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餐厅,却驱不散这栋别墅里常年盘踞的冷意。
长条形的黑胡桃木餐桌上,早餐摆放得精致而整齐。水晶蒸饺皮薄馅大,白粥熬出了厚厚的米油,配着几碟清爽的小菜,热气袅袅上升,是这冷硬空间里唯一的烟火色。
林清梦坐在餐桌的末端,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颈项。她手里拿着银勺,却没有动面前的粥,视线时不时飘向楼梯口,像是在等待审判的囚徒。
“宿主,别看了,顾寒渊还有三十秒下楼。”系统007在脑海里嗑着电子瓜子,“不得不说,你这就连发呆都像是一幅画。这脆弱感,绝了。”
“这就叫绝了?”林清梦在心里嗤笑一声,面上却维持着那种忐忑不安的神情,“待会儿让你看看,什么叫教科书级别的‘破碎感’。”
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顾寒渊下来了。
经过一夜的休息,他眼底的青黑消退了些许,但这并没有让他的气质变得柔和。相反,换上深灰色商务西装的他,更像是一柄归鞘的利刃,冷漠、禁欲,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走到主位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目光微顿。
全是养胃的。
从两年前这女人进门开始,家里的食谱就变了。那些生冷的、刺激的食物统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这种温吞细致的养生餐。
若是旁人做这些,顾寒渊只会觉得谄媚和厌烦。但林清梦做起来,却总是润物细无声,让你挑不出一点错处,甚至习惯成自然。
但也仅此而已了。
对于顾寒渊来说,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是软肋的雏形。而他,不需要软肋。
“顾先生,早。”林清梦站起身,盛了一碗粥放到他手边,声音轻柔,“昨晚喝了酒,喝点粥会舒服些。”
顾寒渊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餐厅里陷入了死寂,只有银勺偶尔触碰瓷碗发出的轻微脆响。
林清梦低头小口喝着粥,余光却始终锁定在顾寒渊放在桌边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
她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那是原主命运的转折点,也是她这场戏的开幕词。
果然,顾寒渊只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勺子。他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随后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拿起了文件袋,往前一推。
“啪。”
文件袋滑过光滑的桌面,精准地停在了林清梦面前。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惊雷,炸响在林清梦的心头(表面上)。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握着勺子的手指瞬间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苍白的颜色。
“看看。”顾寒渊的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起伏,就像是在谈论一份几亿的并购案,而不是在终结一段两年的婚姻。
林清梦缓缓放下勺子。
因为痛觉屏蔽开着,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咬着下唇,直到那里泛起一层不正常的艳红。她伸出手,指尖带着明显的颤抖,绕开了文件袋上的细绳。
抽出文件,最上方的一行黑体大字刺痛了人的眼睛——《离婚协议书》。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系统007屏住了呼吸:“来了来了!宿主,该哭了!快,嚎啕大哭,抱大腿!”
林清梦没理它。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字,仿佛那是某种看不懂的古老咒语。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微微颤动,原本红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一秒,两秒,三秒。
她没有哭闹,没有质问,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是……因为我不够好吗?”
良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的破碎感,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的泡沫。
顾寒渊皱了皱眉。
他预想过无数种场面。她可能会哭得歇斯底里,可能会搬出家里的长辈施压,甚至可能会狮子大开口索要更多的赡养费。
但他唯独没想过,她会这么安静。
安静得让他心头莫名涌起一股烦躁。
“与你无关。”顾寒渊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语气冷硬,“合约期满了。当初签协议的时候就写得很清楚,两年为期。现在时间到了,你该离开了。”
“顾氏最近会有大动作,我不希望有任何把柄或者软肋落在外面。这段婚姻,本身就是一场交易。”
交易。
这两个字像是两根钉子,狠狠地钉进了林清梦的心里。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这个自己“爱”了两年的男人。
那一刻,顾寒渊清楚地看到了她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就像是一盏灯油耗尽的孤灯,最后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层水雾迅速弥漫上来,却被她死死地忍住,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那种想哭却拼命忍住的模样,比直接哭出来更让人揪心。
“我知道的……”林清梦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一直都知道的。顾先生是做大事的人,我……我不该成为您的负担。”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拿桌上的钢笔。
但在触碰到笔杆的那一刻,她的手抖得厉害,根本握不住。
“啪嗒”一声,钢笔滚落在桌上。
顾寒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帮她捡,但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不能心软。
这个女人太会顺杆爬了,一旦给了她希望,后面会很麻烦。
林清梦慌乱地捡起笔,低声道了一句“对不起”,然后用左手死死按住颤抖的右手手腕,强迫自己握稳了笔。
她没有看财产分割的那一栏。
那上面写着给她的补偿:两套市中心的别墅,五千万现金,还有顾氏旗下的一家娱乐公司。足以让任何一个拜金女笑醒的财富。
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签名为止。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清梦”三个字,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最后一笔落下时,一滴晶莹的泪珠终于承受不住重力,从她长长的睫毛上坠落,“啪”地一声,晕染在了名字旁边,像是一朵残缺的花。
她慌忙伸手去擦,却把墨迹晕开了一小块。
“对不起,弄脏了……”她惊慌失措地想要解释,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哭腔。
“够了。”
顾寒渊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
明明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她签字了,也没有纠缠,这本该是他最想要的结果。可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仿佛天塌了还要强撑着不给他添麻烦的样子,他心里就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协议一式两份,律师会处理剩下的手续。”顾寒渊拿起签好的文件,甚至不敢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要走,“这几天你可以收拾东西,搬走之前,王伯会照顾你。”
“等一下!”
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唤。
顾寒渊脚步一顿,背对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终于要提要求了吗?是要钱,还是要资源?
如果是这样,他反而会觉得轻松一些。因为这证明了她和那些庸脂俗粉没什么两样,这两年的温顺不过是为了这一刻的价码。
然而,预想中的贪婪并没有出现。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随后,一双微凉的小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衣领上。
顾寒渊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挥开,却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停住了动作。
“顾先生,领带歪了。”
林清梦站在他面前,离得很近。近到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还有眼睫毛上挂着的未干的泪珠。
她的眼睛红彤彤的,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兔子,但此时此刻,她的眼里却只有他的领带。
她踮起脚尖,手指灵活而温柔地拆开那个因为他刚才烦躁而有些松垮的领带结,然后重新打好。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这两年来,每一个他要出席重要会议的早晨,都是她这样送他出门的。
“以后……”林清梦一边整理着领结,一边低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以后我不在了,顾先生要记得,这种温莎结要配宽领衬衫才好看。还有,您的胃不好,应酬的时候尽量少喝酒,如果实在推不掉,喝酒前一定要先喝点酸奶垫一垫……”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操心过度的老妈子。
但她的声音那么温柔,那么依恋,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蜜糖,一点点渗透进顾寒渊那颗坚硬冰冷的心脏外壳。
顾寒渊垂眸看着她。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挺翘的鼻尖,还有因为刚才咬过而泛着血色的嘴唇。
她不是在演戏。
顾寒渊在商场沉浮多年,自问看人极准。如果这是演戏,那她的演技未免也太可怕了。
她是真的在关心他。
即使在他刚刚冷酷地抛弃了她之后,她想的第一件事,竟然还是他的胃,他的领带。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女人?
“顾寒渊,你真是个混蛋。”
脑海里莫名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顾寒渊猛地回过神,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在想什么?同情?还是心软?
对于一个注定要站在世界顶端、甚至为了能源计划不惜毁灭现有秩序的人来说,这些情绪都是多余的垃圾。
“说完了吗?”
顾寒渊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从自己的领口扯开。力道有些大,林清梦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餐桌上。
“林清梦,别做这种自我感动的戏码。”顾寒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冷冽,“我们已经离婚了。我的胃好不好,领带歪不歪,都和你没关系。”
说完,他再也没有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向玄关,抓起车钥匙摔门而去。
“砰!”
厚重的大门隔绝了室内外两个世界。
随着那一声声巨响,原本还红着眼眶、一脸凄楚站在原地的林清梦,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两秒钟后。
她站直了身体,伸手漫不经心地理了理刚才被顾寒渊抓皱的衣袖,脸上那副令人心碎的悲伤神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慵懒而讥讽的笑意。
她走到餐桌旁,拿起那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去了眼角的泪痕。
“系统。”
“在、在呢宿主!”007还没从刚才那场大戏里缓过神来,声音都有些抖,“你也太……太能忍了!刚才他推你那一下,我都想给你开痛觉屏蔽了!”
“忍?”林清梦轻笑一声,走到镜子前,欣赏着自己此刻微红的眼眶,“这叫铺垫。现在的隐忍,是为了将来那一刀捅进去的时候,他能更疼。”
“可是宿主,字都签了啊!”007看着数据面板,“虽然刚才好感度波动很剧烈,一度涨到了5点,但他最后还是走了!这婚离定了啊!”
“急什么。”
林清梦转身走向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热牛奶。刚才演戏消耗太大,她需要补充点糖分。
“你看过现在的离婚法吗?”她抿了一口牛奶,眼神玩味。
007茫然:“啊?”
“离婚冷静期,三十天。”林清梦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哪怕签了字,只要这三十天内有一方反悔,或者没去领证,这婚就离不成。”
“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顾寒渊车子离开的方向,“按照顾寒渊那种极度自负又情感缺失的性格,我如果哭闹纠缠,他只会觉得甩掉了一个麻烦,走得毫无心理负担。”
“但我表现得越是懂事,越是深情不悔,甚至在他抛弃我的时候还关心他……”
林清梦放下杯子,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这根刺,就会在他心里扎得越深。”
“今天的早餐,他吃得不舒服。去公司的路上,他会一直想着那个领带结。开会的时候,看到别人的领带,他会想起我。”
“这就叫——温水煮青蛙。”
007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哪里是小白花,这分明是食人花啊!
……
顾氏集团总部,顶层总裁办。
气压低得吓人。
整个秘书处的人都战战兢兢,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因为今天早上,那个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冰山总裁,自从进办公室起,脸色就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夕。
“这就是你们做的方案?”
“啪”地一声,一份厚厚的文件被摔在桌上。
顾寒渊冷冷地看着面前瑟瑟发抖的项目经理:“这种垃圾数据也敢拿给我看?重做。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新版。”
“是、是!顾总!”项目经理如蒙大赦,抱着文件落荒而逃。
办公室里只剩下特助特雷弗。
特雷弗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板的脸色,试探着开口:“顾总,那个……关于夫……关于林小姐那边的安置,需要我去安排搬家公司吗?”
听到“林小姐”三个字,顾寒渊正在签字的手猛地一顿。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又深又长的墨痕,毁了一份千万级别的合同。
顾寒渊看着那道墨痕,脑海里莫名浮现出早上那一幕。
那个女人颤抖着手签字时晕开的墨迹。
还有她眼睫上那颗要落不落的泪。
“以后我不在了……顾先生要记得按时吃饭……”
该死。
顾寒渊烦躁地扔下笔,扯了扯领带。
哪怕这领带是她亲手打的,此刻他也觉得勒得慌,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用。”顾寒渊冷冷地开口,“让她自己搬。既然签了字,就该有点自知之明。”
特雷弗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另外,还有一个消息。听说……秦小姐下周就要回国了。”
秦若雪。
那个传说中顾寒渊的“白月光”,也是顾家原本看中的儿媳妇人选,更是外界传闻中顾寒渊这么多年不近女色的真正原因。
按照常理,听到这个消息,顾寒渊应该会高兴,至少会有所触动。
但此刻,顾寒渊听到这个名字,心里竟然毫无波澜。
反而是脑子里那个穿着米白色睡裙、赤着脚站在冷风里的身影,怎么也挥之不去。
“知道了。”顾寒渊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出去。”
特雷弗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恢复了死寂。
顾寒渊靠在真皮椅背上,闭上眼。
胃部隐隐作痛。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抽屉里的胃药,却摸了个空。以前在家里,不管他在哪里,手边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一杯温水和两粒胃药。
而现在,只有冰冷的空气。
顾寒渊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手心,自嘲地冷笑一声。
这就是所谓的习惯吗?
真是可笑。
他顾寒渊,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仅仅相处了两年的女人,就乱了心神?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
视线落在最后一行那秀气却有些歪扭的签名上。
“林清梦。”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一小块被泪水晕开的墨迹。
这三十天,就当是给她的最后一点仁慈吧。
如果她能在这个月里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或许,他还能留她在记忆里做一个模糊的过客。
否则……
顾寒渊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暗芒。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干扰他的计划。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家里的短信。
并不是林清梦发的,而是家里的智能管家系统自动推送:
【提示:主卧的窗户未关,检测到今夜有雷雨大风,建议提醒家中住户注意安全。】
雷雨。
顾寒渊的手指僵在了屏幕上。
他突然想起来,刚结婚那年,也是一个雷雨夜。那个女人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却不敢叫醒他,直到他被雷声吵醒,发现她咬着枕头,满脸是泪。
她怕雷。
很怕。
“关我什么事。”
顾寒渊冷冷地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重新拿起一份文件。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文件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该死!”
十分钟后,顾寒渊低咒一声,猛地抓起车钥匙和外套,大步冲出了办公室。
“顾总?您去哪?十分钟后还有个跨国会议……”特雷弗惊讶地追出来。
“推迟!”
顾寒渊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和急切。
“我有份重要的文件落在家里了,回去取。”
一个拙劣的借口。
但他此刻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只是……想回去看看那个女人是不是还在哭。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