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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5-11-24 10:44:27

人生风雨尽沧桑第2集

第二集 :雪地里的男孩

冬来得早,鹅毛大雪就铺天盖地落下来。地里的玉米茬子被雪埋得只剩个尖,村口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冰碴,风一吹“哗啦”响,像谁在雪夜里抽着哭腔。

陈家的土坯房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窗户纸也不抗风,寒风裹着雪沫子敲着窗户,春燕裹着件小棉袄,棉袄的袖子短了半截,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她蹲在炕角,看着娘吴秀莲给大弟石头揉腿。

石头的左腿肿得发亮,皮肤泛着青紫色,娘的手一碰到淤青处,他就疼得龇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吭声。自从根子没了,石头像突然长了记性,连哭都要躲着人,只偶尔趁娘不注意,摸着炕头根子睡过的地方,小声问春燕:“姐,根子是不是嫌家里冷,去天上找暖和地方了?”

“轻点揉,别碰着骨头。”陈老实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着碎柴,声音闷得像堵了棉花。自从磨坊那事后,爹话少了,总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也不跟娘吵了,可总爱往灶台边凑,要么添柴要么抽烟,背影绷得紧紧的,像憋着股没处撒的劲。灶台上放着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那是家里最后一点玉米面,鬼子上次把粮缸搜空后,娘就带着春燕捋槐树叶、挖野菜,现在天寒地冻,野菜冻烂在地里,槐树叶也掉光了,只能把糊糊熬得比水还稀,省着给俩孩子喝。

娘叹了口气,把手从石头腿上拿开,往掌心哈了哈气——她的手冻得裂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丝,揉腿时偶尔会蹭到石头的伤处,母子俩都疼得一缩,却谁也没说。“这腿要是再没草药敷,开春怕是不能走路了。”她抬头看陈老实,眼神里带着恳求,“要不……你去趟张生子家?他家是富裕,存的粮多,看能不能借点玉米面,张生子懂医术,再问问有没有治腿的草药?”

陈老实手里的柴禾顿了顿,脸沉了下来:“张生子那人?去年我借镰刀,他让我刨半

天地才肯借;二柱家娃饿肚子去讨窝头,他直接拿棍子赶人。咱现在这光景,去了也是挨骂,还得受他的气。”话是这么说,他却把灶膛里的柴摆得更匀了,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上的胡茬子忽明忽暗——春燕看出来,爹不是不想去,是怕碰一鼻子灰,更怕想起自己连家都护不住的憋屈。

娘没再劝,只是把石头的裤腿往下拽了拽,盖住肿得老高的小腿。石头突然拉了拉娘的衣角,小声说:“娘,我不饿,糊糊给姐和爹吃吧,我腿不疼,不用草药也能好。”春燕赶紧把自己的碗往石头面前推:“我也不饿,大弟你吃,你腿好了才能带我去掏鸟窝。”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吱呀”一声响,是邻居大嘴婶,裹着件黑棉袄,手里拎着个布包,踩着没脚踝的雪进来了。她一进门就跺着脚搓手:“哎哟,这雪下得邪乎,走几步路鞋就湿透了!”说着把布包往炕边一放,“这里面有两个菜团子,掺了点麦麸,你们分着吃。我家那口子昨天去镇上换的,省了两个给你们,别饿着孩子。”

娘赶紧站起来,眼眶有点红:“他婶子,你家也不宽裕,咋还想着我们?”张大嘴婶往灶台上扫了一眼,看见那碗稀糊糊,脸一下子沉了:“这都啥时候了还省?石头腿要养,春丫还小,哪能靠喝稀水过日子?”她压低声音,凑到娘耳边:“我听说张生子家最近要雇人扫院子、喂牲口,管饭,每月还能给两斤玉米面。你让老实去试试,说不定他现在肯松口——前儿个我看见他给村西头王奶奶送了袋红薯,说‘鬼子闹得太凶,都是中国人,不能看着人饿死’,跟以前不一样了。”

陈老实听见“张生子”三个字,手里的柴禾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手指捏得发白,沉默了半天,才闷声说:“我去看看。”他拿起墙角的破棉袄——棉袄的领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往身上裹了裹,又看了眼炕上的春燕和石头,“我尽快回来,你们在家别开门。”

娘赶紧点头:“路上慢点,要是他不肯,咱再想别的办法,别跟他置气。”春燕也跟着说:“爹,早点回来。”陈老实“嗯”了一声,推门走进了雪里,雪粒子打在他脸上,他却没像往常那样缩脖子,脚步沉得像揣了块石头。

陈老实走后,娘把布包里的菜团子拿出来——是黑褐色的,硬邦邦的,却带着股麦麸的香味。她把菜团子掰成三块,最大的一块给石头,中等的给春燕,最小的一块自己拿着,又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半,放在陈老实的空碗里,想着等他回来热给他吃。

吃过菜团子,娘让春燕和石头在炕上躺着暖身子,自己坐在炕边缝补那件破棉袄。春燕没睡着,看着娘手里的针线——娘的手冻得不听使唤,缝几针就要往嘴里吮一下,血珠渗在棉线上,她却像没看见似的,只是缝得更紧了。春燕想起以前,娘的手很巧,会给她扎红头绳,会给根子做绣着小老虎的鞋,可现在,娘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娘,根子里要是还在,是不是也能吃菜团子了?”春燕突然问。娘手里的针线顿了顿,眼圈红了:“是呢,根子要是在,娘也给他掰最大的一块,还给他煮玉米糊糊喝。”石头也小声说:“我还想带根子去堆雪人,上次堆的雪人,鼻子用的是胡萝卜,后来被狗叼走了,根子还哭了好久。”

娘没说话,只是把针线攥得更紧了。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扑通”一声响,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哭声,又轻又弱,像小猫在雪地里叫。娘赶紧放下针线,走到门口,春燕和石头也跟着爬起来,扒着门框往外面看。

打开门,雪还在下,门口不远处的雪地里,蹲着个男孩。他看起来比石头大一点,穿着件又肥又大的破棉袄,棉袄的袖子卷了好几圈,裤腿短得露着脚踝,冻得通红的脚趾头在破鞋里蜷着。他怀里抱着个精巧的布老虎,布老虎的耳朵破了,棉花露在外面,身上还沾着雪。听见开门声,男孩抬起头——脸冻得发紫,皴裂的嘴角挂着眼泪,看见娘,哭得更凶了:“我饿……我娘没了……我爹也没了……”

娘赶紧把男孩拉进屋里,拍掉他身上的雪,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他身上:“娃,别冻着,你叫啥?家在哪?”男孩抽抽搭搭地说:“我叫大吉……家在张家村……我娘跳崖了……我爹喝醉了,掉河里淹死了……我走了两天,才走到这儿……”

春燕听见“大吉”两个字,想起张大嘴婶说过的话——张家村有个娃,是鬼子糟蹋了他娘生的,后来他娘被他爹逼得跳了崖,他爹也淹死了,成了孤儿。她看着大吉怀里的布老虎,又看了看他冻得发肿的手,心里揪了一下——这个大吉,是个可怜的孩子。

娘把大吉拉到炕边,让他坐在炕头上,又把春燕的小棉袄往他身上裹了裹,两层棉袄裹着,大吉终于不打哆嗦了。她转身去灶房,把那碗没喝完的玉米糊糊热了热,端给大吉:“快喝了,暖暖身子,别烫着。”

大吉接过碗,双手捧着,一口一口地喝,眼泪掉进碗里,他也不在意,只是喝得很慢,好像怕喝完就没了。春燕蹲在旁边,看着他喝糊糊,突然想起自己藏在炕席下的小木勺——那是爹以前给她削的,勺柄上刻着小燕儿,上次被鬼子踹断了,她一直没舍得扔。她赶紧从炕席底下翻出来,递给大吉:“用这个舀,能喝得快点,还不烫嘴。”

大吉抬起头,看了看春燕,又看了看小木勺,接过来说:“谢谢。”他的声音还有点哑,可眼神里的害怕少了点,手指轻轻摸着勺柄上的小燕儿,嘴角微微动了动。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是陈老实回来了。他身上沾了层雪,手里还拎着个布袋子,一进门就喊:“秀莲,快把灶膛再烧热点,我借到玉米面了,还有治腿的草药!”

春燕和娘都愣了——没想到张生子真的肯借粮。陈老实放下布袋子,刚要再说什么,突然看见炕边的大吉,愣了愣:“这是……”

娘赶紧说:“这是张家村的娃,叫大吉,爹娘都没了,在雪地里快冻僵了,我把他领回来了。可咱家里这光景,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实在没法子留他……”

陈老实看着大吉,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布老虎和手里的小木勺,突然眼睛一亮:“正好!张生子刚才跟我说,他家缺个放牛的娃,管饭,还能给件厚棉袄,就是没找到合适的人。大吉,你愿意去吗?去了起码饿不死,还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总比在雪地里冻着强。”

大吉手里的小木勺顿了顿,抬头看着陈老实,眼睛里满是不确定:“我……我去放牛,真的能有饭吃吗?还能有棉袄穿?”

陈老实点了点头,把布袋子里的草药拿出来——是晒干的蒲公英和艾草,专治跌打损伤的。“张生子说了,只要你好好干活,不仅有饭吃,冬天还能住他家的偏房,不用在雪地里冻着。“”“””

娘看着布袋子里的玉米面,又看了看大吉眼里的光,眼泪掉了下来:“没想到张生子倒是个明事理的,这真是帮了咱大忙,也救了大吉这娃。“我明天带你去看看,八成行,他正好让我找人”。

大吉放下碗,把小木勺还给春燕,又把怀里的布老虎抱得紧了点:“我愿意去!我能放牛,还能割草,我啥都能干!”

雪还在窗外下着,可屋里的灶膛里火苗正旺,布袋子里的玉米面散发着淡淡的香味,草药放在炕边等着给石头敷腿。春燕接过小木勺,看着大吉眼里的光,突然觉得,这个冷得让人发颤的冬天,好像藏着点盼头了——爹借到了粮,大弟的腿有了草药,这个苦命的大吉大吉也有了去处。她不知道,这个雪地里来的男孩,会在她往后的日子里,成了最难忘的牵挂;也不知道,那个以前抠门的张生子,会在后来的日子里,帮衬着她们家好多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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