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品失窃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皇家庄油坊内部激起了巨大波澜。
恐慌、猜疑、沮丧的情绪在工匠和杂役之间蔓延。孙匠头更是直接找到了舞丽,语气带着几分“早知如此”的埋怨:“坊主,老夫早就说过,这等奇巧之物,易招祸患!如今核心技术泄露,若是被歹人仿制下去,咱们这庄油坊还有何立足之地?”
舞丽心里又急又怒,像有一把火在烧。“仿制?就凭那几块破粘土?没有理论指导,他们连催化剂预处理、反应温度曲线都不知道,偷回去顶多当砖头盖房!”但她不能说出来。此刻,稳定人心比什么都重要。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刻意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慌什么?!几块泥土而已,偷了就偷了!真正的核心技术,在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和这里!”她又指了指后院那套逐渐完善起来的分馏设备和正在进行的实验记录。
“只要我们脑子里的东西没丢,手上的功夫没停,庄油坊就倒不了!”她环视众人,语气放缓,却带着力量,“诸位,我知道大家心里害怕。但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做出成绩来!要用更好的油,更亮的光,告诉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偷,是没用的!”
她内心却在飞速盘算:“对方这一手真毒!不仅打击士气,更可能让皇帝怀疑我的管理能力和技术的保密性。必须立刻反击,而且要快、要狠!”
明轩不知何时也到了,他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舞丽稳定局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待众人被安抚下去,各自回到岗位(虽然效率大打折扣),他才走上前来。
“你打算怎么做?”他低声问,眉头微蹙,“恭亲王那边,我会去周旋,但空口无凭,我们需要实实在在的东西。”
“我知道。”舞丽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他们不是偷吗?那我就让他们看看,偷去的东西,是怎么变成催命符的!”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首先,她启动了“B计划”。幸好她早有防备,将最初从白云观得到的那批“矾石”样品和赵铭带来的部分优质粘土,分了几处隐蔽的地方存放。失窃的,只是大部分而非全部。
“还好我留了一手,搞技术的不留备份怎么行?”她立刻组织绝对信得过的核心工匠(经过初步排查,暂时洗清嫌疑的),在加强戒备的独立实验区内,重启催化裂化实验,并开始尝试调配柴油添加剂。
“十六烷值不够,我们就用辅助手段!”舞丽尝试利用现有的植物油脂和少量硝石(危险操作,极其小心),摸索着制备初代的十六烷值改进剂,“虽然比不上现代的硝酸烷基酯,但应该能有点效果!”
同时,她找到了明轩和赵铭。
“我们需要一场‘秀’。”舞丽目光灼灼,“一场公开的、无法作假的力量展示,堵住所有人的嘴!”
三天后,京郊皇家校场。
一场别开生面的“观摩会”在此举行。受邀者除了皇帝特派的内侍、兵部官员,还有几位立场中立的朝臣,甚至——据明轩暗中运作——恭亲王麾下的一位重要管事也“恰巧”在场。
校场中央,没有骏马嘶鸣,没有兵戈闪耀。只有一台经过加固、连接着巨大夯锤的改进型柴油机原型机(姑且称之为“洪荒一号”),以及旁边几桶贴着不同标签的油料。
舞丽穿着一身利落的改良官服,亲自站在“洪荒一号”旁边。她先是指着那桶失窃粘土之前炼出的“旧版柴油”,下令注入。
工匠奋力摇动启动装置(简化版手摇启动),“洪荒一号”发出一阵沉闷而吃力的轰鸣,黑烟滚滚,带动夯锤缓慢地抬起,又重重落下,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浅坑。表现中规中矩,甚至有些拉胯。
台下那位恭亲王麾下的管事,嘴角已经忍不住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舞丽不为所动,示意工匠停机。然后,她亲自捧起一个密封的小陶罐,里面是她带着核心团队熬夜攻关,加入了“土法添加剂”、并用优化后工艺催化裂化出的“新版高能柴油”。
“启动,换油!”她清喝一声。
同样的启动程序。但这一次,“洪荒一号”发出的轰鸣声变得清脆、有力了许多,黑烟显著减少。随着舞丽一个手势,工匠操作连杆,那沉重的夯锤被迅速拉起,然后以肉眼可见的更快的速度、更大的力量,轰然砸下!
“砰!!!”
一声闷响,尘土飞扬。待尘埃落定,地面上赫然出现一个比之前深了近乎一倍的土坑!
不仅如此,舞丽还示意工匠持续操作。“洪荒一号”稳定地运行着,夯锤一起一落,力量均衡,再无之前的滞涩和爆燃现象。
校场上一片寂静。
兵部的几位官员眼睛瞬间亮了,几乎要扑到机器上去看。那位内侍也频频点头。中立朝臣们交头接耳,面露惊异。
而恭亲王管事脸上的嘲讽,早已僵住,转而变成了难以置信和一丝阴沉。
舞丽走到台前,面向众人,声音清晰而平稳:
“诸位大人所见,旧油乏力滞涩,新油强劲持久!此间差别,并非在于那几块被宵小窃去的泥土,而在于!”她再次指向自己的头,“不断的改进,在于精准的配比,在于对油气之力的深刻理解!偷得走泥土,偷不走技艺与匠心!”
她心里补充:“也偷不走我脑子里那点可怜的石油化工知识!”
她趁热打铁,又展示了新一代更加明亮、几乎无烟的煤油灯,以及一种利用汽油挥发性设计的小型、可投掷的“霹雳火”(原型燃烧瓶),虽未点燃演示,但其构思与说明已让兵部官员呼吸急促。
观摩会大获成功。
皇帝在听闻汇报后,不仅没有追究失窃之事,反而下旨嘉奖了舞丽及庄油坊一众工匠,并拨下更多款项,要求全力保障新油品生产和军械研发。
明轩在校场事件后,找到舞丽,递给她一份密报。
“偷窃粘土的人,抓到了。是京西煤场的一个工头,受人指使。但线索到恭亲王的一个外围管家那里就断了,动不了他根本。”明轩语气平静,但眼神冰冷,“不过,经此一事,他短时间内不敢再明着对你下手了。你这场‘秀’,很成功。”
舞丽松了口气,但心情并未轻松多少。“谢谢。”她知道,明轩在背后一定做了很多她不知道的工作。
“看来,低调发财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舞丽看着窗外,庄油坊的灯火比以往更加明亮,却也仿佛照亮了更多隐藏在黑暗中的觊觎目光。“既然躲不过,那就来吧。看是我的油先点燃新时代,还是你们的阴谋先吞没我。”
她转身,对明轩露出一个带着疲惫却战意盎然的笑:“协理大人,接下来,我们该考虑一下,怎么把咱们的‘油霸’柴油,卖到边疆军队里去了吧?”
明轩看着她眼中重燃的火焰,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起来:“正有此意。”
然而,两人都清楚,通往边疆的路,绝不会平坦。那里不仅有虎视眈眈的敌国,有复杂的军政关系,恐怕,也同样有不愿看到石油利器改变边境格局的“自己人”。
新的风暴,正在远方汇聚。而舞丽的“油”,注定要在这风暴中,燃起更烈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