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庄油坊终于像一台生锈但终于启动的机器，吱吱嘎嘎地运转起来。
第一批“御用”级别的灯油和柴油交付内务府后，得到了宫中几句“尚可”的评价。但这远远不够。舞丽很清楚，皇帝和兵部那些大佬们要的，不是“尚可”的灯油，而是能真正改变格局的东西。
舞丽蹲在新打造的那套“一代目”分馏装置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套由铜釜、盘管和冷却水槽组成的设备，在她眼里简陋得如同小学生劳技课作品。“唉，要是有无缝钢管、压力表，哪怕有个离心泵也好啊！现在全凭经验控温，馏分切割模糊不清，辛烷值、十六烷值更是纯靠猜……”她捏着手里一瓶略显浑浊的汽油样本，对着光看去，“这杂质含量，搁以前加油站，滤清器都得堵喽。”
最大的瓶颈，出现在了柴油的稳定性上。
新招募的工匠按照她的要求，尝试用柴油驱动一台改进的、结构复杂的重型弩炮（算是内燃机的远古表亲）。几次空转调试尚可，一旦加载重物，不是爆燃无力，就是黑烟滚滚，有一次甚至喷了操作工匠一脸油污，险些酿成火灾。
“坊主，不行啊！”孙匠头这次倒不是刁难，而是一脸真实的苦恼与后怕，“这‘柴火油’性子太烈，时好时坏，根本没法用在军械上！照这样下去，兵部那边没法交代！”
舞丽盯着那台冒着黑烟的失败品，脑子里飞速闪过柴油机的原理：“压缩比不够？喷油嘴雾化不良？还是油品本身十六烷值太低，导致压燃特性不稳定？妈的，空有理论，没有材料和精密加工，全是空中楼阁！”
她知道，必须对现有工艺进行升级了。首要目标，就是提高柴油的纯度和稳定性。
“我们需要催化裂化！”舞丽在技术会议上脱口而出。
在场的工匠、还有旁听的明轩都一脸茫然。
“呃……就是，”舞丽赶紧换成他们能理解的语言，“需要一种‘药引子’，一种特殊的‘泥土’，在高温下能让重油裂解……就是能让又黏又重的坏油，变成又轻又好的清油！”
她描述着催化裂化（FCC）的原理，试图寻找天然的硅铝酸盐催化剂替代品。“一种……遇热不化，本身没啥变化，但能点石成金的‘神仙土’！”
她心里哀叹：“要是有现代成熟的Y型分子筛催化剂就好了，现在只能指望能找到类似膨润土、高岭土之类的天然矿物碰碰运气了。”
明轩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忽然开口：“‘点石成金的神仙土’？听起来，与前朝炼丹师们提及的某些‘灵石’、‘矾土’颇为相似。或许，可以去道观、或者古籍中寻访一二？”
舞丽眼睛一亮！“对啊！古代的炼丹术和早期的化学颇有渊源！明轩这家伙，脑子转得真快！”
她立刻组织人手，一方面派人去京郊有名的白云观，向观中老道求教炼丹矿物；另一方面，让赵铭利用皇商网络，从各地搜集各种奇特的粘土、矿石样本。
与此同时，舞丽开始着手解决另一个安全问题——储油。
看着仓库里那些笨重易漏的木桶和脆弱的陶罐，她就眼皮直跳。“这太危险了！挥发、泄漏、静电，哪个都能要命。得弄出铁皮桶来，还得有密封垫圈！”她画出了现代油桶的草图，要求工匠尝试用熟铁捶打拼接。
“要是有轧钢厂和橡胶密封圈该多好……”*她看着工匠们用最原始的方式锻造铁皮，再次感受到了时代的隔阂。
几天后，派去白云观的人带回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老道确实知道几种耐烧的“矾石”，并慷慨地赠予了一些样本。
坏消息是，他们返程途经京西煤场时，被一伙不明身份的矿工打扮的人拦住了，对方言语粗鲁，盘问他们去道观寻找“石头”的目的，险些发生冲突。幸好护卫机警，才护着“矾石”样品脱身。
“京西煤场？”舞丽蹙眉，“我们找我们的油，碍着他们挖煤什么事了？”
明轩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京西煤场，是恭亲王的产业。京城七成以上的煤炭供应，皆出于此。你们用的大量木炭，以及试图推广的煤油灯，恐怕……是动了别人的奶酪了。”
舞丽瞬间明白了。“能源竞争！石油 vs 煤炭！这就开始了？”她感到一股寒意，“怪不得之前内务府卡我们脖子，恐怕背后也有这位恭亲王的影子。那张‘小心人心’的纸条，莫非指的就是他？”
压力陡增。必须尽快取得技术突破，拿出无可辩驳的成果，才能在这权力的漩涡中站稳脚跟。
转机在一个傍晚降临。
赵铭亲自押送着几大车从南方运来的粘土样本抵达庄油坊。舞丽几乎是扑了过去，一头扎进了样本堆里。她不顾形象地用手揉捏、用鼻子闻，甚至用舌头轻轻舔尝（在确保无毒的前提下）各类粘土的成分。
“高岭土……蒙脱石……等等！这个！”她拿起一块灰白色、质地相对疏松的粘土块，仔细感受着它的吸附性和离子交换能力，“这触感，这成分……虽然比不上人工合成的，但这很可能是天然的、低品位的裂化催化剂载体！”
她立刻下令，用这种南方粘土进行小型催化裂化实验。
整个庄油坊灯火通明。舞丽亲自守在改良后的小型分馏釜前，严格控制着投料比例和温度。明轩也没有离开，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在火光映照下、全神贯注、脸上沾着煤灰却目光熠熠的女子。
经过一夜的紧张调试和等待，当第一缕清澈、气味相对纯正的柴油从出口管滴出时，舞丽几乎要虚脱了。
她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小瓶，拿到明轩面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协理大人，你闻闻！”
明轩接过，凑近嗅了嗅，那刺鼻的气味确实淡了许多，油体也更加清亮。他虽不懂技术，却能看懂舞丽眼中那近乎狂喜的光芒。“成功了？”
“初步成功！催化裂化，有效！”舞丽用力点头，心里在呐喊：“虽然转化率低得可怜，催化剂寿命也存疑，但这证明了方向是对的！有了这‘土法催化剂’，我们就能生产出更稳定、动力更强的柴油！兵部的订单，有戏了！”
然而，成功的喜悦仅仅持续了几个时辰。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庄油坊大门就被猛烈拍响。
王监工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坊主！不好了！仓库……仓库失窃了！”
舞丽心头一紧，跟着跑到仓库。只见存放珍贵样品和初步技术资料的柜子被撬开，一片狼藉。她最担心的的事情发生了。
“丢了什么？”她强作镇定地问。
“其……其他的都在，”王监工喘着粗气，“唯独……唯独昨天刚从南方运来的那几车粘土样本，全……全都不见了！”
舞丽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对方没有偷成品油，没有偷金银，偏偏偷走了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粘土！
这绝不是普通毛贼所为！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有人不仅盯上了她的生意，更盯上了她赖以生存的核心技术！而且，对方清楚地知道，什么是关键！
她想起昨夜实验成功时，在场除了她和明轩，还有几个核心工匠和赵铭的人……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感觉自己仿佛站在悬崖边上，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迷雾，而黑暗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贪婪而冰冷地注视着她，以及她手中这把可能点燃新时代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