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像浸了血的破布,沉沉压在陈家村上空。春燕正帮娘擦那口豁了边的陶碗——碗沿沾着点树皮粉糊糊的残渣,是昨天最后一点吃的。突然,村口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不是平时的吵闹,是像被刀割着喉咙的绝望嘶吼,混着马蹄踏碎冻土的“咚咚”声,震得灶膛里的火星都直颤。
“是鬼子的‘梳篦清剿’!快进地窖!”娘的声音劈得像断了的麻绳,一把将春燕拽过来,又疯了似的冲里屋喊,“石头!别管腿了!爬也要爬过来!”里屋的石头刚敷上草药的腿还肿着,听见喊声,连滚带爬地扑出来,膝盖在地上磕出两道血印,却连哭都不敢。
地窖口藏在柴堆下,掀开木板的瞬间,春燕就被一股霉味呛得咳嗽。娘先把石头推下去,又将春燕抱进怀里往下跳,刚盖好木板,就听见院门“轰隆”一声被踹碎的巨响。“哐当”的砸缸声、“哗啦”的撕布声紧跟着涌进来,还有鬼子呜哩哇啦的喊叫,还有鸡的慌张的惊叫声,鬼子就像像一群饿疯的野兽。
“搜!快快地,细细地搜!”,中间还夹杂着听不懂的话,每一声都让春燕颤栗,整个人,都被极度的恐惧吞没了!,春燕能听见刺刀戳进柴堆的“噗嗤”声,每一下都离地窖口近了些。她死死捂住嘴,眼泪砸在娘的手背上,凉得像冰。石头缩在娘的另一侧,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抠进娘的衣襟——他忘不了上次磨坊里,鬼子的刺刀差点挑了他。是后来欺负妈妈才才放过了他
突然,隔壁大嘴婶的尖叫划破夜空:“别碰我的娃!你们这群畜生!”紧接着是“砰”的枪响,尖叫戛然而止,就再也听不到婴儿的哭声,接着是大嘴婶儿凄厉的嚎哭声,哭了没两声,就被闷住了。春燕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大嘴婶昨天还送了她们两个菜团子,说等雪化了带她去挖野菜。大嘴婶儿是被杀了吗,春燕不敢想下去,鬼子是恶魔呀!
地窖上面传来重物拖拽的声音,还有鬼子的哄笑。“粮食藏哪了?不说烧了你们!”大嘴叔的声音,声音带着疼得发颤的气音。“我不知道!你们这群强盗!”是大嘴叔儿子壮娃的声音,跟着是“啪”的耳光声,再听不到壮娃的声音。
春燕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一切,直到一股焦糊味从木板缝钻进来——鬼子在放火。浓烟呛得她直咳嗽,娘赶紧捂住她和石头的嘴,自己的脸憋得发紫。火舌舔着柴堆的声音“噼啪”作响,混着远处房屋倒塌的“轰隆”声,整个村子像掉进了火海。
“娘,我怕……”石头的声音细得像丝线,刚说完,就听见地窖不远处传来“哞——”的一声长叫,是老黄!那叫声里满是痛苦,叫到最后成了嘶哑的呜咽,跟着是鬼子的狂笑,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他们在宰老黄。
大吉!春燕猛地想起牛棚里的大吉,他昨天还说要给她摘野山楂。她挣扎着要往上爬,被娘死死按住。“别出声!出去就是死!”娘的眼泪砸在她脸上,滚烫的,“咱活着,才能给他们报仇!”
不知过了多久,上面的脚步声终于远了。火还在烧,浓烟顺着木板缝往里灌,娘试探着掀开一条缝,外面已是一片焦黑。院门口躺着大嘴婶,身下是紫黑的血,上面夹杂着黑色的灰,一动不动,怀里还抱着她那刚足月的娃,,冲进鼻子的是熟了的血的怪味,,鸡窝烧塌了,没见烧死的鸡,应该是被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