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铜铃又被风拨响时,林萱正蹲在张婶家的灶房门口择韭菜。嫩绿的韭叶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指尖一碰,凉意便顺着指缝钻进骨子里。
时间过的真快,转眼林萱已经10岁了,她个头已经快到张婶的肩膀,瘦得像根被风吹得打晃的芦苇,头发枯黄,眼睛却亮得惊人,不再有儿时的怯懦,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张婶刀子嘴豆腐心,待她不算差,虽不富裕,也能勉强维持温饱,每当饭桌上摆上玉米饼,她总会想起娘在灶台边揉面的模样,想起大哥抢过她碗里的粗粮,把白面馒头掰给她一半,想起二哥在田埂上摘了野草莓,攥在手心捂热了才递给她。
这五年里,她把对家人的思念,都藏在了细微的日子里。春天槐花开了,她会摘些晒干,想着若是能带回家,一定能给哥哥们蒸出喷香的槐花饭;秋天玉米成熟,她帮着张婶剥玉米,指腹磨出了茧子,却总想起建国大哥扛着玉米袋时挺直的脊梁,想起他说“等我攒够了钱,就接萱丫头回家”。
她不知道大哥二哥挣到钱了没有,自从他俩去了上海,好几年都没有消息了。想着他俩在上海无亲无故,还要干那么重的体力活,林萱的心都要疼死了,她攥着手里的针线,针脚扎偏了,刺得指尖冒出血珠,她却没觉得疼,只想着哥哥们的手会不会也磨出了血泡。
大哥建国今年二十岁了,二哥建军十七岁了,按照村里的规矩,这个年纪的小伙子,要么跟着大人下地干活,要么就出去学门手艺。小时候二哥总爱给她做竹蜻蜓,竹片削得薄薄的,用线拴着,一拉就能转起来,带着她的笑声在院子里飞。她多想再看看那样的竹蜻蜓,多想再听二哥喊她一声“萱丫头”。
而最让她牵挂的,是那个在她被张婶收留后不久就被送走的弟弟建民。他小脸圆圆的,眼睛像极了娘。娘总是抱着饿的哇哇叫的建民,抹着眼泪说“苦了我的娃”,她从张婶和邻居的闲聊中得知,建民被送到了镇上的一户人家,那户人家没有孩子,据说待建民还不错。如今五年过去,建民应该上一年级了吧?他会不会认识字了?会不会像二哥小时候那样,喜欢在田埂上跑?
每当夜深人静,林萱躺在床上,总会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她觉得月亮就像一面镜子,能照到家里的样子——娘还在灶台边忙碌;大哥去村里的砖窑厂熬夜干活;二哥在木匠铺里钻研手艺;弟弟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去学校。她把这些愿望一遍遍地在心里祈祷,就像在跟家人说话一样,说完了,心里就会好受一些,然后带着这些念想,慢慢进入梦乡。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林萱以为,这样的思念还要持续很久,久到她能自己挣钱,能凭着记忆找到回家的路。直到那天下午,她去村口的小河边洗衣服,遇到了邻村的王大娘。王大娘是张婶的远房亲戚,偶尔会来张婶家串门,对林萱也还算熟悉。
王大娘蹲在河边,一边搓着衣服,一边跟林萱闲聊。先是问了问张婶的身体,又问了问林萱最近的情况,然后突然提起:“萱丫头,你还记得你那个小弟弟不?就是当年被送到镇上的那个。”
林萱的手猛地一顿,手里的衣服滑进了水里,溅起了一串水花。她赶紧把衣服捞起来,声音有些发颤:“王大娘,您……您知道我弟弟的消息?”
“可不是嘛,”王大娘笑着说,“前几天我去上镇的集市上买东西,遇到了收养你弟弟的那户人家,姓赵,两口子带着你弟弟去赶集呢。那小子长得真精神,眼睛圆溜溜的,跟你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今年刚好上一年级,背着个小书包,可招人喜欢了。”
林萱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血液好像一下子涌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紧紧攥着衣服,指节都泛白了,生怕王大娘说的是假的。她追问道:“王大娘,您没看错吧?他家是不是住在镇上的赵家庄?我弟弟……我弟弟是不是叫建民?”
“没错没错,就是赵家庄的,那户人家就姓赵,孩子确实叫建民,”王大娘点点头,“我还跟他娘聊了几句,她说建民很听话,在学校里学习也挺好,老师经常夸他呢。”
听到这里,林萱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五年来的思念、牵挂、期盼,在这一刻好像都有了着落。她终于知道弟弟的消息了,弟弟好好的,长得很精神,学习也很好,这就够了。她擦了擦眼泪,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像揣了一颗甜甜的糖,甜得她都快要飘起来了。
她匆匆洗完衣服,拎着湿漉漉的衣服往家跑。一路上,她的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全是王大娘说的话——弟弟长得很精神,眼睛圆溜溜的,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的。她想象着弟弟的样子,想象着他背着书包走进学校的场景,想象着他跟小伙伴们一起玩耍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期待。
回到家时,张婶正在院子里喂鸡。林萱把衣服晾在绳子上,然后走到张婶身边,小心翼翼地说:“张婶,我……我想明天去镇上一趟。”
张婶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她:“去镇上干啥?你一个小姑娘家,路上不安全。”
林萱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我……我听说我弟弟在建民在镇上的赵家庄,我想去看看他,就看一眼,看完我就回来。”
张婶沉默了片刻,看着林萱眼里的期盼和恳求,心里也软了下来。她知道林萱这些年来一直牵挂着家人,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弟弟的消息,肯定是按捺不住的。她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想去就去吧,不过你一个人不行,明天我让你张叔送你去,到了赵家庄,你远远地看看就好,别去打扰人家,毕竟孩子现在跟着人家过日子,要是吓着孩子就不好了。”
林萱听到张婶同意了,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连忙点点头:“谢谢张婶,谢谢张婶,我就看一眼,看完就回来,绝对不打扰他们。”
晚上,林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自己最喜欢的一条碎花手帕找了出来,那是邻居奶奶给她做的,她一直舍不得用,想带给弟弟。她在手帕上绣了一朵小小的萱草花,萱草花代表着思念,她想让弟弟知道,姐姐一直想着他。
天刚蒙蒙亮,林萱就起床了。她穿上了自己最干净的一件蓝布褂子,梳了一个整齐的辫子,然后把绣好萱草花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里。张大柱已经套好了驴车,在院子里等着她了。张婶把两个煮好的鸡蛋塞进她手里:“拿着路上吃,到了那边别乱跑,跟着你张叔,看完就赶紧回来。”
林萱接过鸡蛋,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张婶,我知道了。”
驴车慢悠悠地驶在乡间的小路上,路边的庄稼绿油油的,鸟儿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斑。林萱坐在驴车上,手里攥着鸡蛋,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她不停地问张大柱:“张叔,赵家庄还有多久到啊?”“张叔,您知道赵家住在村子的哪个位置吗?”“张叔,我弟弟见到我,会不会不认识我啊?”
张大柱不耐烦地说:“快了快了,再过一个时辰就到了。赵家住在赵家庄的东头,很好找。你弟弟虽然没见过你,但你们是亲姐弟,说不定他看到你,就觉得亲切呢。”
林萱听了张大柱的话,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她靠在驴车的车帮上,看着路边的风景,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弟弟的样子。她想,等会儿见到弟弟,一定要好好看看他,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像王大娘说的那样,眼睛圆溜溜的,长得很精神。她想把口袋里的手帕送给弟弟,想告诉他,他有一个姐姐,还有一个大哥,一个二哥,他们都在想着他。
驴车终于进了赵家庄。张大柱把驴车停在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下,对林萱说:“萱丫头,赵家就在前面那条巷子的尽头,你自己过去看看吧,我在这里等你。记住,就远远地看一眼,别去敲门,知道吗?”
林萱点点头,从驴车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朝着张大柱指的巷子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心跳得却越来越快,手心都冒出了汗。走到巷子口,她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探出头去。
巷子的尽头,有一个大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月季花,开得正艳。院子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背着一个蓝色的小书包,蹦蹦跳跳地往外走。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褂子,蓝色的裤子,头发短短的,眼睛圆溜溜的,正仰着头跟门口的妇人说话:“娘,我去上学啦,下午我要早点回来,跟你一起喂小鸡。”
妇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好,娘等你回来。路上小心点,别跑太快。”
那个小小的身影,就是她的弟弟建民!林萱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她站在巷子口,一动不动地看着弟弟,生怕自己一动,弟弟就会消失。建民跟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样,甚至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可爱。他的笑容很灿烂,像春天里的阳光,照亮了林萱的心房。
建民蹦蹦跳跳地朝着村口的方向走来,路过林萱身边的时候,他好奇地看了林萱一眼,然后又继续往前走。林萱看着弟弟的背影,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想喊一声“弟弟”,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知道,她不能上前,不能打扰弟弟现在的生活,只要弟弟好好的,她就放心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条绣着萱草花的手帕,紧紧地攥在手里,看着弟弟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她泪流满面在巷子口站了很久,才慢慢地转过身,朝着村口的驴车走去。
张大柱看到林萱回来,连忙问道:“萱丫头,见到你弟弟了吗?”
林萱点点头,脸上带着泪却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见到了,他很好,长得很精神,家人对他也很好。”
驴车再次驶在乡间的小路上,林萱靠在车帮上,手里攥着那条手帕,心里充满了满足。虽然她只看了弟弟一眼,虽然她没有跟弟弟说一句话,但她知道,弟弟好好的,这就足够了。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一家人会团聚的,大哥二哥会攒够钱,而她和弟弟,也能像小时候那样,一起在田埂上奔跑,一起吃她做的槐花饭,一起玩二哥做的竹蜻蜓。
檐角的铜铃再次响起时,林萱已经回到了张婶家。她把那条绣着萱草花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然后走到灶房门口,继续择韭菜。她的指尖不再感到凉意,因为她的心里,充满了温暖和希望。她知道,只要她心里装着家人,只要她一直期盼着,那一天就不会太远。而这五年来的思念,就像檐角的铜铃,虽然微弱,却一直回荡在她的心里,提醒着她,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家人,有牵挂,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