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野按下车窗控制键,冰冷的寒风瞬间灌入温暖的车厢,狠狠地抽打在他燥热的脸颊和脖颈上,带来片刻清醒。
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仿佛这样才能将胸腔里那蠢蠢欲动的撕裂感稍微压制下去一点。
楚澌年坐在他身侧,修长的手指在平板电脑光滑的屏幕上滑动。
专注地看着戚野接下来,几天密密麻麻的行程安排。
以他现在这个样子,并不适合过多的工作安排。
突如其来的寒风卷动起,他额前一丝不苟的碎发,也带来了刺骨的凉意。
他修长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并未从平板上移开,只是那温和的眉宇间,不着痕迹的皱了一下,并不赞同戚野的行为:
“夜里风凉,你这样吹,会感冒。”
“关你屁事!”戚野头也不回地呛声,语气冲得像吃了炸药。
他甚至把车窗又往下按了一段,让更多的风涌进来,吹得他银灰色的头发狂乱飞舞。
“我乐意,吹死了也用不着你管。”
楚澌年终于将视线从平板上抬起,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戚野那张少年气满满的脸上。
他并没有被戚野恶劣的态度影响。
“明天上午九点,你有品牌方安排的户外广告拍摄,需要保持最佳状态,后天下午三点,你有杂志的封面专访,你的嗓音需要维持清亮,如果因为今晚的任性导致状态下滑,影响的不仅是你个人形象,还有合约履行和团队为你付出的努力。”
楚澌年目光平静的迎上戚野充满戾气的眼神,继续补充:“我这不是在管你,这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提醒,戚野老师。”
“职业素养?去你妈的职业素养!”
如果不是在车里,戚野就要直接飞起来。
“少他妈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指挥我,魏天旭找你来,不就是给我擦屁股的吗?怎么,现在我呼吸什么空气都要你管了?”
戚野越说越气,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暴躁:“我告诉你,楚澌年,别以为我在台上给你几分面子,你就真能在我这蹬鼻子上脸,搞清楚自己的位置,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
楚澌年慢条斯理地将平板锁屏,放在一旁,双手优雅的交叠放在膝盖上。
“我的位置,我很清楚。”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冷静下来的温和:“我是你的经纪人,负责规划你的职业生涯,处理你的工作事务,以及,在你因为任性而惹上麻烦的时候,为你善后。”
“比如,今晚演唱会那个冲上台男人。如果不是我及时阻止,并且让律师团队准备好了所有文件,你现在要面对的,可能就不只是吹吹冷风,而是无穷无尽的网络暴力,和警局的问询笔录。”
楚澌年始终保持着他身为金牌经纪人的沉着冷静:
“你觉得仅仅是你那句小老鼠,就能平息所有潜在风险吗?戚野老师,有时候,快意恩仇的代价,远比你想的要昂贵,而我,就是那个帮你提前规避代价的人。”
楚澌年说得对。
戚野当然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有风险,但他从来不在乎。
可被楚澌年这么摊开来说,仿佛他戚野就是个只会惹麻烦,需要别人擦屁股的蠢货。
真是越看越不顺眼。
想揍人。
“没有你,我以前也一样过,那些垃圾,来一个我揍一个,看谁还敢来!”
“那请问,在你一样过的那段时间里,为什么你换了十六个经纪人?为什么耀天娱乐的法务部,每年需要为你处理各类纠纷和协议?为什么魏总需要不停地向各方投资人赔笑脸,甚至让出部分利益,才能保住你资源和自由?”
楚澌年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戚野敏感而暴躁的神经上。
戚野猛地一拳砸在身旁昂贵的真皮座椅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前排的司机吓得肩膀一缩,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戚野:“我不需要人管!更不需要你这种笑面虎在这里假惺惺!”
楚澌年沉默片刻,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他忽然向前倾身,拉近了与戚野的距离。
车内空间本就不大,他这一靠近,那股属于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瞬间将戚野包裹。
让戚野躁动的神经得到了片刻的缓和。
楚澌年的目光透过镜片,锁定戚野闪烁的眼睛,声音压低:“戚野,你可以试着相信我。”
“滚远点!”戚野想也不想的挥拳就朝着近在咫尺的楚澌年砸去。
然而,楚澌年这次明显有所防备。
他甚至没有抬手格挡,只是在那拳头裹挟着风声的瞬间,微微侧过头。
同时,另一只一直放在膝盖上的手,用力地按下车窗升降键。
车窗迅速上升,隔绝的外面喧嚣的寒风和城市的霓虹。
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楚澌年已经重新靠回了自己的座椅。
他抬起手,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动作而有些凌乱的袖口。
他还是太着急了。
孩子还是得慢慢教。
“抱歉。”
戚野恶狠狠地瞪着楚澌年,“你道什么歉?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戚野老师。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信任是合作的基础,不是吗?”
戚野真的讨厌死他这副平静的样子。
之前的一丝丝好感全都消失殆尽了。
“少跟我来这套,你跟他们没什么不同,不就是看上我能赚钱,能给你带来名利吗?装什么大尾巴狼。”
戚野嘲讽的嗤笑一声,“还是说......你也想把我送到哪个老秃驴的床上?”
楚澌年罕见的因为戚野的话,怔住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戚野,看着那双漂亮桃花眼里对他的戒备和怒火。
那不仅仅是对他的不信任,更是对整个世界根深蒂固的敌意。
“戚野,如果我想到的是名利,有更多省心省力的艺人可以选择,他们的性价比,或许比你更高。”
那股清冽干净的气息不再是强势的镇压,而是柔和的拂过。
“我在这里,接手你这个......众所周知的麻烦,不是因为你能给我带来什么,而是因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觉得,你不该只是这样。”
“你不该被那些你口中的垃圾消耗掉你的才华和生命力,也不该用这种伤人伤己的方式,去证明你的存在。”
他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剥开戚野层层叠叠的尖刺。
试图触碰那个,连戚野自己都快忘了的事情。
可他的存在,本就是一场恶心的实验。
戚野被他们创造出来,却被灌输一切暴力的想法,加上自己本就沾染上的邪气。
他知道的就只有去用暴力解决一切。
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些。
“至于周淑那样的人,他们不配动我的人,以前不行,以后更不行。这一点,你永远不需要怀疑。”
楚澌年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温和的引导:“我需要的,不是你像个刺猬一样时刻竖着尖刺,也不是你把自己燃烧殆尽来证明什么。试着,把对付那些魑魅魍魉的精力,省下来一点,用在你的音乐上,用在让你自己,更舒服一点的事情上。”
“而我,会负责清除掉所有试图打扰你的噪音。这不是交易,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话音落下,车厢再次陷入寂静。
楚澌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给予戚野消化这些话语的时间。
戚野胸口的剧烈起伏并未完全平复。
愤怒依旧存在,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打了个措手不及的茫然。
楚澌年的话,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碰撞回响。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扭过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用后脑勺对着楚澌年。
但车窗,终究没有再被他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