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边缘扭曲、带着灼烧痕迹的金属碎片,在舞丽手中仿佛有千斤重。夕阳的余晖落在那些深刻的、绝非自然形成的刻痕上,勾勒出某种冰冷而陌生的秩序感。
**A… R… T… I… F… E… X…?**
还有一些更模糊的,像是数字或缩写。
拉丁文!虽然有些变形,但基本可以确定!这个时空的西域,怎么会出现拉丁文的痕迹?!难道“黑火”组织的背后,是来自极西之地的势力?甚至是……和她一样的“异乡人”?舞丽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寒意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激动,瞬间席卷全身。她感觉自己触摸到了一个远比朝廷党争、甚至比国家战争更深邃、更可怕的谜团。
“此事绝对保密!”舞丽立刻对那名工匠和周围几个核心人员下令,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任何人不得外传,违令者,军法处置!”她将碎片小心翼翼地用软布包好,贴身收藏。
返回疏勒城的路上,舞丽心事重重。明轩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低声询问。舞丽犹豫片刻,还是将碎片和她的猜测告诉了明轩。在这个充满未知的险境中,明轩是她为数不多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明轩听完,眉头紧锁,良久才沉声道:“《西域图志》中确有记载,极西之地有大秦等国,文字与中土迥异。若‘黑火’与之勾结,其所图恐怕绝非一城一地之得失。此事,需立刻密报陛下。”
当晚,一封由明轩亲笔书写、用特殊密码加密的密信,由最可靠的信使带着,星夜兼程送往京城。
接下来的几天,疏勒城前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神火军”没有再发动大规模的进攻,只是偶尔进行一些小规模的骚扰和试探。显然,舞丽那天的“格物证道”和后续展示的“文火”,极大地打击了他们的士气,也动摇了军心。城内甚至开始出现零星逃兵前来投诚,据他们交代,军中关于“真神之火”是否唯一的争论愈演愈烈,火祭师采取了更严厉的压制手段。
舞丽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做了三件事。
第一,全力解析那块碎片。她凭借有限的拉丁文知识(主要来自加油站里进口机油瓶身上的标签和偶尔看的科普杂志),结合上下文猜测。“ARTIFEX”似乎与“工匠”、“技巧”有关。她怀疑这可能是一个组织名称、代号,或是某种制品的标记。她将碎片上的所有字符临摹下来,反复研究。
第二,加强对“神火军”技术的情报收集。她亲自审讯投诚的士兵,重点询问那黑色炸球的细节:外观、重量、爆炸时的声响、烟雾颜色、气味,以及他们是否见过其他奇怪的器物或听过特殊的术语。她试图从中找到更多与“极西之地”相关的线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开始着手应对那威力更大的黑色炸球。 仅仅依靠现有的防火手段和城墙是不够的。她需要更主动的防御。
“我们需要更坚固的工事,尤其是针对爆炸冲击和破片的防御。”舞丽对张悍和负责城防的将领说,“在关键城墙段后方,用沙袋、泥土加筑‘避弹墙’和‘防爆坡’。重要设施如粮仓、武库、还有我们的能源司工坊,顶部要加铺土层和木排,分散冲击力。”
她甚至提出了一个构想:“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制造一种‘主动拦截’的装置?比如,用强弩发射一张大网,在对方投掷炸球尚未落地时,在空中将其兜住,或者改变其轨迹……”
这个想法虽然大胆,但提供了新的思路。张悍立刻派人去试验。
然而,就在舞丽专注于应对西域威胁时,来自京城和后方的暗流,并未停歇。
恭亲王在朝中的势力,虽然因西域捷报和皇帝的信任而暂时收敛,但并未放弃。他们改变了策略,从正面攻击转为更隐蔽的渗透和掣肘。
这一日,舞丽正在与工匠讨论改进“油弩”的碰炸引信,使其更可靠,一名来自京城的吏部官员,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来到了疏勒城,带来了朝廷的“嘉奖”和……新的“监军”。
嘉奖自然是给舞丽、明轩以及有功将士的,金银绸缎,升官进爵,按例封赏。但那位新任监军,却让舞丽和明轩都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监军姓胡,面白无须,总是眯着一双细眼,带着程式化的笑容,对谁都客客气气,但眼神深处却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与审视。他是周严御史的门生,理论上属于清流一脉,但与恭亲王那边似乎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胡监军到任后,并未干涉军事指挥,反而对舞丽和能源司的工作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他时常“关心”地询问石油提炼的细节、新式武器的产能、耗费几何,甚至“无意间”问起舞丽那些技术的“古籍源头”是否可靠,言语间充满了“求知欲”和“为国家考量”的诚恳。
“黄鼠狼给鸡拜年。”舞丽私下对明轩说,“他表面客气,问的问题却都点在关键和敏感处。要么是周老头派来抓我把柄的,要么就是恭亲王借壳上市,想来窃密或者找机会搞破坏。”
明轩点头:“此人需小心应对。他打着监察的旗号,我们明面上不能怠慢。我会让赵铭在兵部盯着,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果然,没过几天,胡监军就开始以“核查军需、避免靡费”为由,要求查看能源司的物资出入库记录、工匠名册,甚至想进入核心工坊“观摩学习”。
舞丽以“涉及军工机密,需陛下特许”为由,坚决地挡住了他进入核心区域。但在物资核查上,却无法完全拒绝。胡监军拿着账本,锱铢必较,反复盘问各种材料的用途、损耗,试图从中找出破绽,或者估算出核心技术的关键参数。
更麻烦的是,他开始在军中散布一些微妙的言论。
“舞司丞一女子,常年混迹于工匠之间,与明轩王爷形影不离,于礼不合啊……”
“这石油之术,耗费巨大,几近倾国之资,却只用于边陲一隅,是否值得?”
“听闻那‘黑火’亦有类似之术,且威力更甚,莫非……此术本就同源?”
这些言论如同毒雾,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虽然暂时无法动摇舞丽在军中的根基,但却在潜移默化地侵蚀着部分将领和士兵的信任,尤其是在久战疲惫、思乡情切的时候,更容易被这种言论影响。
舞丽感受到了这种压力。她知道,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战争,更加阴险,更难防备。她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每一个决策,每一份账目,甚至每一次与明轩的公开接触,都需要注意影响。
与此同时,对西域“黑火”和那拉丁文碎片的研究陷入了僵局。信息太少,无法得出确切结论。而“神火军”在经过短暂的混乱后,似乎在“黑火”组织的强力弹压下稳住了阵脚,并且,侦察兵回报,敌军后方似乎在囤积更多的物资,尤其是那种黑色的“巨响声”原料。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天深夜,舞丽正在灯下比对临摹的拉丁文字符和审讯俘虏得到的信息碎片,试图找到某种关联,翠儿匆匆进来,低声道:“小姐,张都护派人来请,说抓住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像是‘黑火’的探子,但……此人指名要见您。”
舞丽心中一凛,立刻起身:“带我去看。”
在都护府的地牢里,舞丽见到了那个被抓获的人。他穿着西域商人的服饰,但面容更接近中原人,眼神冷静,并无普通探子被抓后的惊慌。看到舞丽,他挣扎着坐直身体,用略带口音的官话说道:
“可是舞丽司丞?我乃‘黑火’组织‘匠造堂’执事,奉命前来,与司丞做一笔交易。”
舞丽示意守卫稍安勿躁,冷冷地看着他:“什么交易?”
那执事笑了笑,目光扫过舞丽腰间(那里挂着贴身收藏碎片的软布包):“司丞想必已见过我堂‘圣物’碎片。我堂愿以‘圣火’完整秘术——包括那‘雷震子’(指黑色炸球)的炼制之法,交换司丞手中……那‘无色神油’的炼制秘术,以及……您脑中,关于那些‘异文’的知识。”
舞丽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们不仅知道碎片在她手里,还知道“无色煤油”(催化裂化产物),甚至……似乎察觉到了她对拉丁文有所了解!
这个“黑火”组织,远比她想象的更了解她!内部,一定有他们的眼线!而且级别不低!
是那个看似无害的胡监军?还是能源司内部出现了新的叛徒?亦或是……京城那边泄露了消息?
一瞬间,舞丽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西域和京城两个方向,同时向她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