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故土逃亡的路,每个人心里都是慌慌的,道路也艰辛,未知的路谁知道会遇到什么,娘背着石头,脚步虚得像踩在棉花上,王千仞扛着铁锅的胳膊早酸得发麻,春燕攥着铁炉铲的手满是汗,她在王千仞手里拿过铁炉铲,还能当拐杖,大家都太疲惫了。
铁炉铲的柄都滑腻腻的。
他们已经两天没正经吃饭,水壶底只剩点泥垢,喉咙干得像要冒火。
“前面那是座庙吧?”张生子突然指着土坡上的影子,声音里带着点盼头。春燕眯着眼看,果然见着座破庙,屋顶缺了半边,院墙塌了个大口子,却像黑夜里的灯,勾着他们往前挪。
刚挪到庙门口,两道黑影突然从门后窜出来,手里攥着木棍:“站住!干什么的?”是两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穿着打补丁的短褂,眼神警惕得像防贼。
“我们是逃荒的……想讨口水喝,借个地方歇脚……”,吴秀莲的声音发颤,把石头往怀里紧了紧,生怕吓着孩子。
“逃荒的?”其中一个小伙子皱着眉,上下打量他们,“最近鬼子老在这一带晃,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汉奸探子!不能进!”
春燕的心一下子沉了,石头也往娘怀里缩,小声说:“娘,我饿……”
就在这时,庙里传来个洪亮的声音:“柱子,咋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掀着庙门的破布走出来,留着山羊胡,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戏袍,袖口还缝着块补丁——正是戏班子的刘班主。
“班主,他们说是逃荒的,我怕不安全……”叫柱子的小伙子说。
刘班主走到跟前,目光扫过娘背上的石头、王千仞扛的铁锅,最后落在春燕攥着的铁炉铲上——那炉铲上还沾着点锅灰,一看就是炊事用的。“你们从哪来?要往哪去?”
“我们从山东来,本来想往东北走,可东北早被鬼子占了,只能转道去云南……”娘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路上没吃没喝,孩子都快撑不住了,求您行行好,给口饭吃吧!”
“山东来的?”刘班主愣了愣,叹了口气,“我们是东北的戏班子,县城的戏园子被鬼子烧了,也想往云南逃——上海、苏州早成鬼子的地盘了,好像除了云南,没别的地方可去了。”他回头对柱子说:“让他们进来吧,都是苦命人,哪有那么多汉奸。”
进了庙,春燕才看见里面还坐着七八个人,有的在整理戏装,有的在擦锣鼓,地上摆着几个豁口的碗,锅里还剩点野菜粥。刘班主让徒弟给他们盛粥,又递过来两个干硬的窝头:“别嫌弃,这是我们省下来的,先垫垫肚子。”
春燕和石头捧着粥,烫得直哈气,却一口接一口地喝,窝头渣掉在地上,赶紧捡起来塞进嘴里。娘和张生子没舍得吃,全让给了孩子,王千印啃着窝头,眼圈红了:“谢谢班主,我们以后能跟着你们一起走吗?我有力气,能扛东西、搭戏台!”
刘班主看了看娘,又看了看春燕:“妹子,你会做饭不?我们班子缺个做饭的,你带着铁锅正好能用,跟着我们走,至少饿不着。这丫头模样周正,要是不嫌弃,也能跟着学学戏,将来好歹有个营生。”
娘赶紧点头,眼泪掉在破衣服上:“谢谢班主!我啥苦都能吃!只要能带着孩子活下去,干啥都行!”
当天傍晚,戏班子收拾东西准备上路。刘班主让徒弟把多余的戏箱分给他们扛,又叮嘱:“咱们不能走大路,只能走荒郊野外——大路两旁全是鬼子的炮楼,碰上了就是死路一条。夜里赶路,白天躲在林子里歇脚,千万不能出声。”
吴秀莲把铁锅背在身上,春燕把铁炉铲揣进布兜,王千印扛着个装戏服的箱子,跟着戏班子往荒地里走。天渐渐黑了,风里还带着热气,远处偶尔传来鬼子的枪声,吓得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春燕攥着娘的手,摸了摸兜里的铁炉铲——这是八路军英雄留下的东西,现在成了她的念想。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心里想:只要跟着戏班子,只要能走到云南,就一定能活下去,一定能等到鬼子被打跑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