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约，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在两军阵前激起了无形的波涛。疏勒城头，“格物致知”的旗帜被特意制作出来，与夏军的战旗并列飘扬。而对面的“神火军”营垒中，则多出了许多绘有扭曲火焰图腾的幡幢，隐隐传来某种低沉而原始的诵念之声，气氛肃杀而诡异。
舞丽知道，这将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可能比真刀真枪更重要的前哨战。她要做的，不是炫耀威力更大的杀戮技巧，而是“解构”对方披在技术上的那层神秘外衣，将“火”从神坛上拉下来，还原其“物”的本质。
这三天，她几乎不眠不休。她没有再去改进“龙息”的喷射距离，也没有去调配威力更大的爆炸物，而是带着能源司的骨干和一群被挑选出来的、识文断字、心思灵动的年轻士兵，在疏勒城内的校场上，搭建起了一个临时的“格物演示台”。
台上摆放的不是武器，而是各种看似寻常的物品：大小不一的铜盆、陶罐、清水、沙土、不同质地的木块、油脂、还有一小罐精心保管的、最为纯净的无色煤油（通过多次反复分馏得到，极其珍贵），以及几面打磨光滑的铜镜。
“我们要给他们上一堂生动的物理化学启蒙课。”舞丽对参与准备的众人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异样的兴奋，“用他们能看懂的方式，告诉他们，火是什么，为什么会燃烧，如何控制它——而不是跪拜它！”
明轩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眼中带着探究和一丝钦佩。他明白，舞丽正在尝试一种前所未有的“战争”形式。
张悍则有些挠头：“舞司丞，搞这些瓶瓶罐罐……真能唬住那群装神弄鬼的家伙？”
“能不能，试试就知道了。”舞丽自信地笑了笑。
约定的时间到了。
疏勒城门缓缓打开，舞丽没有带大队人马，只带着明轩、张悍以及二十名抬着演示器材和必要护卫的士兵，来到了两军阵前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对方阵营中，也涌出了一支队伍，为首的是一名身穿暗红色长袍、脸上绘着火焰纹路、眼神狂热的枯瘦老者，他身后跟着几名手持火焰喷筒的“神火军”精锐，以及大量好奇而敬畏的普通士兵。
那红袍老者，便是“黑火”组织在西域的代言人，自称“火祭师”。
“窃火者！”火祭师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尔等竟敢亵渎真神，在此妄逞口舌！今日，便要尔等见识神火之威，皈依我道！”
他示意身后一名士兵，那士兵举起火焰喷筒，对着旁边预先准备好的一堆干柴喷射，火焰瞬间升腾，引得他身后的“神火军”一阵狂热欢呼。
舞丽面色平静，等对方表演完毕，才缓缓走上前，声音清越，借助一个铁皮喇叭，清晰地传遍四方：
“火祭师，你说这是‘神火’？那我今日便让你，也让所有人看看，这‘火’，究竟是神，还是……物！”
她不再理会火祭师，转向双方士兵，开始了她的演示。
第一幕，燃烧三要素。
她在一个铜盆里放上一小堆干草，问道：“此物可能自燃？”众人摇头。她点燃一根火把，靠近，干草燃烧。“可见，燃烧需‘可燃之物’与‘引火之源’。”接着，她用一个陶罐罩住另一小堆燃烧的干草，火焰很快熄灭。“再看，若无‘助燃之气’（她称之为‘生气’），火亦难存。此三者，缺一不可。此乃火之本性，与神何干？”
简单的演示，朴素的道理，让许多识字的夏军士兵点头，连部分“神火军”士兵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火祭师脸色微沉。
第二幕，油与水的较量。
她将一小罐水倒入一个装着少量煤油的铜盆里，油浮于上。她点燃油层，火焰在水面上静静燃烧。“诸位请看，此油轻于水，故能浮于水面燃烧。若神火无所不能，为何不将这水一同燃尽？此乃物性不同所致！”
接着，她将一小撮沙土撒入燃烧的油中，火焰明显减弱。“沙土覆盖，隔绝‘生气’，火势便衰。此乃灭火之理，亦是格物之理！”
第三幕，镜聚日光。
她让士兵举起几面巨大的铜镜，将西域炽烈的阳光反射聚焦到一点，放在那点上的干燥艾绒很快冒起青烟，继而燃烧起来！
“此火，来自万里之外的太阳！依你之言，莫非太阳亦是尔等所拜之神？我等凡人，凭借一面铜镜，便可‘借’来此火！火祭师，你可能让你的‘真神’，此刻让太阳熄灭否？！”
这一手，堪称绝杀！利用自然之力生火，直观地打破了“火”必须由“神”赐予的谎言！夏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喝彩，连“神火军”中也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火祭师脸色铁青，厉声喝道：“妖女！休得用这些障眼法蛊惑人心！真神之火，岂是凡火可比！”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鸡蛋大小的圆球，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奋力掷向舞丽等人前方空地！
“轰！”
一声比之前“巨响铁丸”猛烈数倍的爆炸声响起！黑烟弥漫，地上被炸出一个浅坑，破片呼啸！威力远超寻常黑火药！
舞丽瞳孔一缩：“高能炸药？不对，这个时代……是黑火药提纯？还是加入了其他东西？比如……氯酸钾？或者……”她闻到了空气中一丝特别的、略微熟悉的气味。
“看到没有！这才是真神赐下的毁灭之力！”火祭师状若疯狂，“凡火岂能相比？！尔等蝼蚁，还不跪服！”
这一炸，确实震慑住了不少人。刚刚被舞丽演示动摇的“神火军”士兵，眼神再次被恐惧和狂热占据。
舞丽心念电转，对方显然掌握了更高级的火药技术。硬碰硬展示爆炸威力，己方未必占优。必须从另一个维度打击他！
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此物威力虽大，不过是将埋藏于山石之中的‘硝’、‘磺’、‘木炭’等物，按特定比例混合、研磨、压实而成！其力虽猛，然则暴躁难驯，制备、储存、运输皆极其危险，稍有不慎，未伤敌，先伤己！此乃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徒具其形，未得其神！不过是另一种‘物’的粗陋运用罢了！”
她这话，半真半假，点出了火药的基本成分，强调了其危险性，并贬低对方只是粗陋运用。
火祭师显然被戳中了痛处，他们确实在制备过程中事故频发。他气急败坏：“狂妄！亵神！真神必将降罪！”
“降罪？”舞丽冷笑一声，决定拿出最后的杀手锏。她从一个密封的铅盒中，取出了那罐无比纯净的无色煤油，以及一小撮她秘密准备的、在高温下能催化煤油剧烈分解产生可燃气体的特殊催化剂粉末。
她将煤油倒入一个特制的、带有细长铜管和阀门的小铜釜中，投入催化剂，然后小心加热。
“尔等信奉狂暴毁灭之火，而我等，追求的是……可控与创造之力！”
当铜釜温度达到一定程度，她轻轻拧开阀门，一股无色无味的气体从铜管中嗤嗤冒出。她用一个点燃的火柴凑近管口——
“噗！”
一道几乎透明的、稳定的、发出轻微呼啸声的长长火舌喷射而出，温度极高，将远处的一块石头迅速烧得通红！
“此乃‘文火’！可熔金炼铁，可加热万物，可控可调，持续不绝！”舞丽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这才是对‘火’之力更深层次的理解与驾驭！毁灭易，创造难！尔等沉溺于破坏，而我等，致力于建设！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那稳定、高温、几乎无形的火焰，与“神火军”那浓烟滚滚、暴烈短暂的火焰形成了鲜明对比！尤其是舞丽强调的“可控”、“创造”，更是触及了技术的更高层次——不仅仅是力量，更是对力量的精确掌控和应用！
这一下，连火祭师都目瞪口呆！他无法理解那近乎透明的火焰是如何产生的，那超出了他对“火”的所有认知！
他身后的“神火军”阵营，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信仰的根基，在事实和更高层级的技术展示面前，开始剧烈动摇。
“妖术……这是妖术！”火祭师彻底失态，尖声叫道。
“这不是妖术。”明轩适时上前，声音沉稳，却传遍全场，“此乃‘格物致知’！是探寻万物之理，并利用此理造福苍生！尔等将其神秘化，奉为神明，不过是愚昧与恐惧！而我大夏，选择认识它，掌握它，驾驭它！这，便是王道与邪道的区别！”
“格物致知！人定胜天！”张悍适时带领夏军将士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神火军”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许多人看着自家那浓烟滚滚的火焰，再看看对方那稳定透明的“文火”，眼神中的狂热褪去，变成了迷茫和……一种被欺骗的愤怒。
火祭师见大势已去，怨毒地瞪了舞丽一眼，在亲信护卫下，仓皇退回本阵。
舞丽知道，这场“信仰之战”，她赢了。她成功地用更底层的逻辑和更高超的技术展示，瓦解了对方的精神支柱。
然而，她也清楚，这只是开始。那个威力更大的黑色炸药球，以及“黑火”组织更深层的目的，依旧如同阴影，笼罩在西域的上空。
就在她准备收队回城时，一名能源司的年轻工匠匆匆跑来，脸色苍白地递给她一块在刚才爆炸点附近捡到的、边缘被烧融的金属碎片。
“司丞……您看，这上面……好像刻着字……不是西域文字，也不是汉字……”
舞丽接过碎片，借着夕阳的余晖，仔细辨认着上面那些扭曲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文明的刻痕，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似乎……是几个拉丁字母的变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