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如对着那副【富贵牡丹图】绣样,第N+1次在心里咆哮:“绣绣绣,绣个锤子富贵牡丹!本小姐现在只想绣一幅‘世界那么大,我想去溜达’!”
指尖的绣花针抖了三抖,差点给自己开个新纹身——“忍”。
她将针重重往下一扎,力道大得绷子都震了一下。
“哎哟,我的大小姐,您这绣的是花,不是在扎仇人呐!”贴身丫鬟小玉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进来,恰好瞅见这一幕。
白清如接过酸梅汤,咕咚灌下一大口:“你不懂,这叫沉浸式体验派刺绣,我在与牡丹共情,感受它破土而出的力量。”
小玉嘴角抽了抽,忍住了吐槽的欲望:“是是是,您说的都对。不过老夫人那边派人传话,让您绣快些,说是……吉时要紧。”
“吉时吉时,我看是我的‘祭时’快到了。”白清如小声嘟囔。窗外,江南的雨丝丝缕缕,勾得人心痒痒,比这劳什子牡丹富贵图有吸引力多了。她感觉自己就是这绣绷上被框住的鸟,还是只羽毛没长齐、等着被打包送走的品种。
正腹诽着,管家陈妈【碎步声】挪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图样,那架势,比戏台上的老官儿还足。
“小姐,新裁的嫁衣样子,您过过目。”陈妈将图样展开,一团喜庆的红,晃得白清如眼睛疼,“老夫人说了,这可是顶顶要紧的,白家上下的体面,可都指着您这趟风光大嫁,维系咱们白家的门楣呢!”
白清如瞟了一眼,那款式繁复得能直接去唱堂会。“知道了,放那儿吧。”她心里的小人儿已经开始打滚:“体面?怕不是拿我去换的救命稻草,顺便再把我打扮成一棵会走路的摇钱树吧?”
陈妈似乎没听出她语气里的敷衍:“这料子,可是苏杭那边最好的锦缎,绣娘也是请了最有名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陈妈您费心。”白清如赶紧打断,生怕她再说下去,自己就要当场表演一个原地爆炸。
“对了,小姐,”陈妈临走前又补了一句,“听说那位未来的姑爷,是南京督军府的公子,家世显赫得很。就是……脾气不大好,行事作风,嗯,雷厉风行。”
白清如心里“咯噔”一下:“军阀之子?脾气不大好?雷厉风行?”这关键词组合,听着就不像是什么恋爱喜剧的配置,倒像是“我在乱世当炮灰”的剧本。
她追问小玉:“你听说了什么?”
小玉凑近了些,压低了音量:“小姐,外面都传遍了,说那位少帅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私下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主儿。有人说他能止小儿夜啼,还有人说他一瞪眼,马都得跪下。”
白清如:“……这说的是人还是哥斯拉?我嫁过去莫不是要天天上演‘美女与野兽’真人版?”她越想越觉得这联姻简直就是个天坑,还是带自动填埋功能的那种。
没过多久,白家老夫人果然派人来“请”白清如过去“说说话”。
老太太端坐太师椅,手里慢悠悠盘着一串油光锃亮的紫檀佛珠,开口却是世俗得不能再世俗的调调:“清如啊,你也快出阁的人了,有些事,祖母得跟你交个底。”
白清如垂首侍立,心里默默吐槽:“来了来了,家族为重,个人牺牲,传统艺能开始了。”
“如今这世道,你也看见了,兵荒马乱的,外头生意是越来越难做。”老夫人叹了口气,仿佛那口气里都是白家的愁云惨雾,“白家的绸缎庄、米行,都受到了波及。你爹爹去得早,这偌大的家业,全靠你几个叔伯撑着。如今……唉,也是勉力维持。这门亲事,于你,是觅得良婿;于白家,却是雪中送炭,是唯一的指望了。”
白清如心里的小人儿叉腰:“说来说去,还是‘卖孙女求荣’那一套呗?还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我知道你心里或许有些想法,”老夫人话锋一转,“但身为白家的女儿,享受了家族的庇佑,关键时刻,也当为家族分忧。这桩婚事,不容有失。”
白清如还能说什么?只能低低应了声:“孙女明白。”心里却想:明白个鬼,我只明白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回到自己的绣楼,白清如连那【富贵牡丹图】都懒得再看一眼。她从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上了锁的梨花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本有些泛黄的游记画册。
那是她七八岁时,父亲还在世,带着她去各地游玩时,随手涂鸦的记录。画上的人儿歪歪扭扭,山水也奇形怪状,却透着一股无拘无束的快活。
“那时候,最大的烦恼也就是明天是去爬山还是去游湖,哪像现在……”白清如指尖抚过一页画着糖葫芦的纸张,感觉胸口闷得慌。这即将到来的联姻,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要把她勒得喘不过气。
过了几日,府里来了个远房的表姑妈,是个出了名的热心肠加大嗓门。这位表姑妈一来,整个白府都热闹了三分。
午后品茶,表姑妈从城东的米价涨了多少,一路聊到城西哪家铺子又出了新花样的布料,忽然一拍大腿:“哎呀,说起新鲜玩意儿,你们听说了没?城郊那边,出了个年轻画师,画技了得!那山水画得,啧啧,活灵活现,跟真的一样!跟那些老学究画的死气沉沉的玩意儿,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白清如原本正神游天外,听到“画师”二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装作整理衣袖,实则悄悄将脑袋往表姑妈那边偏了偏,努力捕捉每一个字。
“哦?还有这等奇人?”老夫人也来了些兴趣。
“可不是嘛!”表姑妈越说越起劲,“听说那画师姓陆,年纪轻轻,才情却不一般。不少人都想求他的画呢,只是他性子孤僻,不轻易见人,也不爱应酬。”
白清如心里的好奇小猫开始挠墙了。
那远房亲戚压低了些许嗓门,更添了几分神秘感:“而且啊,听说他就在城外那片清风竹林里头,自己搭了个简陋的小画室,一个人在那儿画画,清净得很,一般人还真找不着呢!”
“城郊竹林?画室?”白清如心里的小灯泡【叮】一下雪亮雪亮的。这不就是现成的“自由行攻略”关键词吗?管他画的是印象派还是野兽派,先去瞅瞅,总比在这绣楼里发霉强!
第二天一早,白清如就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拉着小玉。
“小玉,走,陪我出去一趟。”
小玉正在帮她梳头,闻言问道:“小姐,今儿个想去哪儿?宝珍斋新到了一批首饰,要不要去瞧瞧?”
白清如一本正经:“非也非也,本小姐今日要去采购一批顶级的绣线,为了我那幅即将名垂青史的【富贵牡丹图】!我感觉,我绣的云彩,还欠缺那么一点点灵魂的颜色。”
小玉手一顿,差点把梳子掉地上:“小姐,您认真的?库房里各色绣线堆得跟小山似的,够您绣到下下下辈子了。再说,牡丹图……哪来的云彩?”
白清如重重咳了一声,摆出“你不懂艺术”的架势:“哎呀,你不懂!艺术家的追求是无止境的!我说它有云彩,它就必须有云彩!而且必须是五彩斑斓的黑那种云彩!”
小玉强忍着笑,把梳子插回头上:“是是是,小姐您说得都对,云彩最重要,五彩斑斓的黑也必须安排上。那奴婢这就去备车?”
“不用车,咱们悄悄从侧门出去,低调,懂吗?微服私访,体验生活,才能绣出有灵魂的……云彩。”白清如胡诌起来脸不红心不跳。
小玉给她竖了个大拇指:“懂了,保证低调到尘埃里。”心里却门儿清:得,大小姐这又是憋着什么“越狱”大计划呢。
主仆二人鬼鬼祟祟地从白府侧门溜了出来。刚拐过街角,就听见几个挑担的小贩聚在一处,压低了嗓门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城外刘家村那边,又在抓壮丁了,说是督军府要扩编队伍……”
“何止啊!李财主家的那几百亩良田,也被划去做军营了,说是为了抗战大局,这日子可怎么过哟!”
一个苍老的声音叹息:“苛捐杂税一层层,现在连地都没了,这是不让人活了……”
白清如脚步微微一顿,那些议论声像细小的针,扎在心上。乱世的阴影,无处不在,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暗自腹诽:“这军阀,还真是走到哪儿都不让人消停。等我嫁过去,是不是也得天天听这些糟心事?”她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逃离这片压抑。
穿过几条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绕过熙攘的集市,白清如终于按照打探来的模糊方向,在一条烟雨弥漫的幽深巷子口停下了脚步。青苔爬满了墙角,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潮湿的草木气。
她让小玉在巷口的一家小茶摊坐着等她,自己则理了理略有些凌乱的鬓发,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是一小片稀疏的竹林。竹林边,果然有个青年男子,背对着她,支着个半旧的画架,一手执笔,一手拿着调色板,正在勾勒远山近水。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他微湿的青布长衫上,他却浑然不觉,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的画。
那背影,清瘦却不显单薄,反而有种如竹般的挺拔,带着几分不与俗同的萧索,却又透着一股子“老子天下最酷,谁也别来沾边”的遗世独立范儿。
白清如站在巷口,心跳莫名快了几拍,暗道:“哟,这位小哥,氛围感直接拉满格了啊。就是不知道,正面颜值抗不抗打。”
她轻轻挪动了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