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梦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在顾寒渊那极其别扭的“强制关怀”下，不出三天，她的烧就退了，只是脸色依旧透着一种大病初愈的苍白，整个人看起来更清减了几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几天，顾家别墅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佣人们惊讶地发现，那位向来视家如酒店的顾先生，回家的频率高得离谱。虽然他回来后大多时间依然待在书房，但只要林清梦咳嗽一声，书房的门不出五分钟就会打开。
而林清梦，依然是那个温柔顺从的模样。她不再提搬走的事，却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更加卑微的位置上——一个即将离任的、尽职尽责的“看护”。
周五傍晚，夕阳的余晖给深秋的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边。
顾寒渊推开主卧的门时，林清梦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在缝补。那是他前几天不小心刮破了袖口的一件高定西装。
听到开门声，她慌忙放下针线，站起身来，动作间带着一丝习惯性的局促：“顾先生，您回来了。”
顾寒渊的目光扫过那件西装，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这种事交给佣人或者直接扔了就行，不需要你动手。”
“没关系的，只是一个小口子，补一下还能穿。”林清梦垂着眼帘，声音轻柔，“这件衣服您以前很喜欢，扔了怪可惜的。”
顾寒渊心口莫名一堵。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喜欢过这件衣服了，但她却记得。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今晚有个慈善晚宴，你陪我去。”
林清梦愣住了，猛地抬起头，那双还没完全恢复神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我？可是顾先生，我们……”
“我们还没离婚。”顾寒渊冷硬地打断她，“只要离婚证一天没领，你就还是顾太太。今晚的场合很重要，我不希望看到关于顾氏不稳定的传闻。”
这是一个极其拙劣的借口。
以往这种场合，他从来不带女伴，只需往那一站就是焦点。而今晚，商界都在传他和林清梦已经协议离婚，甚至连秦若雪即将上位的消息都传得沸沸扬扬。在这个节骨眼上带她出席，无异于是在打那些传谣者的脸，也是在……给她撑腰。
但他绝不会承认这一点。
“我明白了。”林清梦眼底的错愕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疼的懂事，“如果是为了顾氏的形象，我愿意配合。只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宽松的家居服，有些难堪地咬了咬下唇：“我没有准备礼服。”
“让特雷弗现在送几套过来，一个小时后出发。”顾寒渊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不容置疑地安排道。
“不用了！”林清梦急忙摆手拒绝，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太麻烦特助了，而且……而且高定礼服太贵了，我们都要离婚了，没必要再为了我浪费钱。”
顾寒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林清梦，顾家还不缺这件衣服钱。”
“不是钱的问题……”林清梦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我不想再欠您更多了。”
说完，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转身走向那个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属于女主人的巨大衣帽间。
顾寒渊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
衣帽间里挂满了当季的新款，那是每个季度品牌方自动送来的。但很多衣服连吊牌都没拆过。
林清梦的目光滑过那些华丽昂贵的礼服，最终停留在角落里一个防尘袋上。
她取下防尘袋，拉开拉链。
那是一条雾霾蓝的长裙。款式是几年前的旧款了，设计非常简单，没有任何繁复的刺绣或珠宝点缀，只有流畅的剪裁和腰间一个别致的褶皱设计。
因为时间久远，裙摆的颜色似乎有些微微泛白，透着一股旧时光的味道。
“就这件吧。”林清梦把裙子抱在怀里，回头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这件……还是我们刚结婚那年，您带我去参加第一次宴会时穿的。”
顾寒渊的目光凝滞在那条裙子上。
他想起来了。
那时候她刚进门，局促不安像只受惊的兔子。他嫌她麻烦，随手指了这一件最不起眼的让她换上。没想到一晃两年，她竟然还留着，甚至保养得这么好。
看着她抱着旧裙子小心翼翼的样子，顾寒渊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混合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愧疚”的情绪。
作为顾家的少奶奶，竟然连一件像样的当季礼服都没有，还要翻出两年前的旧衣来撑场面。这要是传出去，打的是他顾寒渊的脸。
“换一件。”顾寒渊冷声道，“太旧了。”
林清梦抱着裙子的手紧了紧，眼底闪过一丝受伤，却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好，那……那我再找找。”
她又开始在衣柜里翻找，但动作显然慢了很多，背影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算了。”
顾寒渊看不下去了，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她怀里的那条雾霾蓝裙子，塞回她手里，“就这件。去换。”
语气恶劣，动作粗鲁。
林清梦像是被吓了一跳，捧着裙子呆呆地看着他，眼眶又有些红了。
“愣着干什么？还要我帮你换？”顾寒渊不耐烦地催促，耳根却莫名有些发热。
“没、没有！我马上去！”
林清梦如蒙大赦，抱着裙子小跑进了更衣室。
关上门的瞬间，她脸上的惶恐和委屈瞬间消失不见。
“系统，这条裙子选得怎么样？”她一边慢条斯理地解开家居服的扣子，一边在脑海里问。
007有些不解：“宿主，虽然这裙子很有纪念意义，但这可是顶级豪门宴会啊！穿旧衣服会不会被那群势利眼嘲笑？”
“要的就是她们嘲笑。”
林清梦换上长裙，站在全身镜前。雾霾蓝的颜色衬得她本就苍白的皮肤如玉般通透，简单的剪裁勾勒出她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腰身。她不需要任何珠宝，这张脸和那一身病后初愈的破碎感，就是最好的装饰。
她抬手将长发随意挽起，在脸侧留了几缕碎发，更添了几分慵懒和脆弱。
“我不穿旧衣服，怎么体现我在顾家的‘不受宠’？我不表现得‘寒酸’，怎么衬托出顾寒渊的‘冷酷无情’？”
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完美无瑕的、带着三分怯意七分坚强的微笑。
“而当这群人当着他的面嘲讽我的时候，你猜，那位高傲的顾先生，是会觉得丢脸，还是会……心疼？”
……
晚上七点，星河湾酒店宴会厅灯火辉煌。
这里聚集了北城几乎所有的名流显贵。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中流淌着昂贵的香槟味和金钱的味道。
而今晚最热门的话题，无疑是顾家那场即将落幕的婚姻。
“听说了吗？顾总今晚也会来。”一个穿着红裙的名媛端着酒杯，压低声音八卦道，“不知道会不会带女伴。”
“带谁？秦若雪还没回来呢。总不能带那个马上要下堂的林清梦吧？”另一个贵妇讥笑道，“那女人在顾家当了两年透明人，现在估计正躲在角落里哭呢，哪有脸出来。”
“也是，麻雀就是麻雀，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顾总那种人物，怎么可能看得上她那种唯唯诺诺的小家子气女人。”
“我听说离婚协议都签了，顾总给了她不少钱打发她。要我说，她也该知足了，好歹当了两年顾太太……”
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多是对林清梦的嘲讽和对顾寒渊即将恢复单身的期待。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顾总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门口。
只见那辆标志性的黑色迈巴赫缓缓停在红毯尽头。侍者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一条修长的腿迈了出来。顾寒渊今晚穿了一身深黑色的手工定制西装，剪裁完美地贴合着他高大挺拔的身材，冷峻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深邃迷人，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他站定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侧过身，向车内伸出了一只手。
宴会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他带了女伴？
是谁？
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搭在了男人宽大的掌心里。
紧接着，一道穿着雾霾蓝长裙的身影，缓缓从车内走了出来。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在场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林清梦。
竟然真的是林清梦！
她今晚美得惊人。
没有浓妆艳抹，没有珠光宝气。她只穿了一件款式简单到有些过时的旧长裙，脸上略施粉黛，苍白的肤色在灯光下竟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她看起来很虚弱，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下车时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顾寒渊立刻收紧了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自然地扶住了她的腰。
这种下意识的保护姿态，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惊掉了下巴。
林清梦站稳后，抬头看了顾寒渊一眼，对他露出一个感激又有些胆怯的笑容。然后，她顺从地挽住他的臂弯，像一株必须依附大树才能生存的菟丝花，乖巧地站在他身边。
“走吧。”顾寒渊声音低沉。
“嗯。”林清梦轻声应道。
两人挽着手，踏上红毯，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走进了宴会厅。
顾寒渊目不斜视，神情冷漠，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只有挽着他的林清梦能感觉到，他的手臂肌肉一直处于紧绷状态。
而林清梦，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合格的“花瓶”。
她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步伐不紧不慢地跟随着他的节奏。面对周围那些探究、嫉妒、嘲讽的目光，她没有丝毫退缩，也没有任何张扬的回应。
她就像是一潭静水，温柔，沉静，却又深不可测。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和脆弱感，竟然硬生生将那件旧礼服穿出了一种遗世独立的高级感，把在场那些满身名牌的贵妇名媛都比了下去。
“顾总，幸会幸会！”
刚进场，几个商界大佬就围了上来寒暄。
顾寒渊停下脚步，开始应酬。林清梦就安静地站在他半步之后，微微垂着头，不去打扰男人们的谈话。
偶尔有侍者端着酒盘经过，她会体贴地替顾寒渊挡下度数高的烈酒，换成一杯温水或者果汁。
“顾先生胃不好，喝这个吧。”她的声音很轻，只够顾寒渊一个人听到。
顾寒渊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手指，心头微微一动。
他习惯了在名利场上戴着面具厮杀，也习惯了身边人的阿谀奉承和别有用心。
但今晚，当他置身于这喧嚣虚伪的宴会中时，身边这个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人，竟成了他唯一感到真实和安心的来源。
她明明还在病中，明明知道这里很多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却依然为了维护他的面子，强撑着站在他身边，用她那微薄的力量，替他挡去哪怕一点点的不适。
“累了吗？”
在一番推杯换盏的间隙，顾寒渊突然低下头，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林清梦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对他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一丝勉强：“不累，顾先生。您不用管我，忙您的正事就好。”
说完，她为了忍住喉咙里的痒意，偏过头轻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颊因为隐忍而泛起一抹不正常的嫣红。
顾寒渊看着她这副强撑的模样，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他突然觉得这场宴会索然无味，甚至有些令人厌烦。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女声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和谐。
“哟，这不是顾太太吗？真是稀客啊！”
一个穿着亮片深V短裙的女人端着红酒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她是城中出了名的名媛，也是秦若雪的闺蜜，一直视林清梦为眼中钉。
“听说顾太太最近身体抱恙，怎么不在家好好养病，还出来吹风啊？这万一要是晕倒在宴会上，咱们顾总脸上可挂不住呢。”
女人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停下了交谈，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围了过来。
林清梦挽着顾寒渊的手臂微微僵硬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来势汹汹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往顾寒渊身后缩了缩。
这是一个极其依赖和寻求保护的姿态。
顾寒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双幽深的冰眸里射出两道寒光，直直地刺向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系统，”躲在顾寒渊身后的林清梦在脑海里轻笑，“炮灰已就位，好戏……开场了。”