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一道紫白色的闪电撕裂漆黑的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惊雷,仿佛要在头顶炸开。
顾寒渊推开别墅大门的时候,带进了一身潮湿的水汽和寒意。玄关的灯亮着,但客厅里却空荡荡的,只有落地窗外的树影在狂风中张牙舞爪,像极了童话里吃人的怪兽。
“林清梦?”
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竟显得有些寂寥。
没有人回应。
顾寒渊皱了皱眉,那种名为“慌乱”的情绪再次在他心头一闪而过,快得让他抓不住。他换了鞋,大步走向二楼。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
顾寒渊猛地推开门,借着走廊昏黄的灯光,他在床角那团巨大的阴影里,找到了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林清梦抱着膝盖缩在床尾和墙壁的夹角处,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她用双手死死捂着耳朵,脑袋埋在膝盖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尘埃里。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顾寒渊看清了她惨白的脸。没有血色,全是冷汗,几缕发丝湿哒哒地黏在脸颊上,眼底满是惊恐未定的仓皇。但在看清来人是他的一刹那,那双惊恐的眸子里,迸发出了令人心惊的亮光。
“顾……顾先生?”
她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她想站起来,却因为腿麻踉跄了一下,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厚重的地毯上。
顾寒渊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看着她这副狼狈却又满眼希冀的样子,他原本在路上想好的那些冷硬借口,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你怎么……”林清梦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慌乱地抹了一把脸,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试图整理凌乱的睡裙,“这么晚了,外面雨很大……”
“回来拿份文件。”
顾寒渊移开视线,不再看她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声音冷硬地给出了那个蹩脚的理由,“明天会议要用,落在书房了。”
“哦……原来是这样。”
林清梦眼底的光亮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她垂下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甚至还没忘那种刻入骨髓的体贴:“那……那您快去拿吧,别耽误了正事。外面雨大,我去给您煮杯姜茶驱驱寒。”
说着,她就要赤着脚往楼下跑,经过顾寒渊身边时,因为还要强撑着不让他看出自己的腿软,身形微微晃了晃。
顾寒渊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下的皮肤冰凉得吓人,像是握住了一块寒玉。
“不用了。”顾寒渊只觉得心里那团湿棉花堵得更厉害了,他松开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莫名的烦躁,“我不走了。”
林清梦愣住了,猛地抬头看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置信:“不……不走了?”
“雨太大,路不好走。”顾寒渊转身走向浴室,背影显得有些僵硬,“我去洗澡。”
直到浴室的水声响起,站在原地的林清梦才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一般,缓缓靠在了墙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指尖,嘴角却在阴影中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冷笑。
“系统,看到了吗?”
她在脑海里淡淡道,“男人这种生物,哪怕是冷血动物,也拒绝不了一只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却还想着给他煮姜茶的兔子。”
007看着好感度面板上跳动的数字,忍不住咋舌:“宿主,你这苦肉计使得也太自然了!刚才那个腿软的动作,简直是影后级别的!”
“那不是演的。”林清梦漫不经心地揉了揉膝盖,“是真的蹲麻了。”
……
这一夜,顾寒渊睡得很不踏实。
身边躺着那个刚刚签了离婚协议的女人。以往这种雷雨夜,她总会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钻,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但今晚,她却把自己缩在床的最边缘,背对着他,甚至为了不碰到他,整个人几乎都要悬空了。
哪怕在睡梦中,她都在恪守着那个“离婚冷静期”的界限。
顾寒渊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听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声,第一次在这个熟悉的房间里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顾寒渊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床头柜上放着熨烫整齐的衬衫和搭配好的领带,旁边还有一张便签条,字迹清秀:【顾先生,早安。王伯说今天有您喜欢的斑鱼粥。】
没有落款,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画那个傻乎乎的笑脸。
顾寒渊捏着便签条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当他下楼时,发现家里的佣人们神色都有些古怪。
“先生,早。”管家王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怎么了?”顾寒渊系着袖扣,语气淡淡。
“这……”王伯犹豫了一下,还是指了指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客房,“太太……不,林小姐一大早就把她的东西都搬到客房去了。她说……”
顾寒渊动作一顿,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她说什么?”
“她说,既然已经签了字,就不该再占着女主人的位置。而且……而且以后秦小姐如果来,看到她在主卧也会不方便。”
“咔哒”一声。
顾寒渊手腕上的袖扣被他硬生生按偏了。
秦小姐。秦若雪。
这是他昨天用来逼退她的借口,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甚至还在为那个还没出现的“新人”腾位置。
这就是所谓的“死皮赖脸”?
外界传闻,顾太太为了保住豪门地位手段尽出,甚至不惜在他面前摇尾乞怜。可现在看来,她分明是比谁都想走得干净利落。
“随她。”
顾寒渊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大步走向餐厅,却发现今天的早餐如同爵蜡,吃得他胃里一阵阵发寒。
接下来的半个月,顾氏别墅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氛围。
林清梦虽然搬到了客房,但她的存在感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像是一氧化碳一样,无色无味,却致命地渗透在每一个角落。
顾寒渊每天回家,都会看到玄关处摆放着的一双软拖鞋,鞋尖永远朝向他最顺脚的方向。
客厅的花瓶里,每天都会换上不同的鲜花。从淡雅的百合到清新的桔梗,全都是能安神助眠的香气。
书房的笔筒里,那支他最常用的钢笔永远吸满了墨水。
甚至连浴室里的水温,都被调试到了他最舒适的42度。
但他几乎看不到她的人。
她像是一只躲在暗处的田螺姑娘,在他回来之前做好一切,然后在他踏入家门的那一刻,悄无声息地躲回那间狭小的客房。只有在偶尔必须碰面的时候,她才会低眉顺眼地叫一声“顾先生”,然后匆匆避开。
这种“懂事”,让顾寒渊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躁。
他甚至开始怀念以前那个会为了让他多吃一口饭而絮絮叨叨的林清梦,而不是现在这个仿佛随时准备彻底消失的影子。
这种焦躁在第三周的一个深夜达到了顶峰。
这几天顾氏为了应对能源市场的波动,高层会议连轴转。顾寒渊作为掌舵人,已经连续三天只睡了不到十个小时,一日三餐更是靠黑咖啡续命。
直到凌晨两点,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的顾寒渊,终于被突如其来的胃痛击倒了。
那种熟悉的绞痛感从胃部蔓延开来,像是有一只手在里面狠狠地搅动。顾寒渊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试图去摸抽屉里的胃药,却发现药瓶早就空了。
“该死……”
他低咒一声,撑着桌沿站起来,踉跄着往楼下走,想去找点热水。
别墅里静悄悄的,佣人们早就睡了。
顾寒渊扶着楼梯扶手,每走一步都要忍受剧烈的疼痛。就在他转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却看到一楼厨房的方向,透出了一抹暖黄色的微光。
那光线很弱,在漆黑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温暖。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厨房里,并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一盏抽油烟机上的照明灯。在这一方小小的光晕里,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林清梦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米色纯棉家居服,长发随意地用一根铅笔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显得温柔而居家。她没有穿鞋,赤着两只雪白的小脚踩在深色的地板上,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那种淡淡的面汤香气,混合着葱花的味道,霸道地钻进顾寒渊的鼻子里,瞬间勾起了他早已罢工的食欲。
她在煮面。
这么晚了,她在给谁煮面?
顾寒渊靠在门框上,胃部的抽痛让他没有力气出声,只能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只见林清梦揭开锅盖,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她的侧脸。她小心翼翼地往锅里打了一个荷包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然后,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汤,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觉得淡了,又加了一点点盐。
做完这一切,她关了火,盛出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转身的瞬间,她看到了站在门口如同幽灵般的顾寒渊。
“啪嗒”。
手中的筷子掉了一只。
林清梦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腰肢撞在了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顾先生?”
她顾不上疼,慌乱地把手背在身后,眼神躲闪,“您……您怎么下来了?是我吵醒您了吗?对不起,我……我只是……”
顾寒渊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赤裸的双脚上。地板很凉,她的脚趾因为寒冷而蜷缩着,泛着淡淡的粉色。
“胃疼。”
良久,他才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林清梦怔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那种原本刻意保持的疏离和界限感,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崩塌得一干二净。
“胃又疼了?是不是晚上没吃饭?还是又喝咖啡了?”
她几步冲到他面前,伸手想要扶他,却在触碰到他手臂的前一刻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指尴尬地蜷缩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那个……正好。”她指了指台面上的面,“我……我有些饿了,就煮了点阳春面。顾先生如果不嫌弃的话,先吃一点垫垫胃?我去给您找药。”
说完,她转身就要跑。
“不用找药。”顾寒渊突然开口,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坐在了中岛台旁的高脚椅上,“有吃的就行。”
林清梦愣在了原地,似乎没反应过来他竟然愿意吃她煮的东西。
这半个月来,他在家里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都是对着满桌丰盛的菜肴视而不见。
“还愣着干什么?”顾寒渊皱眉,胃部的抽痛让他没什么耐心,“还要我求你?”
“啊……不,不用!”
林清梦回过神,连忙把那碗面端到他面前,又手忙脚乱地重新拿了一双筷子递给他,“刚出锅的,有点烫,您慢点吃。”
这是一碗极其简单的阳春面。
清澈的面汤上飘着几点葱花,细如发丝的面条卧在碗底,上面铺着一个煎得金黄流油的荷包蛋,旁边还烫了几棵翠绿的小青菜。没有什么名贵的食材,却有着一种让人想落泪的烟火气。
顾寒渊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面条劲道爽滑,汤头鲜美温暖,顺着食道滑入胃里的那一刻,那股绞痛感奇迹般地缓解了不少。
他原本只是想吃两口压压惊,却不知不觉地把一整碗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大半。
胃里暖洋洋的,那种因为长期高压工作而紧绷的神经,也在这深夜的一碗面里慢慢松弛下来。
放下筷子,顾寒渊抬起头,这才发现林清梦一直站在他对面,双手撑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
那眼神……
太专注了。
就像是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看着即将远行的爱人。那种不加掩饰的、浓烈却又克制的爱意,在这昏黄的灯光下,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
顾寒渊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试图找回平日里的冷漠:“这就是你赖在这里不走的原因?”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话说得太重,太刻薄。明明吃了人家的面,却还要反咬一口。
果然,林清梦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放在大理石台面上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对不起……”
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我知道……我现在这样挺惹人厌的。明明都签字了,还赖在您家里。”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是顾先生,只有这一个月了。”
顾寒渊看着她,呼吸微窒。
“我想……在这最后的一个月里,再照顾您一下。”林清梦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风中的飞絮,“毕竟等离开了这里,我就再也没有资格给您煮面,也没有资格提醒您吃药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敢奢望您能回心转意。”
她站直了身体,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个恭敬而疏离的距离,像是一个即将离职的员工在向老板做最后的汇报,“我只是想把这最后的一班岗站好。等冷静期一过,证一领,我会消失得干干净净,绝不会打扰您和秦小姐的生活。”
“这碗面……就当是我对您这两年照顾的报答吧。”
说完,她端起那个空碗,转身走向水槽。
背对着他的那一瞬间,顾寒渊看到她抬起手背,飞快地在眼角蹭了一下。
仅仅是这一个动作,就让顾寒渊刚刚暖和起来的胃,再次泛起了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他看着她赤着脚站在水槽前洗碗的背影。单薄,瘦弱,脊背却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倔强。
这就是她所谓的“死皮赖脸”吗?
用最卑微的姿态,做着最温暖的事,然后还要小心翼翼地道歉,生怕惹他不快。
顾寒渊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林清梦。”
他突然出声。
正在洗碗的水声停了。林清梦没有回头,只是背影僵硬了一下:“顾先生还有什么吩咐吗?”
顾寒渊张了张嘴,那句“你可以不用这么卑微”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却变成了一句别扭的质问:
“既然要照顾人,为什么不穿鞋?”
林清梦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双脚,有些局促地缩了缩脚趾:“刚才……下来得太急,忘了。”
是因为听到他在楼上的动静,以为他又胃疼了,所以急得连鞋都忘了穿吗?
顾寒渊的眼神暗了暗。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她身后。
林清梦感觉到身后逼近的热源,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后面一把抱起,直接放在了中岛台的大理石台面上。
“啊!”
她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衬衫衣领。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交缠。
顾寒渊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圈在怀里,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透过她那层完美的伪装,看穿她的灵魂。
“以后不许不穿鞋。”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却又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地板凉,要是病了,还得花我的钱给你治。”
林清梦坐在台面上,视线终于和他平齐。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心跳“砰砰”加速(当然,是演的)。
“顾先生……”她咬着下唇,眼底泛起一层水雾,“您是在……关心我吗?”
顾寒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关心?
怎么可能。他只是不想在离婚前夕闹出人命,影响顾氏的股价而已。
“想多了。”顾寒渊冷哼一声,松开手,退后一步,“我是怕你病死在我家里,晦气。”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有些急促,像是落荒而逃。
走到厨房门口时,他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
“明天让王伯把主卧旁边那间书房腾出来给你。客房太远,半夜要是……要是家里进贼了,我听不见。”
直到那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林清梦才收起了脸上那种受宠若惊的表情。
她坐在料理台上,晃荡着两条腿,看着那只被顾寒渊喝得干干净净的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系统,你看。”
她在脑海里轻声说道,“只要给他一点点温暖,再给他一点点愧疚,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就会开始自我攻略了。”
007看着数据面板上跳动的粉红色数字,激动得差点短路:
“宿主!好感度+5!现在是+5了!这是正数了!这是历史性的突破啊!”
“别急。”林清梦从台面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这一次,她没觉得冷。
“这碗面只是个引子。”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狩猎时刻。”
她拿起那个空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眼神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
“顾寒渊,你的胃被我填满了,那么你的心呢?”
“还能空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