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晨光比乡下来得更急,天刚蒙蒙亮,火车站广场上就挤满了人。林萱攥着李志强的手,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出来时,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眼前的街道宽得能容下三辆马车并行,两旁的高楼直插云霄,玻璃橱窗里摆着她从未见过的花布衣裳,汽车鸣着尖锐的喇叭从身边驶过,吓得她下意识往李志强身后躲了躲。
“别怕,有我呢。”李志强握紧她的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来上海前,村里去过上海的老人特意叮嘱,火车站附近鱼龙混杂,一定要先找个安稳的落脚点。两人拎着沉甸甸的行李,沿着街边的小路往前走,路边的小贩此起彼伏地吆喝着,有卖豆浆油条的,有拉着黄包车招揽生意的,还有不少像他们一样背着行李、神色迷茫的外乡人。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来到一条窄窄的里弄前。里弄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福安里”三个字。里弄里的房子大多是两层小楼,墙面上爬满了青藤,偶尔有住户推开窗户,探出脑袋打量着他们这两个陌生的面孔。李志强牵着林萱往里走,只见不少住户的门口都摆着煤球炉,袅袅炊烟裹着饭菜的香气,倒有了几分乡下的烟火气。
“大哥,请问您这儿有没有空房子出租啊?”李志强看见一位穿着灰色短褂的老人坐在门口择菜,连忙走上前问道。老人抬起头,上下打量着他们,操着一口带着上海口音的普通话:“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要租什么样的房子?”
“只要能住人就行,越便宜越好。”林萱连忙补充道。她和李志强身上的钱除了路费,还要留着打听大哥二哥的消息,必须省着花。
老人指了指里弄深处的一间小平房:“那间房子是空的,以前是我家小孙子住的,后来他搬去楼上了,每月租金两块银元,你们要是愿意,就能住进去。”
两块银元一个月?林萱心里一紧。在乡下,两块银元能买半袋大米,够一家人吃上好几天。可眼下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点了点头:“谢谢您,大爷,我们租了。”
老人领着他们来到小平房门口,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门。房子不大,只有一间屋子,里面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地面上落满了灰尘。“你们先打扫打扫,租金随后再说。”老人说完,便转身走了。
李志强放下行李,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打扫卫生,林萱则拿出带来的抹布,擦拭着桌子和椅子。虽然房子简陋,但至少有了一个安稳的落脚点。两人忙活了一上午,终于把房子收拾干净。中午的时候,林萱从行李里拿出带来的干菜和窝窝头,用煤球炉煮了一锅开水,简单吃了一顿午饭。
“下午我去附近找找活干,你就在家歇歇,熟悉熟悉周围的环境。”李志强吃完窝窝头,擦了擦嘴说道。他身强力壮,又能吃苦,想着先找份体力活,挣点钱维持生计,同时也能顺便打听大哥二哥的消息。
林萱摇了摇头:“我跟你一起去,我可以在街边摆个绣摊,绣些手帕卖,也能帮着打听消息。”她不想让李志强一个人辛苦,而且她的绣活手艺,或许能在上海挣点零花钱。
李志强拗不过她,只好点了点头。两人收拾好绣品和针线,拎着一个小马扎,朝着附近的热闹街区走去。来到一条人流量较大的街边,李志强帮林萱摆好小马扎,把绣好的手帕一一铺在一块干净的布上。手帕上绣着梅兰竹菊、年年有余等图案,针脚细密,花色鲜活,很快就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这手帕绣得真好看,多少钱一块啊?”一位穿着旗袍的女士停下脚步,拿起一块绣着梅花的手帕,细细打量着。
“五个铜板一块,您要是喜欢,买两块可以便宜点。”林萱连忙说道,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女士笑了笑,从钱包里拿出十个铜板,买了两块手帕:“小姑娘手艺真不错,以后我还来买。”
第一位顾客的到来让林萱信心大增。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陆续有不少人来买她的手帕,有的是给孩子买的,有的是给自己用的,还有的是买去送给朋友的。到了傍晚时分,林萱带来的十几块手帕竟然卖得只剩两块,手里攥着几十枚铜板,心里满是欢喜。
而李志强则在附近的码头找到了一份搬运工的活。码头的活又苦又累,每天要搬运沉重的货物,工钱却不多,只有五个铜板一天。但李志强毫不在意,只要能挣钱,能帮林萱找到大哥二哥,再苦再累他都愿意。
晚上,两人回到小平房,林萱把卖手帕挣来的铜板和李志强挣的铜板放在一起,仔细清点着。“今天一共挣了六十三个铜板,省着点花,够咱们吃两天了。”林萱笑着说道,眼里满是希望。
李志强看着她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心里一阵心疼:“萱儿,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明天别去摆摊了,在家好好歇歇。”
“不累,能挣钱就好。”林萱摇了摇头,“等咱们攒够了钱,就去打听大哥二哥的消息。对了,你今天在码头有没有听到有人提起‘林建国’或者‘林建军’这两个名字?”
李志强皱了皱眉,摇了摇头:“码头的人大多是外地来的,口音混杂,我问了几个人,都没人听过这两个名字。不过我听一个老搬运工说,附近有几家大型纺织厂,以前招过不少外地工人,说不定你大哥二哥就是在纺织厂干活。”
“纺织厂?”林萱眼前一亮,“明天我去摆摊的时候,问问周围的人,看看能不能打听出纺织厂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林萱和李志强依旧分头行动。林萱来到昨天的街边摆摊,一边绣着手帕,一边留意着身边的人,希望能从他们口中打听出纺织厂的消息。可直到中午,她问了不少人,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不耐烦地摆摆手走开,根本没人愿意多说几句。
就在林萱有些失落的时候,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在她的绣摊前停下了脚步。老人拿起一块绣着莲花的手帕,看了很久,眼里满是怀念:“小姑娘,这手帕是你绣的?”
“是啊,大爷,您喜欢吗?五个铜板一块。”林萱连忙说道。
老人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五个铜板递给她,然后坐在她身边的小马扎上,轻声说道:“我年轻的时候,也认识一个姑娘,她的绣活手艺跟你一样好,也是绣这些花花草草,绣得可好看了。”
林萱心里一动,连忙问道:“大爷,您认识的那位姑娘,是在上海的纺织厂工作吗?我大哥二哥当年也来上海的纺织厂打工,可是后来就没了音讯,我想找找他们。”
老人愣了一下,看着林萱:“你大哥二哥叫什么名字?在哪个纺织厂工作啊?”
“我大哥叫林建国,二哥叫林建军。”林萱连忙说道,眼里满是期待。
老人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林建国?林建军?我好像有点印象。十几年前,我在‘沪江纺织厂’当门卫,那时候厂里招了不少外地工人,其中就有两个叫林建国和林建军的小伙子,他们兄弟俩长得很像,都是浓眉大眼的,而且特别勤快,厂里的领导都很喜欢他们。”
“沪江纺织厂?”林萱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大爷,您确定是叫林建国和林建军吗?他们是不是来自乡下?”
“没错,就是他们。”老人点了点头,“那时候我跟他们聊过几句,他们说父母去世了,为了给弟弟妹妹挣生活费,才来上海打工的。不过后来听说厂里出了点事,他们兄弟俩就离开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了。”
林萱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终于打听到哥哥们的消息了!虽然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但至少知道了他们当年在沪江纺织厂工作过,这就是一个很大的进展。“大爷,谢谢您!太谢谢您了!您知道沪江纺织厂现在在哪里吗?”
老人指了指东边的方向:“沪江纺织厂在东边的工业区,离这儿有点远,你要是想去,可以坐黄包车过去,大概要半个时辰。不过现在厂里的情况我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说不定早就变样了。”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去看看。”林萱坚定地说道。她连忙收拾好绣摊,拿着卖手帕挣的铜板,朝着李志强工作的码头跑去。
来到码头,林萱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搬运货物的李志强。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褂,浑身是汗,脸上沾满了灰尘,正吃力地扛着一个沉重的木箱,一步步朝着仓库走去。林萱心里一阵酸涩,快步跑了过去:“志强,你别干了,我有大哥二哥的消息了!”
李志强放下木箱,擦了擦脸上的汗,惊喜地问道:“真的?你打听到大哥二哥的消息了?”
林萱点了点头,把遇到老人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老人说大哥二哥当年在沪江纺织厂工作过,我们现在就去沪江纺织厂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他们的线索。”
李志强一听,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跟工头结了工钱,然后牵着林萱的手,朝着沪江纺织厂的方向走去。两人来到街边,招了一辆黄包车,朝着东边的工业区驶去。
黄包车在宽阔的街道上行驶着,路边的景色渐渐变得荒凉起来。高楼大厦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低矮的厂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煤烟味。大约半个时辰后,黄包车停在了一家大型纺织厂门口。
只见纺织厂的大门紧闭着,门口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木牌,上面写着“沪江纺织厂”四个字。大门旁边的围墙已经斑驳不堪,墙角处长满了杂草,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开工了。
林萱和李志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失落。他们走上前,推了推大门,大门纹丝不动。就在这时,一位路过的老人看到他们,连忙说道:“你们别推了,这家纺织厂早就倒闭了,三年前因为经营不善,老板卷着钱跑了,厂里的工人也都散了。”
“倒闭了?”林萱的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凉了下来。好不容易打听到大嫂二哥当年工作的地方,没想到竟然已经倒闭了,线索就这样断了。
李志强看着她失落的模样,连忙安慰道:“萱儿,别灰心。虽然纺织厂倒闭了,但说不定还有当年的工人知道大哥二哥的消息。我们可以在附近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人认识他们。”
林萱点了点头,擦干眼角的泪水。她不能放弃,只要有一丝希望,她就要坚持下去。两人沿着纺织厂附近的街道往前走,挨家挨户地打听,询问有没有人认识林建国和林建军兄弟俩。
可大部分人要么是摇头说不知道,要么是说当年厂里的工人太多,早就不记得了。直到傍晚时分,两人来到一家小饭馆门口,看到一位中年男人正在门口抽烟。李志强走上前,礼貌地问道:“大哥,请问您认识林建国和林建军兄弟俩吗?他们当年在沪江纺织厂工作过。”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他们:“你们是他们的什么人?”
“我是他们的妹妹,这是我的丈夫。我们从乡下过来,找他们找了很多年了。”林萱连忙说道,眼里满是期待。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说道:“我当年也在沪江纺织厂工作,跟林建国和林建军是工友。他们兄弟俩为人很实在,干活也很勤快,我们关系还不错。后来纺织厂倒闭了,我们就各奔东西了。我记得林建国当时说,他要去南边的一家机械厂打工,而林建军则说要去码头找活干。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
“南边的机械厂?码头?”林萱心里又燃起了希望,“大哥,您知道南边的机械厂具体在哪里吗?还有,码头是哪个码头啊?”
“南边的机械厂叫‘红星机械厂’,具体位置我也记不太清了,只知道在南边的工业区。码头就是那个货运码头,不过那里的工人流动性很大,能不能找到林建军就不好说了。”中年男人说道。
“谢谢您,大哥,太谢谢您了!”林萱连忙向中年男人道谢,心里满是感激。虽然还是没有大哥二哥的确切消息,但至少知道了他们当年的去向,这已经是很大的进展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人沿着街边的小路往回走。虽然一天下来又累又饿,还面临着物价高昂、语言不通等困难,但林萱的心里却充满了希望。
回到小平房,林萱和李志强简单吃了点东西,就早早地休息了。第二天一早,两人商量好,李志强继续去码头干活,顺便打听林建军的消息,而林萱则去南边的工业区寻找红星机械厂,打听林建国的消息。
林萱按照中年男人的指引,朝着南边的工业区走去。南边的工业区比沪江纺织厂附近更加荒凉,路边的厂房大多是废弃的,只有少数几家工厂还在开工。林萱一边走,一边向路过的人打听红星机械厂的位置,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在一片废弃厂房的角落里找到了红星机械厂。
红星机械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机器运转的轰鸣声。林萱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了进去。厂里的工人大多穿着蓝色的工装,正在忙碌地工作着。林萱走到一位正在操作机器的工人身边,轻声问道:“大哥,请问您认识林建国吗?他当年在沪江纺织厂工作过,后来听说来这里打工了。”
工人停下手中的活,看了看林萱:“林建国?我好像有点印象。他几年前确实在这里工作过,不过后来因为出了点事,就辞职走了。具体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辞职走了?”林萱的心里又沉了下去。好不容易找到红星机械厂,没想到大哥已经辞职走了,线索又一次断了。
她不甘心,又在厂里打听了好几个人,可都没有人知道林建国的去向。直到中午时分,林萱才失落地走出红星机械厂,朝着街边的绣摊走去。
下午,林萱依旧在街边摆摊卖手帕,可她的心思却不在绣活上,心里满是大哥二哥的消息。就在这时,一位穿着工装的年轻人来到她的绣摊前,拿起一块手帕,笑着说道:“小姑娘,你这手帕绣得真好看,我一个工友经常说他娘也绣的很好。”
林萱心里一动,连忙问道:“大哥,您认识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叫林建国啊?”
年轻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啊,你怎么知道?我跟林建国是工友,他之前在红星机械厂工作过,他经常跟我们提起他的娘,说他娘的绣活手艺特别好。”
“真的?”林萱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大哥,您知道林建国现在在哪里吗?我就是他的妹妹,我找他找了很多年了!”
年轻人惊讶地看着她:“你就是他的妹妹?太好了!林建国后来去了西边的一家建筑工地上班,我上个月还在街头遇到过他,他说他在干一段时间,就回老家找他的妹妹和弟弟,回去给他们盖房子。”
“西边的建筑工地?”林萱的眼里满是泪水,终于有了大哥的确切消息!“大哥,您知道西边的建筑工地具体在哪里吗?”
“就在西边的城郊,那里正在建一座高楼,你去了就能看到。”年轻人说道,“不过建筑工地的活很辛苦,而且很危险,你去找他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
“谢谢您,大哥,太谢谢您了!”林萱连忙向年轻人道谢,收拾好绣摊,朝着西边的城郊跑去。她要尽快找到大哥,告诉大哥她和建民都还好好的,他们一直在找他和二哥。
西边的城郊果然有一座正在建设中的高楼,工地上到处都是脚手架和建筑材料,工人们正在忙碌地工作着。林萱沿着工地的围墙往前走,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工人,希望能看到大哥的身影。
“林建国!大哥!”林萱一边走,一边大声喊着,声音里满是激动和期待。
一个穿着破旧工装、浑身是汗的男人停下了手中的活,朝着林萱的方向看了过来。男人的脸上沾满了灰尘,头发也乱糟糟的,但林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是她日思夜想的大哥,林建国!
“萱丫头?”林建国也认出了林萱,眼里满是惊讶和不敢置信,他扔掉手中的铁锹,朝着林萱跑了过来,“真的是你吗?萱丫头,你怎么来了?”
“大哥!”林萱再也忍不住,扑进林建国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我找你找了好多年,终于找到你了!”
林建国紧紧地抱着林萱,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萱丫头,让你受苦了!这些年你还好吗?找到弟弟了吗?”
“建民还好,他现在在镇上读初中,很懂事。我成了家,我的丈夫叫李志强,他也一起来上海找你们了。”
林建国的眼里满是悲痛,他沉默了片刻,擦了擦眼泪:“都怪我,当年没能照顾好你们。我在很多地方打过工,我想挣很多钱再回去找你们。”
“大哥,我们都好着呢,我们一直在找你和二哥。”林萱抬起头,看着大哥憔悴的脸庞,“我们打听出二哥当年可能去码头找活干了,我们明天就去码头找他。”
林建国点了点头,紧紧地握着林萱的手:“好,我们一起找你二哥,找到他之后,我们就一起回老家,看看建民,看看张婶和张大柱。”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工地上,照亮了兄妹俩相拥的身影。林萱知道,她的寻亲之路终于有了收获,虽然还没有找到二哥,但她相信,只要他们继续努力,一定能很快找到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