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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5-11-24 09:40:35

夜风裹着焦糊味吹过来,比荒草里的潮气更呛人。戏班子的十多个人走在前面开路,刘班主拎着盏铁皮马灯,昏黄的光在黑夜里晃悠,勉强照见脚边的碎瓦片——有的瓦片还带着火星烧过的黑斑,踩上去“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后面跟着的人都缩着脖子,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没人说话,只有草鞋蹭过碎石的“沙沙”声,和石头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他们刚踏进这个荒村,就被眼前的景象攥紧了心。矮土房全塌了半边,断墙上的黑印子是火燎过的痕迹,梁木烧得焦黑,像只扭曲的手歪歪扭扭架在残垣上,风一吹就“吱呀”响,仿佛随时会砸下来。墙根下堆着碎陶罐、烂布片,还有半截没烧透的木桌腿,地上的土掺着灰,踩上去发脆,偶尔能看见嵌在土里的碎骨渣,看得人心里发寒。春燕往娘身边靠了靠,小手攥着娘的衣角,另一只手攥着怀里的东西,掌心的硬实触感才算让她稳了点神。

“都小心点,踩着实地上走,别碰断梁!”刘班主的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沙哑。他回头扫了眼队伍,每个人的嘴唇都干得裂了口子,石头走在中间,小脸发白,嘴唇起了层白皮,得靠娘拽着才能跟上。从后半夜走到现在,所有人的水壶早空了,连最壮实的于师傅都时不时要扶着墙歇口气——于师傅是戏班里的老生,往日在台上唱《定军山》时嗓门洪亮,甩着髯口威风凛凛,此刻却连腰都直不太起来,粗布衫上沾着泥和灰,只剩一双眼睛还透着股硬气。

刚走到村子中央,远处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还混着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嘎吱”声。刘班主瞬间停住脚,猛地挥手:“快!躲进那间土房!”

众人连忙钻进旁边一间塌了顶的土房,蹲在断墙后,连喘气都不敢大声。春燕扒着墙缝往外看,只见大路边的土路上,十几辆鬼子的运输卡车慢悠悠开过来,车斗里堆着鼓鼓囊囊的粮袋,几个鬼子靠在车边抽烟,钢盔在夜色里泛着冷光,还有个鬼子端着枪,时不时往路边扫一眼,枪托在手里晃来晃去。车队走得慢,引擎声在寂静的村里格外刺耳,像只野兽在喘气,听得人心里发紧。

等车队终于开远,引擎声越来越淡,刘班主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于师傅,语气带着恳求:“大哥,你去村后头找找,看有没有井或者水坑。大伙儿没水撑不住,尤其是石头,再渴下去要出事。”

于师傅点了点头,从布包里掏出个空水壶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放心,我快去快回,不走远。”他拍了拍刘班主的肩膀,又低头摸了摸石头的头,声音放柔:“石头乖,等伯伯给你找水喝。”说完,猫着腰钻出土房,顺着墙根往村后走,身影很快就没入了黑暗里。

所有人都在土房里等着,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春燕盯着门口的方向,心里总发慌,娘握着她的手,掌心全是汗。小翠是戏班里的小花旦,此刻也没了往日的灵秀劲儿,攥着衣角小声说:“于伯伯要是能找到水就好了,我嗓都干得冒烟了。”

可等了快一个时辰,也没见于师傅回来。刘班主忍不住皱起眉,刚要起身去找,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是鬼子的喊叫:“八嘎!抓活的!”

所有人的心瞬间揪紧,春燕猛地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扒着土房的破洞往外看,只见村后路口处,几个鬼子正围着于师傅——他的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胳膊被鬼子反绑在身后,手腕处的布衫被血浸透,脸上沾着泥和血,却还梗着脖子,不肯低头,连眼神都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一个鬼子军官走过去,手里的军刀在月光下闪着寒芒,他叽里呱啦说了几句,旁边的翻译立刻扯着嗓子喊:“问你!这村里还有没有人?老实说!”

于师傅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瞪着鬼子:“呸!要你们这群恶魔,村里人都被你们杀光了,哪里还有人!”

鬼子军官被激怒了,突然挥刀朝于师傅刺过去!军刀穿透了他的胸膛,于师傅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硬是没倒,眼睛还死死瞪着鬼子。旁边的鬼子立刻从粮车上扯下根粗麻绳,七手八脚地把于师傅绑在路边的歪脖子树上——绳子勒进他的胳膊,血顺着绳子往下滴,滴在阴湿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像在无声地诉说着这暴行和愤怒。

于师傅的头垂了下来,胸口的血顺着衣襟往下淌,把粗布衫染得通红,连树下的草叶都沾了血。几个鬼子却凑在一起哈哈大笑,一个鬼子拍着树干,指着于师傅对翻译说:“告诉他们,以后路过这儿,看着他就知道拐弯!这路标,好用!”

翻译连忙点头哈腰,扯着嗓子喊:“太君说,这路标好用!以后走夜路也不怕找不着方向了!”

另一个鬼子挠了挠头,用生硬的中文问:“昨天……屠村……杀了很多人……怎么……还有人?”

旁边两个汉奸立刻凑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太君,可能是漏网的!不过您放心,昨天这村里一百多号人,几乎都杀干净了,连动物都没剩下!”

鬼子军官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车斗里的粮袋,汉奸立刻接话:“这些粮啊,都是邻村抢的!有个老财主,家里藏了好几缸粮,死活不肯交,太君把他打得剩一口气,他才说粮藏在菜窖里!后来啊,那村子的人也全杀了,一个不留!”

“还有五个花姑娘!”一个鬼子突然指着后面的卡车,兴奋地喊,翻译连忙跟上:“太君说,车上还拉着五个花姑娘,都是从邻村抓的,让大伙儿看好了,别弄丢了!”

鬼子们又说笑了一会儿,有人提议去村里搜搜,可往黑暗里看了看,又打了退堂鼓:“夜里……太黑……有埋伏……不好。”最后,鬼子军官挥了挥手,车队又“轰隆隆”地开远了,引擎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土房里的人还保持着蹲坐的姿势,没人敢动。春燕靠在娘怀里,眼泪打湿了娘的衣襟,她看着窗外树上于师傅的身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小翠捂着脸,肩膀不停发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刘班主咬着牙,拳头攥得发白,指节都在抖,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等天亮……咱们把于大哥……好好埋了……”

风还在刮,吹过断墙发出“呜呜”的声,像在哭。于师傅挂在树上,血还在往下滴,阴湿的地面上,那片血印子越来越大,映着天上的残月,格外悲壮。春燕攥紧了怀里的东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鬼子,一定要把你们赶出去!一定要为于伯伯,为所有被杀的人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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