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像是天空永远也拧不干的湿毛巾。
夏屿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
他成了自己世界的囚徒,看守是他的回忆,刑具是无所不在的、关于那个人的细节。
仿佛已在灵魂的版图上并肩跋涉过一生的崎岖与风景,可摊开时间的掌纹,他们的交集,短暂得如同雪线上掠过的风——连养成一个习惯所必需的二十一个日夜,都未能凑满。
羊毛围巾大胆奔放的色彩,在这片刻意营造的素雅空间里,像一个闯入寂静葬礼的、不合时宜的狂欢节,刺目而残忍。它不仅仅是物品,更像一个沉默的共犯。
夏屿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将脸颊贴近那粗糙的织物,试图捕捉一丝早已飘散的气息,幻觉般感到那血迹之下,曾有过炽热生命的搏动,与他此刻冰冷的心跳,进行着绝望的二重奏。
生活变成一具被抽去灵魂的精致空壳。
每一个清晨的苏醒,对夏屿意味着从无尽循环的冰雪噩梦中又一次狼狈的溃逃。
浴室镜子里映出的影像日益陌生,肤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易碎的瓷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连带内里一同龟裂。眼眶下沉淀着浓重的、化不开的夜色,那是所有被失眠和惊恐啃噬的时光留下的印记。最是那双眼睛,余一片万物刍狗的漠然。
裴霁不希望你这样的,向前看,夏屿。
夏屿偶尔会梦到这句话,所以他偶尔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可是那弧度却僵硬如同冻土上的裂痕,比哭泣更令人心头发涩。
食物沦为维持机体最低运转的、令人憎厌的燃料。他会在餐桌前长久地枯坐,吞咽动作变得异常艰辛,喉间仿佛永久盘踞着一块不断膨胀的、湿冷的冰,每一次下咽都伴随着细微的、生理性的痉挛与反胃。
后来,他没办法了。
他开始无意识地、精确地计算着每一卡路里的摄入,因为他得生活,还需要依靠这个失去光源的宇宙所提供的能量。身体日渐轻盈,衣物空荡地悬挂着,锁骨的轮廓尖锐地凸显,像雪原上被风沙磨砺出的、倔强而脆弱的岩石。手腕纤细得仿佛承载不住一块手表的重量,指尖总是泛着缺乏血色的、玉石般的冰凉。
时间的流逝变得诡异而失去刻度。白昼与黑夜的界限模糊,他常在午后过于灿烂的阳光中蓦然惊醒,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方;又或是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清晰地聆听自己那颗心脏,在空旷的胸腔里一声声、沉闷地跳动,如同敲打着一面蒙尘的、被遗忘在废墟里的鼓。
绝对的寂静,开始孕育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声音”。
并非总是清晰的呼唤,有时是类似冰爪齿尖叩击冰面的、“嗒…嗒…嗒…”的、富有节奏的轻响,仿佛有人正从容地向他走来;有时是极近的、带着温热湿意的呼吸,拂过他耳廓的绒毛;甚至有一次,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他分明“听”到了那声熟悉的、带着些许笑意的低唤,就响在耳畔,字字清晰:“夏屿……” 他像被电流击中般猝然回首,房间里却只有窗帘在微风中无声曳动的影子。
这种清醒地意识到是幻觉、却无法阻止感官沉溺其中的状态,带来一种毛骨悚然的失控感,仿佛意识的疆土正在一块块地沦陷。
急促的门铃声和手机提示音会让夏屿像受惊的鹿一般瞬间绷紧全身肌肉,屏住呼吸,他畏惧任何突如其来的声响,那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总能精准地插入锁孔,瞬间开启通往那片暴风雪记忆的闸门。
夏屿偶尔会站在窗边,仰起头,试图在记忆的星图上定位萨勒日项上那条璀璨流淌的、液态钻石般的银河,但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贫瘠的天幕,以及玻璃窗上自己那张模糊、苍白、如同水中倒影般即将消散的面容。
后知后觉的痛苦往往并像一种低剂量的、持续注入血管的毒药。
它不再是最初那撕心裂肺、足以将人瞬间摧毁的海啸,而是变成了一种弥漫性的、无所不在的背景辐射,渗透进每一次呼吸的间隔。
可是生活还得继续。夏屿常常想,不是失去吗,自己又不是没有失去过,为什么这次这么痛。
是,人们都在失去,但是一次又一次的面对,接受,然后在心上结一层痂,带着满身斑驳的勋章,继续走下去。
旧伤从未愈合,新伤又深可见骨。可是,在过了很久很久,看见第一缕地火,错觉春天将至。这一次的失去,不是割裂,是湮灭。
——
夏屿完成最后的学业,毕业典礼那天,他穿着那身象征圆满与开端的黑色学位服,站在喧闹沸腾、洋溢着青春与未来憧憬的人群中央,自己却是一个误入盛宴的人,周身弥漫着与这片欢腾格格不入的、来自深处的寂静。
恍惚间,似乎有声音穿透时空,在他耳畔低语。
“你什么毕业?”
“还有一年。”
“夏屿同学,我能有那个荣幸,在你的毕业典礼上,给你送花吗?”
几乎在同一时空,另一个慈祥的声音跨越空间,轻轻落下:“我们幺儿,肯定能上大学...”
裴霁的承诺与奶奶的笃定,在此刻汇成一把温柔的利刃。扑面而来的鲜花与祝福,都被隔绝在厚厚的时间缝隙。夏屿觉得自己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静默的标本。
——
在他二十三岁那年的初冬,寒意如同缓慢涨潮的海水,逐渐浸透城市每一个角落时,他再次整理启程。物品少得可怜,仿佛他的人生也已做完了最彻底的减法,剥离了所有冗余。
他踏上了北上的列车。那里埋葬着他昙花一现的爱情。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窗外的景致如同徐徐展开的、色调逐渐变化的长卷,这次是从江南水乡的婉约秀润、绿意葱茏,逐渐过渡到北方原野的苍凉雄浑、草木凋零,最终,视野的尽头,再次被那片连绵的、覆盖着亘古不化的冰雪的巍峨山脉所占据,沉默地矗立在天际线上。
当他再次看到萨勒日那熟悉的雄伟而冷酷的轮廓再次清晰地映入眼帘时,一种混合着尖锐刺痛的奇异安宁感,如同冰水般缓缓将他浸透。
夏屿认为这不是解脱,也不是宽慰,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沉沦,是清醒地、心甘情愿地回归那片埋葬——纯白雪沼。
小镇比他记忆中更显寂静,或许是季节的缘故。空气凛冽而干燥,带着冰雪和松针的清新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清洗被城市污浊空气浸泡过的肺叶。
他住进曾经第一次踏足的旅馆,房间的窗户依然正对着萨勒日雪山。他常常整日地坐在窗前,望着那座山峰,目光像是要在那一片纯白中,搜寻出一个早已不存在的黑点。
他去看了裴霁的父母,带了南方特色糕点。
那个小小的院落,打扫得干干净净,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寂寥。
裴霁的母亲,那位藏族阿妈,似乎在这短短一年间,身形更佝偻了一些,眼神里的悲伤如同高原上的湖泊,沉静。
她看到夏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像是认出了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她没有多问,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却依旧温暖的手,紧紧握了握他冰凉的手指,力道很大,仿佛要将某种力量传递给他。
“孩子,你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
夏屿喉头梗塞,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最终只是化作一个沉重的点头。
裴霁的父亲不在,阿妈说他去远处牧场帮工了,要过些日子才回来。
她默默地给夏屿倒上一碗滚烫的酥油茶,那咸香浓郁、带着独特油脂气息的味道,瞬间霸道地占领了他的味蕾和嗅觉,无数个片段争先恐后地涌现:在风雪呼啸的营地里递过来的保温杯,那人笑着说“喝一口,能暖和起来”……他捧着粗糙的木碗,指尖传来的烫意如此真实,却依然无法温暖胸腔里那块冻结的区域。
他听着阿妈用断断续续的汉语,讲述着裴霁小时候如何偷偷跟着阿爸上山,第一次摔得鼻青脸肿却笑得无比开心;讲述他如何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和天赋,成为小镇上最年轻也最受信赖的向导;讲述他每次出门前,都会仔细检查那条她亲手织的围巾是否戴好……
那些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细节,从阿妈平静而怀念的语调中流淌出来,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夏屿早已麻木的神经。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最虔诚也最痛苦的听众,汲取着关于那个人的点点滴滴,用以喂养内心那头名为思念的、永不餍足的野兽。
他没有久留。告别时,阿妈执意送他到低矮的院门口,将几块用油纸包好的、新做的糌粑糕塞进他手里。
“路上吃。”她看着夏屿,眼神复杂,有关切,还有一种同为失去至爱之人的、无声的共鸣,“孩子,要照顾好自己,没事可以常来我们这,我们永远欢迎你。”
夏屿再次重重地点头,“谢谢,你们也注意身体。”将那份带着阿妈掌心温度和食物本身质朴香气的馈赠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人间烟火。
他转身,不敢回头,生怕看到那位母亲独自站在空旷院落中、被无边的思念与孤独笼罩的身影。
回到旅馆,节日的氛围已经开始在小镇的空气里酝酿、发酵。
平日里安静的街道渐渐变得热闹,人们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开始悬挂经幡,准备祭品和歌舞,他像一颗被投入沸水中的冰块,挣扎着,抗拒着被融化、被同化。
庆典当日,盛况空前。
锣鼓声、法号声、人们的欢歌笑语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充满生命活力的声浪,席卷了整个小镇。
空气中弥漫着桑烟的神圣气息、烤肉的焦香、青稞酒的醇厚,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浓烈到近乎原始的节日气味。
身着鲜艳藏族传统服饰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脸上涂着油彩,眼神明亮,载歌载舞,长长的队伍如同一条五彩斑斓的河流,在街道上蜿蜒流动。
夏屿被裹挟在欢乐的人潮中。
周围的色彩过于饱和,声音过于喧嚣,一切都像过度曝光的照片,刺目而失真。
他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仿佛随时会被这汹涌的快乐洪流所淹没、窒息,他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逃离。
就在他艰难地逆着人流,试图挤出去的瞬间,他的目光,被队伍中央一个身影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参与传统宗教舞蹈“羌姆”的年轻舞者。
他戴着色彩浓重、造型夸张、象征护法神祇的狰狞面具,身穿绣有繁复华丽图案的彩色绸缎法衣,手持法器,随着沉重而有力的鼓点和铜钦浑厚的低鸣,跳跃、旋转、俯仰。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原始宗教的力量感与仪式美,刚劲、雄浑,仿佛在与无形的神灵沟通。
吸引夏屿的,并非那威严可怖的面具,也非那绚烂夺目的服饰,甚至不是那充满张力的舞姿。
是那双眼睛。
透过面具上开凿出的、不大的眼孔,他看到了一双浅褐色的眼眸。
许是因为舞蹈的激烈,那双眼睛格外明亮,在高原炽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通透的色泽,里面燃烧着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炽热的虔诚光芒。那光芒,坦荡、明亮、毫无杂质,充满了对信仰、对生命、对这片土地最本真的热爱与投入。
像。
太像了。
那一瞬间,夏屿感觉周遭所有的声音、色彩、气味,都像潮水般急速退去,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并且失去了所有颜色。
他的全部感官,都被那双在面具孔洞后闪烁的、浅褐色的眼睛所攫取。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粗暴地扭曲、折叠、然后猛地拉回到一年前的那些瞬间——在海拔五千米的大本营,那个蹲下身为他修理冰爪、抬起头对他展露笑颜的人,对他郑重说出“你是我的小人间”的……他们都拥有着这样一双眼睛,盛着高原的烈日,藏着星河的倒影,温暖,坚定,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像脱缰的野马,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冲撞起来。
一股热流伴随着尖锐的刺痛,从心脏直冲头顶,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窒息感与一种虚脱般的灼热感同时席卷了他。
他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一步,目光如同最坚韧的丝线,死死地缠绕在那个舞动的身影上,仿佛要穿透那层木质和彩绘的面具,灼烧出一个洞来。
他不是,你不能这样。
理智像一根细若游丝、却坚韧无比的蛛丝,在狂乱的心跳与翻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幻觉边缘,死死地拉扯着他,发出微弱而清晰的警告。
裴霁死了。
早已与萨勒日的冰雪融为一体,成为了那座雪山永恒的一部分。眼前的,只是一个陌生的、健康的、与裴霁流淌着相近文化血脉的、蓬勃的生命个体。
他知道,这又是大脑在极度思念与长期痛苦折磨下,精心编织的、一次更加残忍的骗局。
是绝望深渊里反射出的、虚假的星光,是饮鸩止渴的毒药,是希望的错觉,其唯一的作用,就是将人推向更深的、万劫不复的绝望。
舞者的队伍缓缓前行,鼓点愈发激昂。
在某个大幅度的、充满力量的旋转动作中,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随着身体的摆动,其视线无意间扫过了拥挤的人群。
那只是一双完全沉浸在古老仪式、沉浸在自身与神灵对话状态中的、纯粹而炽烈的眼睛。
仅仅是不足一秒的、虚无的交错。
那双相似的眼睛,投入浩瀚冰湖的一粒雪,无声无息,再也寻觅不到丝毫痕迹。
一根烧红的针,精准而残忍地刺破了夏屿心中那刚刚不受控制鼓胀起来的、名为“万一”的、脆弱的气泡。
裴霁,我还能想你多久呢。
我记忆,已经有点错乱了。
本身存在的、最无情和最彻底的否定与嘲讽。
“噗——”
无声的碎裂,在他颅内轰然鸣响。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都要冰冷的绝望,如同雪崩般从头顶轰然倾泻,瞬间将他彻底淹没、冻结。
周围震耳欲聋的欢庆声、诵经声、鼓乐声,此刻像退潮后重新涌回的冰冷海水,带着一种尖锐的、讽刺的意味,蛮横地灌入他的耳膜。
所有人的笑脸,所有的歌声,所有充满生命力的舞姿,都在无声地、却又无比响亮地宣告着一个事实:生命在延续,世界在照常运转,悲伤与失去,只是个体渺小的、终将被洪流冲刷殆尽的注脚。
只有他,被钉在了那个风雪交加的时刻,钉在了那片永恒的、吞噬一切的纯白雪沼之中,无法前行,也无法真正沉没。
刚刚那一闪而过的错觉,带来的,是更深的、不见天日的绝望。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像一个关节锈死的木偶,逆着那股欢乐的、充满生命力的洪流,一步一步,踏上了返回那间寂静旅馆的、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小路。
身后,节日的庆典正值最高潮,欢呼声、诵唱声、法号声如同汹涌的海浪,一波高过一波,直冲云霄,仿佛在向天地神明展示着人间最蓬勃的生机。
夏屿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心甘情愿地沉沦于那片纯白的雪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