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粗布,沉甸甸地盖在上空。林萱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处磨出的毛边蹭着脖颈,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她的手里攥着半块昨天剩下的杂粮饼,饼渣顺着指缝往下掉,落在脚下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转眼就被早起的麻雀围了上来。
“哥,你慢点儿,志强跟不上了。”林萱朝着前面快步走的林建国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昨晚得知二哥林建军可能在码头落脚后,她几乎一夜没合眼,眼前反复浮现着建军离开家时的模样——背着一个旧布包,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却硬是梗着脖子去外面挣钱,帮家里减轻负担。
林建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李志强。李志强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赶路而涨得通红,他手里提着一个装着水壶和干粮的布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建、建国哥,我没事,就是这码头也太远了,咱们都走了快一个时辰了吧?”
林建国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码头轮廓,沉声道:“快到了,前面就是运河码头。一会儿到了之后,咱们分头找,记得多问,尤其是那些常年在码头干活的工人,说不定他们见过建军。”
林萱点点头,将手里的杂粮饼掰了一块递给李志强:“你先吃点东西垫垫,一会儿找起人来才有劲儿。二哥性子倔,要是真在码头干活,肯定不会轻易跟人说起家里的事,咱们问的时候得耐心点。”
李志强接过饼,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放心吧,我肯定好好问。二哥一个人在码头多危险啊,咱们一定得把他找着。”
三人稍作休整,便继续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越靠近码头,耳边的声音就越嘈杂。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呜呜地响着,像在诉说着远方的故事;码头上的搬运工们吆喝着号子,声音粗犷而有力,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充满生活气息的交响曲;还有小贩们的叫卖声,“卖包子咯——热乎的肉包子!”“茶水,解渴的茶水!”不绝于耳。
走到码头入口处,林萱才真正看清了这里的景象。只见宽阔的运河岸边,停靠着好几艘货船,有的正在卸货,有的则在装货,船上的吊机轰隆隆地运转着,将一包包货物吊到岸边。岸边的空地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麻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汽和货物散发出来的混杂气味——有粮食的霉味,有布匹的棉絮味,还有海鲜的腥气,呛得人忍不住皱起眉头。
搬运工们大多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汗珠,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他们的肩膀上扛着沉重的货物,脚步稳健地在码头上来回穿梭,每走一步,脚下的木板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咱们先分开找吧,半个时辰后,就在那边的老槐树下汇合。”林建国指了指不远处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那棵树的树干很粗,需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枝向四周伸展着,仿佛要把在外流浪的人全部抱在怀里,他们分好工,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林萱的目光在人群中仔细逡巡,每一个年轻身影都让她心头一紧,可走近一看,又都不是那个熟悉的模样。她沿着运河岸边的货堆慢慢走,脚下的碎石子硌得鞋底发疼,可她丝毫不敢停下脚步,嘴里反复默念着林建军的名字,生怕错过任何一点线索。
“师傅,您请问一下,您见过一个二十左右的小伙子吗?个子大概这么高,”林萱拉住一个正在搬卸麻袋的工人,抬手比划着林建军的身高,语气急切又带着恳求,“他眉眼跟我有点像,可能在这儿找活干。”
那工人停下脚步,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上下打量了林萱一番,眉头皱了皱:“码头这儿天天来的年轻人多了去了,不是来干活就是来寻人的,谁能记得清啊。再说了,这码头工人流动性大得很,有的干个三五天就走了,哪能知道你说的是谁。”说完,他便扛起麻袋,脚步匆匆地朝着货船走去,只留下林萱站在原地,心里泛起一阵凉意。
林萱没有气馁,又接连问了几个正在休息的工人,可得到的答案大多相似。有人说见过几个差不多大的小伙子,可要么是跟着同乡来的,要么干了没几天就因为受不了苦走了;还有人不耐烦地挥挥手,说自己忙着干活,没功夫管别人的闲事。阳光渐渐毒辣起来,林萱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的嗓子因为反复询问变得干涩发痒,手里的水壶早就见了底,可她还是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林建国的寻人之路也并不顺利。他沿着码头的仓库区域逐一打听,仓库里堆放着各式各样的货物,昏暗的光线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他找到仓库的管事,拿出自己身上仅有的几张零钱,递了过去:“麻烦您帮个忙,我找我弟弟林建军,可能来这儿找活干。您这儿要是有登记的工人名单,能不能让我看看?”
管事接过零钱,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我们这儿哪有什么正经名单。来干活的工人都是当天来当天结钱,谁会特意登记啊。再说了,就算有名单,也不能随便给你看。你还是自己去外面找找吧,别在这儿耽误我干活。”说完,他便挥挥手,示意林建国离开,转身走进了仓库深处,留下林建国站在原地,拳头紧紧攥起,却又无可奈何。
李志强则跑到了码头的小贩聚集区,他想着小贩们常年在这儿摆摊,见的人多,说不定能有线索。他走到一个卖茶水的小摊前,买了一碗凉茶,一饮而尽,然后问道:“大娘,您天天在这儿摆摊,见过一个二十左右的小伙子吗?可能在这儿当搬运工。”
卖茶水的大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小伙子,不是大娘不帮你,这码头的人来来去去的,我哪儿能都记得啊。倒是有个年轻的小伙子常来买茶水,看着挺瘦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不过他每次买了水就走了,往东边的货船那边去,你要是想找,去那边看看吧。”
李志强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道谢:“谢谢大娘!谢谢您!”说完,他便朝着东边的货船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喊着林建军的名字。可东边的货船足足有三四艘,每艘船上都有不少搬运工,他穿梭在人群中,喊得嗓子都哑了,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那些工人要么忙着干活,要么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人理会他的呼喊。
半个时辰后,三人准时在老槐树下汇合。看着彼此脸上失落的神情,不用多说,也知道各自的寻人之路都不顺利。林萱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才询问时受了不少委屈;林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李志强则耷拉着脑袋,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哥,我问了好多工人,都没人见过建军。”林萱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们说码头的工人流动性太大了,根本记不住人。”
李志强也跟着说道:“我问了卖茶水的大娘,她说有个年轻小伙子常来买水,在东边货船那里,我去那边找了,根本没有找到,说不定不是建军。”
林建国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手指间来回摩挲。他抬头望向码头忙碌的景象,眼神里充满了焦虑:“不行,不能就这么放弃。建军肯定在这儿,咱们再换个地方找,这次咱们一起找,重点问那些在码头干了很多年的老工人,他们说不定能记得更清楚。”
林萱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点了点头:“嗯,哥,我听你的。只要能找到建军,再苦再累我都不怕。”
三人稍作休息,便一起朝着码头的另一侧走去。这次,他们不再盲目地询问每一个人,而是专门寻找那些看起来年纪较大、穿着较为朴素的老工人。走了没多久,他们便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人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风。
林建国眼前一亮,连忙拉着林萱和李志强走了过去,恭敬地说道:“大爷,您好,我们想向您打听个人。”
老工人抬起头,看了看三人,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哦?你们要打听谁啊?”
林萱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地说:“大爷,我们找哥哥林建军,二十岁左右,说是要来码头找活干。他个子不算太高,皮肤有点黑,眼睛很大,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两个小酒窝。您在这儿干了很多年了吧,不知道您有没有见过他?”
老工人听了,皱着眉头想了想,嘴里喃喃道:“林建军?”他沉默了片刻,突然眼睛一亮,“哦,我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小伙子,每天天不亮就来码头,抢着干最累的搬运活,而且不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
林萱一听,心里瞬间涌起一股希望,连忙点头:“对对对!大爷,您说的就是他!他现在在哪儿?您知道他在哪儿干活吗?”
老工人指了指不远处一艘正在装货的货船,笑着说:“他就在那艘‘兴盛号’货船上干活呢。这孩子挺可怜的,刚来的时候,没人愿意雇他,他就天天在码头转悠,帮着别人搬点轻活,换一口饭吃。后来还是‘兴盛号’的船长看他可怜,才让他在船上帮忙搬货的。”
三人一听,脸上都露出了激动的神情。林萱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这次却是喜悦的泪水。林建国紧紧握住老工人的手,不停地道谢:“谢谢您,大爷!太谢谢您了!要是没有您,我们真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老工人摆了摆手,笑着说:“不用谢,都是出门在外的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们快去吧,那小伙现在应该还在船上干活呢。”
三人向老工人再次道谢后,便迫不及待地朝着“兴盛号”货船跑去。越靠近货船,林萱的心跳就越快,她的目光紧紧盯着船上的搬运工,生怕错过那个熟悉的身影。
突然,林萱的脚步停了下来,眼睛死死地盯着船上一个正在扛着麻袋的小伙子。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短衫,衣服上沾满了污渍,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布满了汗水和灰尘。可即使如此,林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就是她日思夜想的二哥林建军!
“建军!二哥!”林萱忍不住喊出了声,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正在扛着麻袋的林建军听到熟悉的声音,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麻袋差点掉在地上。他缓缓地转过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当他看到站在岸边的林萱、林建国和李志强时,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放下手里的麻袋,顾不上擦脸上的汗水和灰尘,朝着岸边跑去。跑到船边,他顺着梯子爬了下来,一步步朝着林萱和林建国走去。
“哥……萱丫头……”林建军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看着眼前的亲人,嘴唇不停地颤抖着。
林萱快步走上前,一下子扑进建军怀里,哽咽着说:“二哥,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咱不干了,回家!”
林建国也走上前,拍了拍林建军的肩膀,眼眶也红了:“找到就好,找到就好。以后有什么困难,咱们一家人一起扛,再也不分开了。”
李志强站在一旁,看着兄妹三人团聚的场景,也忍不住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阳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运河上的轮船依旧鸣着汽笛,码头上的工人依旧忙碌着,可此刻,对于林萱、林建国和林建军来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亲人团聚的温暖和喜悦。林建军的泪水不停地滑落,嘴里反复说着:“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们了。”
林萱轻轻拍着林建军的后背,温柔地说:“没事了,二哥,咱们现在就回家,弟弟还等着咱们呢,他要是知道找到你们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林建国点了点头,接过林建军手里的旧布包,说道:“走,咱们回家。”
三人相视一笑,林萱拉着李志强一起朝着码头外的方向走去。他们的脚步坚定而有力,身后的码头依旧喧嚣,他们的心中充满了希望。不管未来还有多少困难和挫折,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那朵在他们心中飘零已久的萱草花,此刻终于在亲人的陪伴下,重新绽放出了温暖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