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阳关，故人不在。扑面而来的，是无垠的戈壁、灼人的烈日和裹挟着沙砾的干热狂风。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单调而残酷的土黄色，与京城和北疆的景色截然不同。
舞丽坐在特制的、加装了弹簧减震（简陋版，用多层硬牛皮和竹片制成）的马车里，依旧被颠得七荤八素。她掀起车帘一角，外面是绵延不绝的护送车队和精锐骑兵，以及几十辆满载着“龙息壹型”、“油弩”、燃料和各种工具材料的辎重车。这支队伍，像一条蠕动的长龙，跋涉在丝绸古道早已荒废的支线上，力求隐蔽。
“这路况……比北疆还离谱。难怪说西域征战，补给重于作战。”舞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里盘算着，“等站稳脚跟，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改善交通，哪怕先弄几台烧柴油的简易‘沙漠舟’也好……”
明轩一身风尘，策马靠近车窗：“再有两日，便可抵达疏勒城。李崇山将军派来的接应部队应该快到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根据最新情报，车迟国的‘神火军’已兵临疏勒城下，正在试探性进攻。他们那种‘巨响铁丸’，威力不俗，守军压力很大。”
“巨响铁丸……是黑火药吗？”舞丽心中一凛。如果对方连黑火药都掌握了，那技术差距就进一步缩小了。“看来这个‘黑火’组织，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难缠。”
她再次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几个宝贝箱子：里面是她整理的核心技术资料、一小批精选的催化剂和添加剂样品，以及她一路上不断完善的各种设计草图。这些是她的“弹药”，比任何武器都重要。
两日后，疏勒城那饱经风霜的土黄色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而与此同时，他们也看到了城下不远处，车迟“神火军”扎下的连绵营垒，以及营垒上空隐约可见的、不同于寻常炊烟的淡淡黑烟。
前来接应的是舞丽的“老熟人”——北疆黑风口之战的前军统领，如今升任西域都护府副都护的张悍。他皮肤被西域的烈日晒得黝黑发亮，见到舞丽和明轩，激动之余，更多的是焦急。
“王爷！舞司丞！你们可算来了！”张悍来不及寒暄，直接指着城外敌营，“那群龟孙子，仗着那喷火的棍子和会响的铁疙瘩，嚣张得很！这几天不断袭扰，我们的弓箭很难压制，伤亡不小！”
登上疏勒城头，舞丽终于亲眼看到了“神火军”的模样。他们穿着杂色的皮甲，装备并不统一，但其中一部分人手中拿着长约五尺、后端粗大的铜管（原始火焰喷射器），还有人身后背着一个奇怪的皮囊。另一些人则腰间挂着几个黑乎乎的铁球。
此时，正好有一小队“神火军”在盾牌掩护下，逼近城墙尝试攻击。只见一名手持喷火管的士兵，在同伴的协助下，对准城头猛地喷射出一道长达数丈的赤红色火舌！
守军显然已有经验，立刻举起浸湿的毡毯和加厚的皮盾抵挡。火焰舔舐着防御物，发出“滋滋”的声响，浓烟和热浪逼得守军连连后退，虽未造成直接伤亡，但威慑力极大。
紧接着，几名敌兵奋力将手中的“巨响铁丸”投上城头！
“轰！”“轰！”
几声闷雷般的炸响，铁丸炸裂，破片四射，虽然威力远不如后世的手榴弹，但仍瞬间将城垛炸塌了一角，附近的几名守军被破片所伤，惨叫着倒地。
“果然是黑火药！虽然纯度不高，配比可能也有问题，但已经具备实战能力了！”舞丽瞳孔微缩。她注意到，那爆炸的烟火是黑黄色，烟雾很大，说明燃烧并不充分。
“看到了吧？就是这些鬼东西！”张悍咬牙切齿，“我们的弓弩很难射穿他们的盾阵，等他们靠近了，又是火又是炸，憋屈得很！”
明轩看向舞丽：“有办法吗？”
舞丽仔细观察着，脑中飞速运转：“他们的喷火器，射程应该不超过二十丈。而且准备和喷射间歇较长。‘巨响铁丸’投掷距离更近，估计也就三十丈左右，而且似乎没有统一的引信，投掷时机看个人经验，很不稳定。”
“有办法！”舞丽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张都护，立刻挑选一百名臂力强、心理素质好的弩手，再调拨二十名机灵的士兵给我！把我们带来的‘油弩’和‘龙息壹型’搬上来！今天，就先给他们来个‘下马威’！”
很快，能源司的技术骨干在城墙上迅速架设起五台“龙息壹型”，并给挑选出来的弩手分发了特制的“油弩”箭矢——箭镞后绑着一个小型的陶罐，里面装有混合了镁粉（她从一种西域矿物中意外发现并初步提炼的，量很少，极其珍贵）的特制汽油，碰撞后能产生更猛烈的爆燃。
舞丽亲自指导“龙息”小组调整角度，测算距离。“记住！我们是防守方，占据高度优势！等他们进入十五丈最佳射程再打！瞄准他们的盾阵和喷火兵！喷射要短促，覆盖面积要大！”
她又对弩手们喊道：“油弩，仰射！覆盖他们后续跟进的队伍和那个投掷铁丸的兵！不用太精准，火力覆盖！”
城下的“神火军”见城头忙碌，似乎有新动静，在一名头目的吆喝下，再次组织起一波进攻。
眼看着敌军喷火兵进入射程，舞丽猛地挥下手臂！
“龙息，放！！”
“噗——轰！！！”
五道粗大的、混合着浓烟和炽白火焰（得益于镁粉）的火龙，从疏勒城头猛然扑下，如同天神震怒，瞬间覆盖了城下正在推进的“神火军”前锋！
这来自更高处、更猛烈、带着诡异白焰的火焰，完全超出了“神火军”的认知！他们那简陋的盾牌和湿毯在如此集中的火油覆盖下，瞬间被点燃！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阵型大乱！
几乎同时，上百支“油弩”箭矢带着尖啸声抛射而出，落入敌军队列后方！
“砰！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爆燃声在敌群中炸开，虽然单点威力不如“巨响铁丸”，但覆盖范围更广，瞬间引燃了更多士兵和装备！尤其是那突兀的白色火焰，让敌人惊骇万分！
这突如其来的、更加凶猛和陌生的火攻，彻底打懵了“神火军”！他们丢下燃烧的盾牌和同伴的尸体，狼狈不堪地向后溃退，连那些“巨响铁丸”都顾不上了。
城头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守军将士看着城下那片燃烧的炼狱和狼狈逃窜的敌人，多日来的憋屈和恐惧一扫而空，他们看向舞丽和能源司众人的目光，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张悍激动得狠狠一拍城墙：“他娘的！过瘾！太过瘾了！舞司丞，你这油，真他娘的神了！”
明轩也松了口气，看向舞丽的目光带着赞赏。
然而，舞丽脸上却没有太多喜悦。她看着城下那些在火焰中挣扎的身影，闻着随风飘来的焦臭气味，眉头微蹙。“技术碾压……带来的屠杀效率，真是可怕。”
首战告捷，极大地鼓舞了疏勒城守军的士气。但舞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神火军”背后是“黑火”组织，他们绝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第二天，“神火军”没有再来攻城。但到了傍晚，一支来自车迟国的使者队伍，却举着白旗，来到了疏勒城下。
使者并非来求和，而是送来了一封措辞古怪的战书，指名要交给“大夏火油技术的掌控者”。
舞丽在都护府大堂内，当着明轩、张悍等人的面，打开了那封用羊皮纸写就的战书。
上面的文字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书写不久，但意思却让人心惊：
“窃火者！尔等僭越神权，滥用不属于尔等之力！真神之火，唯我‘黑火’可掌！若尔等迷途知返，献出技术，皈依我道，可得赦免。否则，神罚降临，尔等与这疏勒城，皆化为齑粉！”
落款是一个扭曲的、如同火焰般的印记。
大堂内一片寂静。
张悍勃然大怒：“放他娘的狗屁！什么真神之火！老子……”
明轩抬手制止了他，看向舞丽：“你怎么看？”
舞丽放下羊皮纸，脸上露出一丝冷嘲：“看来，这个‘黑火’组织，不仅掌握技术，还给它披上了一层‘神权’的外衣。他们把自己当成了火的唯一代言人，把我们视作……窃取神力的异端。”
她终于明白，这场战争，不仅仅是技术和利益的争夺，更是一场关于“火”的解释权、关于技术话语权的信仰战争！
“他们不是要打败我们，是要从信仰上彻底否定我们，让我们‘皈依’。”舞丽的声音冷静下来，“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来回敬他们。”
她看向明轩和张悍，目光坚定：
“告诉他们，我们……拒绝皈依。”
“并且，我们将在三日之后，于两军阵前，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格物之火’，人定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