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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5-11-24 08:04:18

婚后的日子像院角慢炖的小米粥,温吞又踏实。林萱住进李家的土坯房时,窗台上还摆着李母提前晒好的干槐花,风一吹,细碎的香气就漫进屋里,让她想起从前和娘在老槐树下绣花的时光。每天天刚亮,她就跟着李志强下地,他扛着锄头垦荒,她挎着竹篮拾掇地里的杂草;傍晚收工回家,她系上围裙生火做饭,李志强则坐在院角劈柴,斧头起落间,木柴裂开的纹路里都透着烟火气。

“志强,你看今天绣好的‘年年有余’手帕,明天送镇上绣坊,能换五个铜板。”晚饭过后,林萱坐在煤油灯下,小心翼翼地把刚绣完的手帕叠进竹篮,竹篮底层已经铺了十几块绣品,每一块都针脚细密,花色鲜活。李志强凑过来,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手帕上的莲花,眼里满是敬佩:“萱儿,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比镇上绣坊的师傅绣得还精致。”

林萱笑了笑,拿针线准备再绣一块。她和李志强早就商量好,婚后要攒够去上海的路费,除了种地的收成,她的绣品钱、李志强农闲时去镇上帮人拉货的工钱,都要省下来存进一个铁皮盒子里。那个铁皮盒子是李志强的父亲年轻时用过的,如今被林萱藏在床底,每次往里放钱时,她都觉得离上海又近了一步。

“别绣太晚了,伤眼睛。”李志强把一盏油灯往她身边挪了挪,又递过一杯温水,“今天去镇上拉货,听见粮站的人说,上海那边最近来了不少招工的,要是咱们攒够了钱,到了上海说不定能先找份活干,一边干活一边找大哥二哥。”

林萱接过水杯,心里暖融融的。自从成亲后,李志强从来没提过让她放弃寻亲的话,反而处处替她着想。有一次,他去邻村帮人盖房,雇主给了两个白面馒头当工钱,他舍不得吃,揣在怀里一路跑回家,递到她手里时,馒头还带着体温:“萱儿,你多吃点,绣活费眼睛,得补补。”那一刻,林萱看着他额头的汗珠和怀里温热的馒头,忽然觉得,就算暂时找不到哥哥,身边有这样一个疼她的人,日子也不算难熬。

寻亲的计划没能瞒过李父李母。那天林萱和李志强正在屋里清点攒下的钱,铁皮盒子里的铜板和纸币加起来已有两块银元,李母端着一碗红枣汤走进来,正好看见他们对着一张泛黄的上海地图比划,脚步顿时顿住了。

“你们……这是要干啥?”李母把红枣汤放在桌上,眼神里满是疑惑。林萱心里一紧,手里的地图差点掉在地上,李志强连忙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娘,我和萱儿想攒够钱去上海,帮她找大哥和二哥。”

“去上海?”李母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转身就往屋外喊,“老头子,你快进来!”不一会儿,李父扛着锄头从外面回来,脸上还沾着泥土,一听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去上海?那地方千里迢迢的,路上多危险啊!再说,萱儿的大哥二哥都多少年没音讯了,万一去了找不到人,你们俩要是出点啥事儿,这日子可咋过?”

林萱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她知道公婆的顾虑,李家就李志强一个儿子,他们老两口年纪大了,自然希望儿子儿媳守在身边。可她实在放不下大哥和二哥,小时候大哥背着她蹚过洪水,二哥把仅有的馒头塞给她的模样,像刻在她心里的烙印,怎么也忘不掉。

“爹,娘,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们。”林萱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却语气坚定,“我大哥二哥去上海那年给邻居奶奶留下话,答应过要回来接我们。我天天盼着他们的消息,要是不去找找,我这心里一辈子都不安稳。志强也跟我商量好了,到了上海,我们先找份活干,好好照顾自己,等找到了哥哥,就回来看你们。”

李志强也跟着点头,把铁皮盒子里的钱拿出来放在桌上:“爹,娘,我们已经攒了两块银元了,再攒半年,应该就能凑够路费。我年轻,有力气,到了上海不管是拉货还是做工,都能养活萱儿。再说,我们去上海也不是盲目找,之前萱儿村里的陈阿强说过可能在一个码头,我们去了顺着线索打听。”

李父李母看着桌上的钱,又看了看林萱坚定的眼神,沉默了。李母叹了口气,走到林萱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萱儿,我知道你重情义,也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可上海那么大,比咱们这村子大上百倍千倍,你们人生地不熟,娘实在放心不下。”

“娘,我会保护好萱儿的。”李志强握住林萱的手,眼神真诚,“我向你们保证,到了上海,我每天都会陪着她,不管遇到啥困难,都不会让她受委屈。等找到了她大哥二哥,我们就带着他们一起回来,到时候咱们一大家子团聚,多好啊。”

李父李母没再提寻亲的事,却总在暗地里观察林萱。他们看见林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主动帮李母喂猪、洗衣;看见她心疼李志强干活累,偷偷把鸡蛋藏在他的碗里;看见她晚上绣手帕到深夜,眼睛熬得通红,却还是坚持把钱存进铁皮盒子里。

这天傍晚,李父从地里回来,手里拎着一只野兔——那是他今天在山上打猎时捉到的。他把野兔递给李志强,说:“志强,把这兔子杀了,炖锅兔肉给萱儿补补。”然后又对着林萱说:“萱儿,你过来,爹有话跟你说。”

林萱心里一紧,跟着李父走进堂屋。李父坐在椅子上,从烟袋里掏出烟叶卷了一根烟,点燃后吸了一口,缓缓说:“萱儿,这些天我和你娘看在眼里,知道你是个懂事孝顺的孩子。你想找你大哥二哥,是重情义,爹不拦你。只是去上海的路太远,你们俩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要是遇到难处,就赶紧回来,家里永远有你们的地方。”

林萱愣了一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爹,您……您同意我们去上海了?”

李父点了点头,眼里也泛起了红:“同意了。当年我和你娘成亲时,也受过不少苦,知道一家人团聚有多重要。你们攒的钱要是不够,家里还有点积蓄,虽然不多,也能帮你们凑一凑。”

这时,李母端着一碟花生走进来,笑着说:“是啊,萱儿。我已经把你爹那件旧棉袄翻出来洗干净了,等天冷了,你带着路上穿。还有,我给你晒了不少干菜和腊肉,到了上海,你们可以自己做饭,省点钱。”

林萱看着公婆慈祥的脸庞,心里像被暖流包裹着。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李父李母磕了一个头:“爹,娘,谢谢你们。等我找到了大哥二哥,一定带着他们回来孝敬你们。”

李母连忙把她扶起来,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傻孩子,快起来。咱们是一家人,说这些干啥。以后你们去了上海,要常给家里捎信,让我们知道你们好不好。”

李家上下都为林萱和李志强的寻亲计划忙活起来。李父农闲时不再在家歇着,而是去镇上的砖窑厂帮人搬砖,每天能多挣两个铜板;李母则把家里的鸡蛋攒起来,每隔几天就托人送到镇上卖掉,换些钱存进铁皮盒子里;林萱更是把绣活的时间延长了,有时候甚至绣到后半夜,手指被针扎破了,就用布条裹一下,继续绣。

有一次,林萱绣到深夜,不小心趴在桌上睡着了。李志强回来时,看见她手里还攥着针线,额头抵在绣品上,眼里满是心疼。他轻轻把她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又拿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把扎进指尖的针拔出来,用温水帮她擦干净伤口。李志强坐在床边,看着林萱熟睡的脸庞,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攒够路费,带她去上海找到哥哥,让她不再受思念的苦。

转眼到了年底,地里的庄稼收完了,李志强帮人拉货和搬砖的工钱也结了。林萱把铁皮盒子从床底拿出来,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攒了五块银元,还有一堆铜板和纸币。李父李母也把家里的积蓄拿了出来,凑了一块银元,递给林萱:“萱儿,这一块银元你们拿着,路上买点吃的,别饿着。”

林萱接过银元,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她和李志强把钱仔细清点好,放进一个布包里,贴身藏着。李母则忙着给他们收拾行李,把晒干的腊肉、干菜装进布袋,又把李父的旧棉袄、林萱的绣花针和布料都打包好。李父则去村里找了个去过上海的老人,让他帮忙画了一张简易的路线图,还特意叮嘱:“到了上海,先去火车站附近的找活干,那里人多,说不定能打听着你大哥二哥的消息。要是遇到坏人,别硬碰硬,赶紧找当地的派出所帮忙。”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李家的院子里格外热闹。张婶和张大柱特意赶来,张婶拉着林萱的手,不停地叮嘱:“萱丫头,到了上海要照顾好自己,要是找到了你大哥二哥,一定要给家里捎信。志强,你要好好保护萱丫头,别让她受委屈。”张大柱则拍了拍李志强的肩膀:“路上注意安全,要是有啥难处,就回来找我们。”

建民也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递给林萱:“姐,这是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笔记本,你到了上海,把打听着的消息都写在上面,要是找到了大哥二哥,也让他们在上面写几句话,我想看看他们的字。”林萱接过笔记本,摸了摸建民的头:“放心吧,姐一定给你带回来。你在学校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上上海的大学,咱们就能在上海团聚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煤油灯下,聊到很晚。李母给林萱和李志强煮了鸡蛋,说:“吃了鸡蛋,路上平平安安的。”李父则拿出一瓶自己酿的米酒,给李志强倒了一杯:“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了,到了上海,要好好照顾萱儿,也要照顾好自己。”

天还没亮,李父李母就陪着林萱和李志强去了村口。张婶、张大柱和建民也来了,村口的老槐树下,都是送行的亲人。林萱看着公婆苍老的脸庞,看着张婶和张大柱关切的眼神,看着建民不舍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涩。她对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爹,娘,张婶,张叔,建民,你们回去吧,我们到了上海一定给你们捎信。”

李志强牵着林萱的手,拎着行李,转身朝着镇上的火车站走去。他们走了很远,回头一看,公婆、张婶、张大柱和建民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朝着他们的方向挥手。林萱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紧紧握着李志强的手,心里充满了期待和忐忑。

火车站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背着行李的旅人。李志强牵着林萱的手,按照老人画的路线图,找到了去上海的火车。当火车鸣着汽笛缓缓开动时,林萱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默念着:“大哥,二哥,我来了,你们在哪里?”

火车一路向南行驶,穿过田野,越过河流。林萱和李志强坐在火车上,很少说话,却总是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他们知道,前方的路充满了未知,可只要能找到哥哥,再苦再难也值得。林萱从贴身的布包里拿出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的一家人笑容灿烂。她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大哥和二哥的脸庞,在心里说:“大哥,二哥,等着我,我和志强来接你们回家了。”

火车行驶了两天两夜,终于抵达了上海。当林萱和李志强走出火车站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惊呆了。宽阔的街道上,汽车和自行车来来往往,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路边的商店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商品,和他们的小村庄截然不同。林萱紧紧攥着李志强的手,心里既兴奋又紧张,她知道,她的寻亲之路终于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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