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轴碾过铁轨的“哐当”声渐渐放缓,最后一声悠长的汽笛划破昆明的春日晴空。车窗被推开时,吴秀莲先探出头,暖融融的风裹着陌生的草木香气扑进来,她下意识地把背上的石头往上托了托——这孩子的伤彻底痊愈了,此刻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站台上攒动的人影,小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还记着逃难路上的惊吓。
从徐州逃出来的三个月里,他们像惊弓之鸟般躲着鬼子的巡逻队,绕着国民党兵的关卡,饿了啃树皮、喝溪水,冷了挤在破庙里抱团取暖,如今终于踩在了这片暂时没被战火啃噬的土地上。春燕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铁炉铲,指尖还沾着逃难路上蹭的泥土,却顾不上擦,扒着车窗一个劲地看:街上挑着担子卖山茶花的妇人,竹筐里的花瓣沾着露水;推着小车卖米线的摊主,白汽裹着酸辣的香气飘得老远;穿短褂的脚夫扛着货箱快步走过,吆喝声混着车轮声,比逃难路上见过的任何地方都热闹。
“终于到了。”刘班主拎着半旧的戏箱走下火车,看着眼前熙攘的车站,紧绷了三个月的肩膀终于松了些,“先找地方落脚,再做打算。”
吴秀莲刚要跟着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喊:“秀莲嫂子!是我!胡铁云!”
她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补丁短褂的男人快步跑过来,脸上沾着灰,颧骨高高凸起,左胳膊上还缠着块渗着旧血的破布,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股没散的狠劲。“铁云?”吴秀莲愣了愣,才认出这是老家邻村的后生——以前住得近,胡铁云的娘还常带着刚蒸好的窝头来串门,去年他娶媳妇红穗时,自己还去喝了喜酒,那时的他,还是个爱笑的壮实小伙。
“真是你,嫂子!”胡铁云跑到跟前,看见她背上的石头和身边的春燕,眼圈一下子红了,可声音却没软下来,反而带着股咬牙切齿的硬气,“我娘和红穗……没了。”
吴秀莲心里一沉,春燕也停下了扒着车窗的手,悄悄躲到她身后。胡铁云攥着拳头,指节泛得发白,连带着胳膊上的旧伤都绷得发紧:“鬼子进村子那天,我去山上砍柴,回来就看见……我娘被他们堵在院门口,他们嫌我娘挡路,几枪托下去,就把人活活打死了。红穗她……她怀着三个月的身孕啊!”
他的声音突然抖了,喉结滚动着,像是在咽着血:“那些畜生把她拖进屋里,糟蹋了她,最后还……还把她的肚子豁开,把孩子从里面掏出来,扔在地上踩……”
春燕听得浑身发抖,紧紧攥住了吴秀莲的衣角。吴秀莲鼻子发酸,刚要开口安慰,却见胡铁云猛地抬起头,眼里闪着狠光:“我没逃!我在山上躲了两天,看着鬼子把村子占了,晚上就摸回去,在他们的水缸里下了迷香——那是我以前跟老猎人学的方子,能让人睡死过去。”
“我摸进他们的住处,手里攥着我爹留下的柴刀,见一个杀一个!”他说着,抬手抹了把脸,像是在抹溅在脸上的血,“一共杀了十一个,都是糟蹋红穗、打死我娘的畜生!可没等我杀完,出去巡逻的鬼子回来了,我只能从后山的山洞跑,一路追着鬼子的踪迹想再报仇,却没找到机会,只能先往昆明逃,没想到能在这碰见你们。”
吴秀莲看着他胳膊上的伤,心里又酸又敬——这才是中国人的硬气,没让亲人的血白流。春燕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糖,递到胡铁云面前,小声说:“叔叔,吃糖,不疼。”那是逃难时一个老乡给的,她一直没舍得吃。
胡铁云看着春燕手里的糖,眼圈更红了,却勉强挤出个笑,接过攥在手里:“谢谢燕子,叔叔不疼。嫂子,你们这是要去哪?我跟你们一起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我有力气,能砍柴、能挑水,还能打鬼子。”
刘班主走过来,听完缘由,重重拍了拍胡铁云的肩膀:“好小子,有骨气!都是苦命人,一起走。我先去打听租房的事,你们在这等着,别走远。”
王千仞和小翠跟着刘班主去寻住处,张二、李小力、佘峰则陪着吴秀莲母子和胡铁云在街边等着。春燕看着不远处一个绣着花的布摊,拉了拉吴秀莲的衣角:“娘,你看那个花,绣得真好看!”
吴秀莲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去,布摊上的手帕绣着山茶,针脚细密,颜色鲜亮得像刚从枝头摘下来。她心里突然一动——小时候跟着娘学过绣花,针脚还算利索,要是能开个小绣房,说不定能养活自己和孩子,还能帮衬着胡铁云和戏班的人。可转念又犯了愁:手里只剩最后一块没花完的银圆,连租房都不够,哪来的钱买丝线和绷子?
春燕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突然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包裹,层层打开,里面躺着三块亮晶晶的银圆。“娘,钱在这!”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上次在土匪窝,我看见他们的钱堆在桌上,就偷偷拿了三块,一直藏在身上,没敢告诉你。”
吴秀莲又惊又气,拉过她的手检查:“你这孩子,怎么敢做这种事?要是被土匪发现了,怎么办?”可看着春燕紧张又期待的眼神,她的语气又软了下来——这孩子也是为了这个家,才敢冒这么大的险。她把银圆轻轻按回春燕手里,又塞回她怀里:“好,娘收下,以后咱们用这钱开绣房,靠自己的手艺吃饭,不指望别人。”
没过多久,刘班主带着好消息回来:“附近的青云巷里有一院一宅,挨得近,租金不贵!大院宽敞,能放下戏箱,我、千仞、小翠、张二、小力、佘峰还有铁云,住那边正好;小院带个小灶台,你们娘仨住,进出也方便,互相照应着也近。”
一行人跟着刘班主往青云巷走,巷子不宽,青石板路被春雨润得发亮,两旁的院墙爬满了绿藤,偶尔能听见院里传来的咳嗽声或孩子的笑闹声。小院确实精巧,西屋朝南,窗户敞亮,正好能当绣房;隔壁的大院更宽敞,进门有个小院子,能堆柴火、晒东西,里屋摆下戏箱后,还能空出块地方练身段。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吴秀莲就揣着春燕拿出来的银圆,去街上买了丝线、绷子和素布。她把小院的西屋收拾出来,扫干净地上的灰尘,用清水擦了桌子,又找了几张新纸糊在窗户上——阳光透过纸洒进来,落在绷好的素布上,暖得人心头发软。春燕放了学(巷口有个老先生开的私塾,吴秀莲咬牙交了学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帮着理丝线,有时还会学着娘的样子,拿根细针在布上戳几下,惹得吴秀莲笑出声。只是偶尔,春燕会盯着手里的铁炉铲发呆,吴秀莲知道,她是想起了根子——石头那个被鬼子摔死的小弟,想起了那个可恨的、当了汉奸的爹。
胡铁云没闲着,见小院的柴火不多了,第二天一早就扛着斧头去城外的山上砍柴,回来时不仅挑着满满两捆柴,还采了些新鲜的山茶花和蒲公英——山茶花插在窗台上,让绣房添了几分生气;蒲公英煮水喝,能清热,他想着给石头和春燕败败火。有次砍柴时遇见两个散兵想抢他的斧头,他三两下就把人撂倒,那股子杀过鬼子的狠劲,让散兵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张二见吴秀莲绣活时总要弯腰,特意找了块木板,给她钉了个高些的绣架;李小力虽然是男孩子,可是手巧,跟着吴秀莲学了几天,就能绣些简单的兰草图案,成了绣房的帮手;佘峰每天早出晚归,去城外的山上采些新鲜的花草,有时是带着露珠的山茶,有时是颜色鲜亮的映山红,给吴秀莲当绣花的样子——他话不多,每次把花草放在窗台上,就默默转身去帮胡铁云劈柴,只有在春燕喊他“佘叔叔”时,才会露出个浅浅的笑。
另一边,刘班主也没歇着。他带着王千仞、小翠去昆明城里的戏园子打听,想重新组班子唱戏。可当时的昆明戏园子不多,大多被当地的戏班占着,他们一个外来的戏班,没名气没靠山,根本没机会登台。
“要不咱们去街头卖艺吧?”王千仞擦了擦脸上的汗,提议道,“就算赚不了多少钱,至少能混口饭吃,总比坐着等强。”
刘班主蹲在路边,抽了袋旱烟,想了想,点头同意:“也只能这样了。咱们就去南屏街,那里人多,说不定能有人赏识。”
从此,每天清晨,刘班主就带着王千仞、小翠去南屏街卖艺。刘班主拉着胡琴,弦声里带着些颠沛流离的涩;小翠唱着《苏三起解》,嗓音清亮,总能引来不少围观的人;王千仞练着翻跟头,一套动作下来,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偶尔也会唱两段小生,惹得围观的姑娘们偷偷拍手。春燕放学路过,总会站在人群外听,等散场了,就帮着收拾胡琴和道具,跟他们一起回巷里。
有一次,胡铁云砍柴回来,路过南屏街,看见刘班主他们在卖艺,就默默站在旁边,等围观的人散了,才走过去帮着拎东西。“刘班主,”他犹豫了一下,说,“我以前在村里学过打鼓,要是你们不嫌弃,我可以帮你们打鼓伴奏。”
刘班主喜出望外:“好啊!有你帮忙,咱们的场子就更热闹了!”
从那以后,南屏街的卖艺队伍里多了个打鼓的胡铁云。他打得一手好鼓,节奏稳,力道足,胡琴、唱腔配着鼓声,比以前更有滋味,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有时还能收到些铜板——虽然不多,但够买些米和菜,不用再靠吴秀莲绣房的收入接济。
日子一天天过去,吴秀莲的绣房渐渐有了名气。她绣的山茶手帕、牡丹荷包,颜色鲜亮,针脚细致得能看见花瓣上的纹路,不少街坊邻居都来买,甚至有城里的太太专门派人来订绣品——有次一个太太订了对绣“百子图”的枕套,给了两块银圆的定金,吴秀莲拿着银圆,晚上偷偷抹了眼泪:终于能靠自己的手艺,让孩子们过上安稳日子了。
她攒了些钱,不仅能供春燕和石头上学,还能偶尔买些肉,炖一锅肉汤,喊着大院里的人一起来吃。胡铁云总把肉夹给石头和春燕,自己只喝汤;刘班主一边吃,一边拉着胡琴唱两段,引得大家都跟着哼;佘峰还是话少,坐在角落里,默默把碗里的肉挑给李小力——李小力跟着绣房干活,手总泡在水里,他看见她的手裂了口子,想着让她多补补。
傍晚时分的青云巷,总是裹着股烟火气。吴秀莲的绣房里,针线穿过布面的“沙沙”声,混着隔壁大院里刘班主的胡琴声、小翠的唱腔、胡铁云的鼓声,还有张二和佘峰砍柴的“咚咚”声,偶尔再传来春燕和石头的笑声,构成了一幅安稳得让人心安的画面。
春燕坐在绣房的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把铁炉铲——这是她从山东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现在不用再当武器,却成了她最宝贝的物件。她看着巷口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满是踏实,可偶尔也会想起根子,想起那个当了汉奸的爹,想起他当初是怎么跟着鬼子害乡亲的。那些日子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可现在,她有娘,有石头,有刘班主,有胡叔叔,有佘叔叔,有绣房,有戏声,还有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家。
她摸了摸怀里的铁炉铲,悄悄对自己说:“以后再也不用逃了,咱们就在昆明好好过日子,等鬼子被打跑了,就回去给根子烧柱香。”
吴秀莲看着女儿的样子,走过来坐在她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是呀,咱们就在这好好过日子,等鬼子被打跑了,就回去给根子上坟,让他知道,咱们都好好活着呢。”她没提那个当汉奸的男人,那是她心里的一道疤,也是春燕和石头的痛,能不提,就尽量让孩子们少些念想。
巷子里的风带着山茶的香气,吹在脸上暖暖的。胡铁云刚劈完柴,看见娘俩坐在门槛上,便走过来,把一个刚编好的草蚂蚱递给石头;不远处,刘班主的胡琴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唱的是段喜庆的调子。没人知道,这样的安稳能持续多久,也没人知道,未来还会遇到多少坎。可此刻,他们只想珍惜眼前的日子——珍惜这用颠沛流离换来的安稳,珍惜身边这些并肩走过苦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