回去,住的地方也都是码头附近的小破屋,很难找到具体的住处。等我下次去上海,再去码头问问,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住的地方,给你捎个信回来。”

“谢谢你,阿强哥,太麻烦你了。”林萱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虽然还没有找到大哥二哥的具体地址,不知道他们住在哪儿,过得好不好,可知道他们在十六铺码头干活,还活着,就已经让她很开心了。她觉得,只要知道他们在那儿,总有一天,她能找到他们。

“我该走了,朋友已经来了。你自己多保重,有消息了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嗯,阿强哥再见。”林萱看着陈阿强和那个老乡一起离开,背影渐渐消失在村口的路上,心里充满了希望。她扛着稻子,脚步变得轻快了些,虽然肩膀还是很疼,可她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林萱把这个消息藏在了心里,没有告诉张婶——她知道,要是张婶知道了,肯定会生气,还会阻拦她。她更加努力地攒钱,白天干活的时候,更加拼命,哪怕手上的伤口裂开了,渗出血来,她也只是用布条缠一下,继续干活;晚上搓草绳的时候,也搓到更晚,有时候直到鸡叫了,她才躺下睡觉。她把攒来的铜板小心翼翼地包在布包里,铜板的数量一点点增加,她的心里就充满了期待。

夜晚,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温柔,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风裹着秋收的气息,吹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林萱手里摩挲着一颗小小的石头——这颗石头是她小时候和大哥二哥一起在河边捡的,石头很光滑,呈淡绿色,大哥说这是“幸运石”,经常放在口袋里,能带来好运。她把石头放在手里,嘴角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她仿佛看到了,在上海的十六铺码头,大哥和二哥正扛着大包,虽然很累,额头上满是汗水,可脸上却带着笑容,因为他们能挣到钱,能早日回家;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攒够了钱,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火车轰隆隆地向前开,窗外的风景不断变化,她的心里充满了憧憬;她仿佛看到了,她找到了大哥二哥,三人相拥而泣,大哥摸着她的头,说:“萱丫头,我们终于等到你了”;二哥笑着说:“走,我们去吃包子,给你买甜甜的蛋糕。”

她知道,这个场景虽然还很遥远,还需要她付出很多努力,还会遇到很多困难,可只要她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实现。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大哥,二哥,等着我,我很快就会来找你们了。不管路上有多难,我都不会放弃,我一定要和你们团聚。”

窗外的月光依旧温柔,风依旧吹着窗棂,林萱的脸上带着笑容,渐渐进入了梦乡。在梦里,她见到了大哥二哥,三人一起回了家,过上了幸福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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