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笔墨纸砚间悄然滑过,转眼苏念瑶已在青帮堂口住了半月有余。她逐渐习惯了这里略带肃杀的氛围,也将自己隐藏在繁琐的文书工作之后,如同一滴汇入江河的水,不起波澜。
沈墨寒待她,始终保持着一种有距离的客气。他欣赏她的能力,将更多不甚机密的文书交由她处理,堂口的日常账目也因此清晰规整了许多。但他从不过问她的过去,她也绝口不提自己的身世。两人之间,仿佛存在着一种无言的默契。
这日午后,苏念瑶正在核对一批从码头运来的茶叶数量,阿力神色凝重地快步走进耳房,手中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
“苏小姐,二爷可在书房?”阿力语气有些急促。
苏念瑶抬起头,放下笔:“二爷半个时辰前出去了,说是去闸北的货栈看看。阿力哥,可有急事?”
阿力皱了皱眉,晃了晃手中的信:“刚收到的消息,有点蹊跷。”他犹豫了一下,看着桌上被苏念瑶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文件,压低了些声音,“是关于城南新开的那家‘百乐门’舞厅的。”
“百乐门?”苏念瑶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在整理一些零散的信息时似乎见过。那家舞厅背景复杂,开业不久便声势浩大,抢了青帮旗下不少娱乐场所的生意。
“嗯,”阿力点头,“信上说,百乐门最近私下进了一批货,来路不正,像是……从西南那边过来的‘黑货’。”他做了个吸食鸦片的手势,脸色阴沉。
苏念瑶的心猛地一紧。“黑货”……鸦片!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被她强行封锁的记忆闸门。周毅山那狰狞的面孔、苏家冲天的大火、父母惨死的情景……汹涌而至,让她脸色瞬间苍白,指尖冰凉。
她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恨意与悲痛,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哑:“消息可靠吗?送信的人是谁?”
“匿名的,丢在堂口门口就走了。”阿力摇头,“正因为来路不明,才觉得蹊跷。按理说,这种捞过界的事,百乐门不该这么明目张胆,更不该让我们这么快得到风声。”
苏念瑶迅速冷静下来。她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不寻常。这像是一个诱饵,或者……一个试探,甚至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有人想借青帮的手去对付百乐门?还是想试探青帮对鸦片生意的态度?
她沉吟片刻,看向阿力:“阿力哥,此事关系重大,确实应立刻禀报二爷。但在二爷回来之前,我们或许可以先查证一下。”
“查证?怎么查?”
“信上只说百乐门进了货,但没说具体藏匿地点,数量多少,何时交易。这些若不弄清楚,贸然行动只怕会打草惊蛇,甚至落入圈套。”苏念瑶思路清晰,“能否找几个信得过的、面生的兄弟,装作客人去百乐门探探风声?重点是留意他们的仓库、后门,以及是否有生面孔频繁出入,特别是夜间。”
阿力眼睛一亮,他惯于直来直往,倒是没想到这般迂回查探的方法。“苏小姐说得在理!我这就去安排!”
“阿力哥,”苏念瑶叫住他,神色郑重,“务必小心,让对方察觉我们在查就不好了。还有……此事暂且保密,在二爷决断前,不宜声张。”
阿力看着她沉静镇定的眼神,心中不由得多了一丝信服,重重点头:“我明白!”
阿力匆匆离去安排。苏念瑶独自坐在耳房内,却再也无法静心处理账目。那“鸦片”二字,如同噩梦,再次将她拖回痛苦的深渊。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景物,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
周毅山的阴影,原来从未远离。这上海滩的波谲云诡,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她不能再只安心于这一方书桌了。她要借助青帮的力量,不仅要活下去,更要找到复仇的机会。
沈墨寒是傍晚时分回来的。他刚踏入书房,阿力便立刻上前,低声将百乐门的事情以及苏念瑶的建议汇报了一遍。
沈墨寒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眸色深沉了几分。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她真是这么说的?”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苏小姐心思缜密,我觉得……可行。”阿力老实回答。
沈墨寒沉默片刻。匿名信,鸦片,百乐门……这几件事串联起来,指向性太明显。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有一只黑手在推动。而苏念瑶的反应和提议,再次证明了她并非寻常女子,在那份柔婉之下,藏着惊人的冷静与机敏。
“就按她说的,先派人去探。”沈墨寒最终下令,声音冷冽,“加派人手,盯紧百乐门,还有……查查这封信的来历。”
“是!”
阿力领命而去。书房内只剩下沈墨寒一人。他起身,走到与耳房相连的那扇窗旁,透过窗棂,能看到里面那个纤细的身影依旧坐在桌旁,微微低着头,侧影在灯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难以折弯的韧劲。
他想起她方才听到“鸦片”二字时瞬间苍白的脸色,那绝非仅仅是出于对违禁品的恐惧,那里面掺杂了更深刻、更痛苦的东西。
她的过去,果然与这害人的东西有关。
沈墨寒的眼神复杂难辨。他原本只想给她一处容身之所,却似乎,无意间卷入了一场更大的漩涡,而漩涡的中心,正是这个看似柔弱的江南女子。
夜色渐浓,上海滩的霓虹次第亮起,掩盖了无数暗流与杀机。
青帮与百乐门,乃至那隐匿在更深处的力量,第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然开始。而苏念瑶,在这场较量中,无意间投下了第一颗石子。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